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客棧大堂里,昏黃的油燈底下,兩個人正坐在靠里的桌子邊喝酒。

  一個是王屠戶,光著膀子,殺豬刀別在腰間,臉上的橫肉在油燈下泛著油光,正端著酒碗往嘴裡灌,酒水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

  另一個是趙捕頭,皂衣歪了半邊,腰刀擱在桌上,一隻腳踩在條凳上,正剝著花生往嘴裡扔,手指頭上沾著鹽粒。

  真應了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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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粗糲的嗓門。

  「喲,這不是林家大才子嗎!」

  王屠戶端著酒碗從桌邊站起來,臉上的橫肉隨著嘴角往耳根咧,露出一口黃牙。

  他旁邊坐著趙捕頭,正拿筷子敲著碗沿,叮叮噹噹的,嘴角掛著貓戲耗子的笑。

  兩個人顯然是喝了酒,眼睛紅紅的,看林硯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自投羅網的兔子。

  王屠戶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灑了他一手。

  他也不擦,拿手指頭點著林硯的鼻子,嗓門大得整個客棧大堂都聽得見,「你不是去請周教諭了嗎,請來了沒有啊?」

  「哈哈哈,我看你請來個屁,周教諭是什麼人物,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一個穿草鞋的泥腿子,連縣衙門口的台階都舔不乾淨,也配去敲帝師府的門?」

  「是不是門房連門都沒讓你進,老子告訴你,你這輩子連周教諭家門前的拴馬樁都摸不著!」

  「你這種人,就配在地里刨食,跟你爹一樣,一輩子窩在桃花村那個破地方,連縣城的路都不該讓你走!」

  王屠戶一邊說一邊往前逼了一步,身上那股豬血腥氣混著酒臭撲面而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林硯鼻尖上,「你不是挺能耐嗎,在公堂上背律法,現在怎麼蔫了,你那股狠勁兒呢?」

  趙捕頭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拿筷子指著林硯,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林公子,怎麼,周教諭沒留你吃頓飯,沒派轎子送你回來?

  「也是,帝師府待客,怎麼也得是舉人以上,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泥腿子,怕是連門房都不讓你在台階上站太久,怕髒了台階。」

  「說起來,你爹娘還在縣衙大牢里關著吧?你大哥明天就要挨板子了,流放三千里,崖州的瘴氣可不認人,還你妹妹。」

  「啊,對了,你妹妹要嫁給王老弟做妾,往後,你們可就是一家人了。」

  他把花生殼往林硯腳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鹽粒,「你這種人我在衙門裡見多了,仗著肚子裡有幾兩墨水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到頭來連個屁都不是。」


  「王老弟說你欠他家二兩銀子賴著不還,還反咬一口說人家搶人,我原本還不信,現在看你連住店的錢都掏不出來,我倒信了。」

  「賴帳的窮鬼,本捕頭見得多了,你這樣的,最後都免不了挨板子。」

  王屠戶眼珠一轉,轉過身朝櫃檯後頭縮著的掌柜招了招手。

  嗓門大得整個大堂嗡嗡響,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掌柜的,你可小心點,這小子是個窮光蛋,家裡窮得連下蛋的母雞都賣了,他渾身上下摸不出三個銅板。」

  「他爹種地,他娘給人縫補丁,他大哥二哥一個打獵一個種地,一家子泥腿子,窮得叮噹響,你讓他住店,明早他翻窗戶跑了,你找誰要錢去?」

  「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他爹修河堤交不起免役錢,他娘賣頭花被人掀過攤子,他妹妹還差點賣給我做妾抵債,你讓他住店,他連被褥都給你睡臭了。」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留著一把稀稀拉拉的山羊鬍,眼睛小得跟綠豆似的。

  聽見這話,他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

  粗布褂子,草鞋,袖口還破了。

  綠豆眼裡的光立刻冷了下來,臉上的皺紋往下堆了堆,嘴角往下撇得能掛油瓶。

  他把手裡的帳本往櫃檯上一摔,山羊鬍一翹一翹的,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冷哼。

  靠門口一桌。

  坐著一個穿醬色綢褂的胖商人,正拿筷子夾紅燒肉,聽見這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肥厚的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響,盤子裡的紅燒肉都跟著跳了三跳。

  「我說怎麼一進門就一股窮酸味,掌柜的,你這客棧什麼時候連叫花子都放進來了,趕緊攆出去,看著就晦氣,老子花二兩銀子住店,跟個泥腿子同在一個屋檐下,傳出去我這臉往哪兒擱?」

  他旁邊一個穿綠綢裙子的婦人拿帕子掩著鼻子,像林硯身上真有什麼怪味似的,尖著嗓子接了一句,「可不是,這大堂里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跟個要飯的同桌,我這頓飯都吃不下去了,你看他那褂子上的補丁,一個,兩個,三個,哎喲,比我家抹布還破,他腳上那雙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腳趾頭都露出來了。」

  她拿帕子在臉前使勁扇了扇,「一股子豬圈味,也不知道幾天沒洗澡了,掌柜的,趕緊攆人,再不攆我們可都退房了!」

  靠窗一桌坐著兩個穿長衫的讀書人,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桌上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

  瘦高個把酒杯放下,拿袖子掩著嘴笑了一聲,對同伴說,「你看他那雙手,黑黢黢的,指甲縫裡全是泥,這哪是讀書人的手,這分明是刨地瓜的手。」


  矮胖子推了推鼻樑上的單邊眼鏡,文縐縐地接了一句,「非也非也,人家可是在公堂上背過律法的,聽說還跟縣太爺頂過嘴,不過嘛……」

  「終究是個泥腿子,讀了兩本書就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不過是只插了雞毛的麻雀罷了。」

  瘦高個拿筷子指了指林硯腳邊那個包袱,包袱皮是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邊角都磨毛了,「你看他那包袱,連個像樣的書袋都沒有,還讀書人呢,笑話!」

  矮胖子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眯著眼仔細端詳了林硯一眼,搖頭晃腦地說,「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這小子倒是不恥。」

  「可惜不恥過了頭,就成了不要臉。」

  櫃檯邊上坐著一個穿對襟短褂的瘦猴精,是店裡的小二。

  他正趴在櫃檯上看熱鬧,把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甩,兩隻手做成喇叭狀朝林硯喊。

  「喂,我說這位大才子,你餓不餓,你要是實在餓得慌,後廚還有半碗客人剩下的麵湯,不要錢,賞你了。」

  「反正也是要倒掉的,餵狗也是喂,餵你也是喂,說不定你吃了還能多認兩個字呢!」

  說完自己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櫃檯上滑下來。

  在場的所有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林河站在林硯身後,扁擔從肩上滑下來,兩隻手攥得青筋暴突。

  他往前邁了一步,胳膊上還沒消的淤青在燈下泛著烏紫色,袖口破了大半截,露出底下繃緊的肌肉。

  店小二那句「餵狗也是喂,」像一根針扎在他太陽穴上,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

  林硯伸手攔在他胸前,手背抵著林河胸膛,把他往後推了半步。

  林河壓低嗓子,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火,「硯哥兒,你讓我揍他一頓,就一頓。打完咱不住這破店了,睡城隍廟也比受這窩囊氣強。」

  林硯按著他的胸口沒鬆手,側過頭看著他,語氣很平,「現在不是時候,趙捕頭在,你動了手,正好給他們藉口把咱倆也抓進去。」

  「別上當,爹娘還在大牢里,咱倆再進去,誰去救他們。」

  林河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攥扁擔的手抖了又抖,最終還是退了半步,把扁擔往地上一杵,別過臉去不再看王屠戶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王屠戶見林硯攔住了林河,更來勁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擱,雙手叉腰走到林硯面前,兩隻豬眼眯成兩條縫,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酒氣噴了林硯一臉。

  「怎麼,不服氣,不服氣你拿錢出來啊!」


  他轉過身朝滿堂食客攤開雙手,轉了一圈,嗓門大得像敲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來來來,諸位都做個見證!」

  「我王老六走南闖北殺了二十年豬,什麼樣的人沒見過,越是窮的越是嘴硬,我說這小子身上一兩銀子都沒有,要是有,我王老六跪下來給他磕三個響頭,從這門鑽過去,爬到門外拴馬樁再爬回來,要是沒有……」

  他轉過身指著林硯的鼻子,手指頭差點戳到林硯臉上,「要是沒有,你跪下來給老子磕三個響頭,趴著滾出這間客棧,敢不敢賭!」

  「你不敢賭就是你心虛,你心虛就是沒錢,沒錢就是窮鬼,窮鬼就別在這兒裝大爺!」

  「哈哈哈!」

  滿堂鬨笑。

  胖商人拿筷子敲碗邊給他助威,敲得叮噹響。

  「跟他賭,跟他賭,我倒要看看他口袋裡有幾個銅板,一個泥腿子要是能掏出銀子來,我這盤紅燒肉連盤子一起嚼了!」

  綠綢裙子的婦人拿帕子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帕子上的脂粉蹭了一臉,尖著嗓子嚷了一聲,「讓他鑽,讓他鑽,我還沒見過活人鑽桌子呢!」

  那個瘦猴精小二更來勁了,從櫃檯上跳下來蹲到地上,歪著頭往林硯這邊看,嘴裡還配著音。

  「咕咕咕,雞來啦,窮光蛋,窮光蛋,兜里只有破布爛!」

  趙捕頭坐在桌邊剝著花生,陰陽怪氣地加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官差的威壓。

  「本捕頭也做個見證,這小子要是輸了不認帳,那就是當眾欺詐。」

  「當眾欺詐,本捕頭可以把他帶回衙門好好審審,正好跟他爹關在一起,一家人在大牢里吃頓團圓飯,倒也省事。」

  說完把花生殼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鹽粒,看林硯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已經踩在腳下的螞蟻。

  掌柜從櫃檯後走出來,雙手攏在袖子裡,綠豆眼在王屠戶和林硯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乾咳了一聲,慢悠悠開口了,山羊鬍一翹一翹的。

  「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你只要能拿出一兩銀子,今晚的房錢免了,再白送你一桌酒菜。」

  滿堂食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林硯身上,等著看這個穿草鞋的窮小子是灰溜溜地滾出去。

  還是硬撐著說幾句場面話,然後灰溜溜地滾出去。

  林硯站著一動沒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布袋,擱在櫃檯上,鬆開袋口,往外一倒。

  一錠白花花的銀子滾出來。

  「嘩!」

  滿堂皆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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