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代帝師,為折腰

  周府大門轟然打開。

  門房老吳臉上那副幸災樂禍的譏笑還沒來得及收,僵在嘴角像一片乾裂的樹皮。

  他伺候周府三十年,從沒見過這副陣仗。

  周教諭。

  一代帝師。

  此刻,竟赤著腳站在門檻後面,連鞋都沒穿,灰布長袍的下擺沾著墨漬,白髮有些散亂,幾縷銀絲從耳後垂下來,顯然是剛從書房裡一路疾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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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吳嗓子眼裡擠出幾個不成句的字,「周……周師……您的鞋……」

  周教諭根本沒聽見。

  他的目光越過老吳的肩膀,越過院牆上簌簌落下的槐花,越過巷子裡目瞪口呆的趙文瑄和文一溫,直直地落在門外那個穿草鞋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醉仙樓的油漬,站在那裡。

  身後是同樣滿身汗水,袖口扯破半截的林河。

  「是你!」周教諭記起來了。

  在桃花村自己學生哪裡,他見過。

  一個沒上學的農家娃娃,一口喊出井田制,驚艷全場。

  也驚艷到了他。

  可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方才那篇文章,是你作的?」周教諭的聲音微微發顫,不像是在問,倒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相信的事實。

  林硯整了整衣領,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沒有多的話,只應了一個字,「是。」

  趙文瑄從巷子裡跨步上前,整肅衣冠,雙手交疊舉過頭頂,深深彎下腰去,聲音裡帶著學生拜見座師時才有的鄭重。

  「學生趙文瑄,拜見恩師。」

  周教諭的目光在林硯身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後才像剛注意到自己學生一樣,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受了這一拜。

  可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林硯。

  趙文瑄躬著身子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又尷尬又無奈。

  面對恩師。

  哪怕他是一府之長,也要老老實實的。

  文一溫在旁邊拿摺扇,擋住嘴輕咳了一聲替他解圍。

  「你隨我來。」周教諭伸手虛扶了一下林硯的胳膊,那個手勢不像長輩招呼晚輩,倒像是文友之間的虛讓。

  這一幕,著實讓趙文瑄臉上的尷尬一凝,不自覺的問道:「老師,何時這麼客氣了,哪怕是見到當朝太傅,也沒有吧?」


  林硯已然抬腿跨進門檻,忽的回頭,說了句,「趙兄。」

  這算是提醒趙文瑄,剛剛賭約,你輸了。

  趙文瑄直起腰,苦笑著搖了搖頭,也跟了進去。

  穿過天井時,院子裡橫七豎八倒著一地掃帚扁擔頂門棍,水缸里的水灑了大半,幾條鯉魚還在地上蹦。

  幾個剛才圍毆林河的僕人縮在影壁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周教諭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赤腳踩著青石板上濕漉漉的水漬,徑直走過。

  花廳里燭火通明,四壁都是書架,架上壘滿了線裝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芸草香。

  周教諭在主位上坐了,抬手示意林硯坐在他右手邊。

  這可是通常留給貴客的位置。

  趙文瑄作為學生,也只能自己找了個下首的位子坐下。

  文一溫和師爺站在門口一側,他們沒資格坐。

  蕭磐石大大咧咧,臉皮厚,直接尋了一個位置,坐下來。

  倒是林河,不緊不慢,跟在林硯身後,坐在他旁邊。

  僕人端上茶來,周教諭接過茶盞卻沒喝,擱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兩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像個等不及要聽故事的孩子,開口便是。

  「你那篇文章,可有全文。」

  林硯放下茶盞。

  這篇《師說》他前世背了無數遍,韓愈的千古名篇,穿越到大淵朝之後一直壓在心底,從沒在人前露過。

  剛才在院門口背的那幾句只是開篇,真正的精華還在後頭。

  「有。」

  周教諭眼睛都亮了,「你是為誰作的,不會是……」

  「是。」林硯點頭,「劉夫子待小子如親子,是他免了小子的束脩,若無劉夫子,小子還在地里刨食。」

  周教諭連連點頭,對林硯更是看重,知恩圖報,這份心性,了不起。

  同時,他又暗暗羨慕,自己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卻無一人能作出這等文采的文章。

  羨慕啊!

  羨慕自己的學生。

  「下篇可否念給老夫聽聽。」

  林硯清了清嗓子,朗聲背了起來。

  從「古之學者必有師」起,到「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到「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再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


  但每個字都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一顆一顆投進花廳里這片深潭。

  背到「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時。

  饒是一直看不起林硯的文一溫,此刻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端茶的手懸在半空中,像被定了格。

  背到「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時。

  師爺拈著山羊鬍的手指頭僵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

  背到「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時。

  趙文瑄把手裡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攥成了拳頭,低下頭去。

  他是周教諭的門生,平日裡常以「尊師」自居,可方才在巷子裡,他還拿拜師當賭注。

  這句「群聚而笑之」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很酸。

  背到結尾。

  「劉夫子待吾若己子,蠲吾束脩之資,朝夕授以經義,吾寸心感念,無以為酬,故作此文,以抒懷謝。」

  最後一句落定時,花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噼啪聲。

  周教諭的茶盞擱在案上,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喝。

  安靜了足足十息。

  然後周教諭忽然仰頭長嘆了一聲,嘆得花廳的燭火都跟著跳了一跳。

  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慢慢站起來,赤腳站在青磚地上,目光從林硯身上移到窗外那株老槐樹的樹冠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滿廳的人說話。

  「老夫從教五十年,門生遍布朝野,尚書巡撫見了老夫都要執弟子禮,可老夫一直想說一句話,卻不知道怎麼說。」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硯臉上,「今天,你替老夫說出來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正是這句話。」

  「老夫活了七十多歲,教了一輩子書,卻從沒能把這句話說得這麼透徹。」

  「且,老夫不如我的學生,我的學生,不如我的徒孫。」

  蕭磐石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灑了他一手他也沒管,拇指粗的指節把梨花木桌面震得嗡嗡響。

  他扭頭朝旁邊的人吼了一嗓子,嗓門大得整個花廳都在抖,「這是穿草鞋的農家子,老子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見過舉人進士的文章,沒有一個能寫出這種氣魄!」

  「這篇《師說》要是寫成奏章,他娘的連聖上都得站起來看!」

  師爺拈著山羊鬍的手指頭抖了抖,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壓低嗓子對趙文瑄說了句,「此子,日後必是國士。」

  趙文瑄沒說話,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茶盞擱在案上,手指頭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敲了半天,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林硯站起來,朝周教諭拱了拱手,「周師,晚輩此番前來,實有急事相求……」

  話說到一半,周教諭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等等。」

  他轉身朝書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研墨!」

  然後轉回來看著林硯,眼睛亮得像兩團火。

  「老夫要先把它寫下來,千古奇文,不能只聽一遍,你方才背得太快,老夫沒記住,你再背一遍,老夫一字一句地抄。」

  童子捧上筆墨紙硯,周教諭親自拈筆,飽蘸濃墨,鋪開宣紙。

  林硯又背了一遍,這回背得很慢,背一句停一句,等周教諭寫完。

  周教諭的書法蒼勁古樸,落筆極重,寫到「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時,筆鋒一頓,墨跡洇開了一小團,他渾然不覺。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退後兩步,端詳著滿紙墨跡。

  然後又把那張宣紙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放在案上晾著。

  做完,這才轉過身來看著林硯,忽然退後半步,朝林硯微微欠了欠身。

  這個欠身極輕,但從帝師身上做出來,分量比泰山還重。

  「老夫一生作過無數文章,從沒有一篇像《師說》這樣,讓老夫心悅誠服,你今日攜此文登門,是老夫的緣分,今晚老夫要設宴——遍邀城中名士,共賞此文,你務必到場。」

  然後他拿起那張宣紙,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轉過身,赤著腳,頭也不回地走進書房。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從頭到尾,他沒有給林硯任何機會說出那句「求您救我父母」。

  花廳里的人面面相覷。

  蕭磐石乾咳了一聲。

  文一溫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眼底卻閃過一絲嫉妒。

  趙文瑄站起來走到林硯身邊,聲音放得很溫和,「周師就是這個脾氣,文章比天大。他既然說明天晚上設宴,你父母的事宴會上自有轉機。」

  「放心,在下既然在這裡,不會袖手旁觀。」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欣賞,「原本還想收你為徒,看來,你是要成為我的師弟了。」


  林硯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朝趙文瑄作了一揖,「多謝趙兄抬舉,但小子的老師是劉夫子,拜別人為師,劉夫子沒有對不起我,我不能對不起他。」

  蕭磐石把酒杯往案上一頓,悶聲說了句「是條漢子」。

  趙文瑄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出了周府大門,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巷子裡起了風,槐花在風裡打著旋兒,落滿了青石板。

  林硯站在巷子口,周教諭那扇緊閉的木門裡透出昏黃的燭光。

  父母兄妹還在縣衙大牢里關著。

  妹妹還在王屠戶的威脅下瑟瑟發抖。

  大哥和爹的脊背上還壓著八十杖的板子。

  他本來是來求人救命的。

  可周教諭先問了他師說,又抄了一遍師說,然後宣布今晚要設宴賞文,從頭到尾沒讓他把救人的話說出口。

  「硯哥兒,咋辦。」林河站在他旁邊,胳膊上的青紫淤痕在暮色里泛著烏青,扁擔扛在肩上,袖口破了大半截,臉上滿是愁容。

  林硯摸了摸懷裡的銀子,「先住店,晚上再說。」

  「三天時間,來得及。」

  兩人回到客棧,剛一進門,兩人腳步猛然一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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