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首師說破府門

  一個膀大腰圓的僕人掄起頂門棍,照著林硯的肩膀就砸下來,棍子帶著呼呼的風聲。

  林河臉色一沉,側身閃到林硯前面,左臂一橫,頂門棍砸在他小臂上。

  咔嚓一聲悶響。

  棍子斷了。

  那僕人看著手裡半截棍子,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這壯漢到底是人,還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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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咋胳膊這麼硬?

  林河一把攥住他腰帶,單臂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像拎一袋稻穀似的往旁邊一甩。

  那僕人連人帶斷棍飛出去,砸進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缸里的鯉魚遭了殃,掉到地上噼里啪啦地蹦。

  第二個僕人抄著扁擔從側面劈下來。

  林河頭也不回,反手一抄,攥住扁擔頭往外一帶,那僕人重心失控往前撲,林河膝蓋往上一頂,正正撞在他小腹上。

  僕人悶哼一聲弓成蝦米,扁擔脫手,林河順手接住,橫著掃出去。

  第三個、第四個僕人被扁擔掃中腿彎,撲通撲通跪倒一片。

  蕭磐石原本懶洋洋地靠在院牆上,匕首在指間轉著圈,正跟旁邊的師爺說笑。

  聽見院子裡那聲「咔嚓」,他轉匕首的手指頭猛地一停。

  他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兩步,歪著頭看了一眼,表情猛地一沉。

  那個叫林河的少年在七八個人的圍毆下閃轉騰挪,扁擔在他手裡像活了似的。

  挑、撥、掃、架,每一下都留了力道,只制敵不傷人。

  一個僕人從背後掄著掃帚偷襲,林河背後像長了眼睛,側身讓過掃帚頭,腳下一勾一帶,那僕人整個人飛出去摔了個狗啃泥。

  蕭磐石的眉頭越挑越高,忽然猛一拍大腿,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好,這一手『回馬槍』使得漂亮,小子,你跟誰學的功夫!」

  林河一手用扁擔架住兩根頂門棍,百忙之中回頭吼了一嗓子,「沒學過,山上攆野豬練的!」

  蕭將軍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哈哈大笑。

  那笑聲像打雷,震得院牆上的老藤都在抖。

  他轉過身朝趙文瑄豎起大拇指,又朝院子裡努了努下巴,「看見沒有,那小子,天生神力,身手還是野路子,連招式都沒有,七八個人近不了身,這要是送到軍營里磨三年,千戶都不是他對手!」

  他越說越興奮,雙手抱胸,眼睛黏在林河身上,嘴角掛著一絲獵人發現了上等獵物時才會有的笑。


  趙文瑄可沒心思看身手。

  他站在院門外,兩隻手攥著袍子下擺,指關節捏得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大鬧自己老師的府邸!

  這事傳出去,那還了得?

  光是朝堂上自己那些師兄師弟的唾沫,都能把這倆孩子淹死。

  還有自己。

  有人當著自己的面,硬闖老師府邸。

  這事大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衝進去制止,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蕭磐石一把拽住他胳膊,「急什麼,又沒出人命。」

  趙文瑄甩開他的手,聲音都劈了,「擅闖帝師府第,論律可斬!」

  蕭磐石按住他肩膀,手勁大得他動彈不得,朝院子裡一揚下巴,「那幾個僕人又沒受傷,這小子下手知道輕重,你不懂功夫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壓低嗓子補了一句,「而且趙兄,你想過沒有,膽敢硬闖帝師府邸,那小子肯定有倚仗,說不定他跟你老師還是舊相識。」

  趙文瑄愣住了。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後堂,窗戶敞著,帘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若真如此,他還真不能管了。

  他又看了一眼院子裡,七八個僕人已經倒了一半,剩下的幾個舉著掃帚扁擔圍在外圈,腳下卻在往後退。

  老吳躲在最後面,背貼著影壁,臉白得跟剛粉過的牆一樣。

  可僕人太多了。

  一個倒下去又爬起來,加上後堂又衝出幾個聽到動靜的家丁,院子裡的人反而越來越多。

  林河雖然天生力大,但雙拳難敵四手,他不敢下死手。

  扁擔只往胳膊腿上招呼,從不碰腦袋脖子。

  可對方人多勢眾,又仗著是周府的人,動起手來毫無顧忌。

  一個五大三粗的家丁趁林河架住兩根扁擔的空隙,一棍子結結實實敲在他肩胛骨上,林河悶哼一聲,腳步一晃又硬生生站穩了,反手一扁擔把那人掃退三步。

  林河且戰且退,護著林硯往院門口挪,後背撞在影壁上,再也退不了了。

  他橫著扁擔擋在兩人前面,喘著粗氣,胳膊上已經青一塊紫一塊,袖口也被扯破了半截,額頭上全是汗,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衣領都濕透了。

  林硯站在林河身後,臉色也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看著滿院子橫七豎八的僕人和越來越多湧出來的家丁。


  看著老吳那張躲在最後面幸災樂禍的臉。

  看著門外趙文瑄額頭上的汗珠和蕭磐石眼中壓不住的讚嘆。

  他知道今天靠拳頭是進不去了。

  他把懷裡的紙又掏出來,在手裡捏了捏,然後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林河的扁擔旁邊。

  他開口了。

  不是吼,不是喊,是背。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聲音清亮,像一把刀切開滿院的嘈雜。

  揮扁擔的家丁手頓了一下,那個被林河甩進水缸剛爬出來的僕人忘了擰衣服上的水,舉著掃帚愣在原地。

  門房老吳張著嘴,嘴角那個幸災樂禍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臉上。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後堂書房的窗戶敞著。

  周教諭坐在窗下看書,聽見外頭乒桌球乓的打鬥聲越來越響,眉頭微皺,把書擱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不悅。

  「外面什麼動靜。」

  伺候在書房門口的小童趕緊跑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都白了,「回周師,門房說,有個潑皮闖門,正往外打呢,聽說是從桃花村來的,好像姓林。」

  「潑皮?」周教諭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了兩下,眉頭皺得更深了,「什麼時候周府連個潑皮都攔不住了,叫多幾個人,打出去,別傷了人。」

  小童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去傳話,院子裡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嗓音。

  那聲音壓過了掃帚砸在扁擔上的悶響,壓過了僕人們的叱罵,壓過了老吳尖利的尖叫,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院子裡,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書房裡,周教諭的手指頭在書頁上停住了。

  院子裡,那個清亮的嗓音還在繼續。

  林硯站在影壁前,身後是越聚越多的僕人,門外是目瞪口呆的趙文瑄和文一溫,身旁是滿身汗水卻一步不退的林河。

  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間,背完了最後幾句。

  「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僕人們面面相覷,手裡的棍棒掃帚不自覺地垂了下去。老吳張著嘴,嘴角那個幸災樂禍的笑早就碎了個乾淨。


  一個舉著頂門棍的家丁把棍子慢慢放下來,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門外的趙文瑄整了整衣冠,站得筆直,臉上那股擔憂已經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然。

  可安靜之後,僕人們回過神來。

  老吳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又喊了一聲,「愣著幹什麼,打出去!」

  幾個家丁互相看了一眼,重新舉起棍棒,一步步逼上來。

  林河橫著扁擔擋在林硯面前,手臂上的青紫在汗水中反著光,腳下一步不退,但他握著扁擔的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林河且戰且退,護著林硯往院門口挪,後背撞在影壁上,再也退不了了。

  幾個僕人一擁而上,林河架開一根又一根,胳膊上已經青紫一片,袖口被扯破了大半截。

  林河回頭朝林硯吼了一聲,聲音又急又啞,「硯哥兒,人越來越多了,我快擋不住了!」

  林硯站在林河身後,背靠著影壁,看著滿院子湧來的僕人,腦子飛快地轉著。

  那篇文章已經念完了,院子裡安靜了。

  可門房不識字,僕人不識字。

  文章寫得再好,他們聽不懂。

  聽不懂的東西,就是一張廢紙。

  而周教諭始終沒出來。

  他們終於被逼到了院門外。

  林河最後一個退出來,扁擔橫在身前,喘著粗氣,胳膊上的汗水混著青紫的淤痕往下淌,腳下踩碎了門檻外好幾片槐花。

  木門在兩人面前轟然關上,門栓哐當一聲落定。

  老吳得意洋洋的尖笑聲透過門板傳出來,「再不滾,放狗了!」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文一溫輕輕搖著摺扇,嘴角掛著一絲看好戲的笑。

  趙文瑄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遞給他擦汗,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佩服,「林公子,你這《師說》寫得是好,千古奇文。」

  「可千古奇文也進不了不識字的門房,你輸了,拜師吧。」

  蕭磐石靠在院牆上,嘴裡叼著根草莖,朝林河豎起大拇指,對趙大人笑道:「他輸了文章,他哥可贏了功夫,這買賣不虧。」

  林硯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進懷裡,袖口上還沾著醉仙樓的油漬,額頭上的汗還沒擦乾,但他臉上沒有一絲輸了的神情。

  他再度叩門。


  門後傳來門房老吳的嬉笑,「小子,你挨揍上癮是不是,快點滾!」

  趙文瑄笑了笑,「林公子,該拜師了。」

  林硯充耳不聞,抬起手正要再叩門,那扇緊閉的木門後面傳來一聲怒罵,「小子,你在不走,今天可就走不……」

  這時,門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住手!」

  「還不給老夫住手!」

  「開門,請這位小友進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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