第72章 周教諭腸子都悔青了
林老太爺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都閉上你們的嘴!」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他沒有拄拐杖,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他走到林老太太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鬚髮在夜風裡微微飄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亮著一層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沉的東西。
是那種攢了七十年的老臉被一次性丟盡之後才會有的。
像石頭一樣又冷又硬的光。
「夠了!」
「你罵夠了沒有!」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釘子上,震得林老太太攥著的拳頭猛地一縮。
「今晚要不是硯哥兒,林家已經滅門了!」
「你扇他耳光的時候,他剛從縣衙里把你救出來,你罵他喪門星,今晚沒有這個喪門星,你的屍首現在還在大牢里躺著。」
「你是不是覺得一切都是硯哥兒惹得禍,可你忘了,要不是你執意把晚晚許配給王屠戶做妾,壓根不會發生今日的事。」
「你還不知錯,還在怨硯哥兒!」
林老太太一言不發,看著這個縱容她一輩子的老伴,第一次對她發火。
有點恍惚。
是不是自己真的錯了。
可她攥了攥拳頭,「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可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老林家!」
「林老頭,我十二歲嫁到你們林家,給你們老林家生兒育女,你就是這般對我的!」
林老太爺火冒三丈,「我怎麼對你,我縱容你一輩子,你要幹什麼,我都不攔你,可我今日看清了,縱容你,只會害了你,害了林家。」
「你看看現哥兒,被你慣的,已經成了什麼模樣。」
「滿心嫉妒,貪生怕死,沒有擔當,這就是你溺愛的後果。」
「我……」林老太太還想爭辯,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回頭看了看躲在張氏背後的林現,心裡莫名被觸動了。
自己難道真的做錯了?
再看看林硯,昂頭挺胸,不畏強權,二者相較,可見一斑。
林老太爺轉身看向張氏和林富貴,兩個人被他看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也一樣,竟然在在牢里跪在王屠戶腳邊磕頭求饒,在縣太爺面前搖尾乞憐讓二房頂罪,現在出了大牢倒有臉罵人了!」
「你們怎麼不罵王屠戶,不罵縣太爺,就知道窩裡橫,七十年來,林家的臉,今晚被你們丟得一乾二淨。」
巷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林老太太還不服氣,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又咽回去了。
張氏低頭縮在林富貴身後,連眼皮都不敢抬。
林富貴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低下頭不敢吭聲。
「回家。」
林老太爺轉過身,朝桃花村的方向走去,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又瘦又長。
林硯扶著林老實跟上,從頭到尾沒有看林老太太一眼。
林河扶著大哥林山,一瘸一拐的跟著。
柳氏看了老宅一眼,也沒開口勸,拉著晚晚跟了上去。
只剩下老宅。
張氏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看看,娘,你快看看,爹才跟二房幾天,竟然就敢吼你了,不知道二房給老爺子灌了什麼迷魂湯,娘,你還不快……」
「你也閉嘴!」
林老太太突然怒喝一聲,嚇得張氏一哆嗦。
「還嫌臉丟的不夠大嗎?」
「回家!」
大伯母張氏沉著臉,眼神里滿是怨毒,回頭看了看自己男人林富貴,抬手就是一巴掌,「你這個廢物,你娘們被欺負了,也不知道放個屁,我怎麼嫁了你這個廢物……」
「閉嘴,你長沒長腦子,看不出眉眼高低!」林富貴也被激惱了,竟然對張氏發了火。
張氏徹底懵了。
怎麼一個個都對她發火。
太欺負人了吧?
她登時要發怒,一旁的林現突然拉住她,「娘,算了吧,咱們回家,有什麼事回家再談。」
「娘,你放心,林硯蹦噠不了幾天。」
張氏眼一亮,「什麼意思?」
「娘,你想啊,林硯今日可是得罪了縣太爺,他背後雖然有幾個大人物撐腰,可那些大人物總有走的時候吧?到時候,你覺得縣太爺會饒了他嗎?」
「有道理,還是我家現哥兒聰明,走,回家,娘給你包餃子。」
一家人連夜趕回桃花村,到家時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
族長林萬奎和全村老少得知此事,紛紛跑來探望。
得罪了縣太爺,他們林家是怎麼回來的?
還全都全須全尾回來了。
他們都得知是林硯救了林家時,無不驚嘆不已。
年紀輕輕,竟然能救了全家人。
真是厲害啊!
柳氏回家,腳就沒沾過地,送走了一波一波的客人,這才打了盆涼水給林老實擦臉上的血痕。
林山找了塊乾淨布條重新包了脖子上的傷口,又下地去了。
林晚晚縮在床角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
林河把扁擔往牆根一靠,坐在門檻上,低頭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掌,發愣。
第二天一早,周教諭府上。
周教諭赤著腳在書房裡踱來踱去,桌上攤著那幅親筆謄抄的《師說》,宣紙邊角已經被他翻出了毛邊。
他踱到門口朝巷子口張望了好幾回,嘴裡念叨著「這小子怎麼還不來」,踱回書桌前又拿起那幅字端詳。
他越看越捨不得放下,嘴裡嘖嘖稱奇。
老門房跑進來報信,說昨晚縣衙那邊出了大事,好像跟林硯家有關。
周教諭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想起這幾次見到林硯,對方像是有話對他說,不過總是被他打斷。
「壞了!」
他顧不上穿鞋,站起來就往門外走。
「你怎麼不早說,快去備車,老夫親自去縣衙。」
話沒說完,門口傳來一聲「老師莫急。」
趙文瑄跨進門檻,先朝周教諭施了一禮,然後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林硯在醉仙樓對出迴文聯,到他在巷子裡遇刺,再到他持玉佩夜闖驛館,蕭將軍帶兵直撲縣衙。
周教諭聽完,站在書房窗前沉默了好一陣,忽然轉過身一拳頭砸在書案上,震得茶盞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嗓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壓著懊悔和自責。
「老夫糊塗,昨晚設宴時他幾次欲言又止,老夫只顧著賞詩論文,竟沒看出他心事重重。」
「這孩子在宴上連作四首絕句,首首傳世,心裡卻還壓著父母在牢里受罪,老夫活到七十三,從未如此慚愧。」
「昨晚那篇《師說》,字字句句都在講為師之道,可我這個當老師的,卻連學生父母在牢里受苦都不知道,他要是昨晚在巷子裡出了事……」
「老夫這輩子都還不清這筆債,我有愧啊!」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鬚髮在晨風裡微微發顫,忽然猛一頓拐杖,語氣陡然變得冷硬,「馬縣令那邊,老夫來處理,這等昏官,不配在老夫治下為官。」
趙文瑄等他情緒稍平,扶他在椅子上坐下,給他斟了杯茶,然後慢慢開口道:「老師,學生昨夜與林硯有過一番長談,此子,學生服了。」
周教諭抬頭看他,趙文瑄這話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趙文瑄做了十年知府,見過的才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沒聽他說過一個「服」字。
「詩詞對聯,學生就不多說了,老師親眼所見,學生說的是治國之論。」
趙文瑄把茶盞擱下,語氣鄭重,「他論屯田戍邊,從軍屯數據說起,到刑徒戍邊,免賦激勵,每一步都有典籍依據。」
「他論推恩令,從世家內部分化到庶子擁護,對人性拿捏之精準,學生做了二十年官都不敢說比他更透徹。」
「他論以工代賑,從流民編隊到工賑銀專款專用,連保甲編制都畫好了,這些東西不是從書里抄來的,是真能在地方上落地的。」
「他論科舉不問出身,說這是打破門閥壟斷的利刃,說到了大淵的根本痛處。」
「老師,他才十三歲,十三歲啊,十三歲就能把天下大勢看得這麼通透,再給他十年,不,五年,必是官居一品的宰執之才。」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學生昨晚一直在想,大淵開國百年,出過幾個這樣的人?」
周教諭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案前,低頭看著那幅《師說》。
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宣紙上的字跡,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氣裡帶著七十三年的滄桑,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期許。
「老夫從教五十年,門生無數,做到尚書的也有幾個,但要說文章,見識,心性,膽魄樣樣齊備,確實從未見過第二個。」
「能寫出《師說》的人,老夫本就高看一眼,能對出迴文聯的人,老夫又高看一眼,能在十三歲就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賑說得頭頭是道的……」
「老夫已經不知道該再高看幾眼了,昨晚他在宴上被那幾個秀才刁難,不卑不亢,四首詩驚四座,昨晚他在巷子裡遇刺,死裡逃生,出了巷子沒回家,先想的是去驛館求救,這份冷靜,老夫活了七十多年沒見過幾個。」
他把手裡的茶盞擱下,茶涼了,他也沒再續,站起來走到衣架前取了外袍披上。
這才轉過身看著趙文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老夫要去桃花村,今日就去。」
趙文瑄一愣,忙阻攔,「老師,此事不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