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龍隱洞中洞隱龍

  話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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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緊接著。

  靠窗坐著一個胖商人,穿一身醬色綢袍,肚子大得像懷了六個月的崽,笑得直拍桌子,碗裡的酒都晃出來灑了一桌。

  「哈哈哈哈哈,一個泥腿子跑來對對子,他認得字嗎?怕不是連扁擔倒了都不知道是個『一』字!」

  他旁邊一個穿灰布短褂的瘦子拿筷子指著林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這年頭真是啥新鮮事都有,穿草鞋的也敢進醉仙樓對對子,掌柜的,你門口那告示是不是寫得太客氣了,連要飯的都以為自己能來試試!」

  旁邊一個穿綠綢裙子的中年婦人拿帕子掩著嘴,笑得直喘氣,手帕上的脂粉都蹭花了,尖著嗓子接了一句。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對子掛了大半個月,縣學的秀才都敗下陣來,前兒個還有個童生對到一半,自己紅著臉跑了。」

  「你一個刨地瓜的,扁擔還沒放下呢,跑這兒來丟人現眼,你爹媽怎麼教你的!」

  靠牆角一桌坐著幾個划拳的壯漢,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潑了一手也不管,扯著嗓門吼了一聲。

  「掌柜的!醉仙樓什麼時候連討飯的都能進門檻了,老子花二兩銀子吃頓飯,跟個泥腿子同桌,惡不噁心!」

  旁邊一個穿對襟短褂的瘦猴精站起來,雙手叉腰,陰陽怪氣地朝林硯上下比劃,「我說小兄弟,你這褂子幾個補丁啊?我數數——一個、兩個、三個……」

  「嘖,比我家抹布還破?你識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不?三字經背過沒有?沒背過趕緊回地里刨食去,別在這兒丟莊稼人的臉!」

  這話一出,大堂里又是一陣鬨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給瘦猴精叫好。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書生站起來,端著酒杯,文縐縐地朝四周拱了拱手,酸溜溜地開了口。

  「諸位有所不知,這對子是迴文聯,正讀反讀一樣,意境還要相合。」

  「在下寒窗十年,見這對子也只能嘆一聲難。」

  「這鄉下少年怕是連『回文』二字都不曾聽過,不過是餓昏了頭,想來討口飯吃罷了。」

  說完,拿眼角瞟了林硯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林硯沒說話。

  他就站在大堂中間,任由四面八方砸過來的嘲諷和鬨笑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林河站在他身後,拳頭攥得咯吱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著,恨不得一扁擔把滿堂的人全掃翻。

  林硯伸手攔住他,語氣很淡,「站著,別動。」

  二樓雅間裡,幾個衣著華麗的人正憑欄而坐。

  穿藏藍錦袍的中年男人。

  乃是知府趙文瑄。

  他端著茶盞往樓下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彎,「有意思,這小子有點膽色。」

  旁邊坐著一個青衫文士,手裡搖著摺扇,也笑了一聲,「不知天高地厚,這對子是醉仙樓的東家親自出的,縣學幾個生員都敗下陣來,他一個鄉下孩子能有什麼本事,怕是連『鬥雞山』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是趙文瑄的幕僚,文一溫。

  對面一個身板筆挺,面色黧黑的漢子把酒杯擱下。

  他穿一件玄色勁裝,袖口扎得緊緊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是府城守備將軍——蕭磐石。

  他往樓下看了一眼,沉聲道:「說不定人家真有本事呢?你們讀書人最會小看人。」

  文一溫唰地合上摺扇,往蕭磐石肩頭敲了一下,「蕭將軍,要不咱打個賭?我賭這小子第一句就露怯,連平仄都分不清。」

  蕭磐石哼了一聲,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賭就賭,老子打仗行,對對子不行,但老子看人准,這小子腰杆挺那麼直,不像來丟人的。」

  趙文瑄撫掌而笑,「有意思,那本官也湊個熱鬧。」

  「賭他肚子裡有墨,不為別的,就為他敢在滿堂鬨笑里站得那麼穩。」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小銀,擱在桌上,叮噹一聲。

  文一溫拈著山羊鬍子,慢悠悠地搖了搖頭,「諸位大人莫要忘了,這醉仙樓的對子,『鬥雞山上山雞斗』,是迴文聯,正讀反讀都一樣,意境還要相合。」

  「能對上者,非飽學之士不可,這孩子……老夫瞧著懸。」

  蕭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懸不懸,對出來才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話多。」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醉仙樓的東家錢掌柜,從二樓緩步走了下來。

  他穿一身醬色綢袍,手裡捻著兩枚油亮的文玩核桃,挺著個大肚子,臉圓得像發過了頭的白面饅頭,下巴疊成三層,一雙細縫小眼嵌在肥肉里,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肥肉隨著他下樓的步子彈一下又彈一下。

  他走到林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從那雙破草鞋,一路掃到那件磨了邊的粗布褂子。

  然後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冷哼,手裡那對核桃轉得咯吱咯吱響。

  「你要對對子?」錢掌柜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肥肉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油汪汪的輕蔑,「這副上聯——『鬥雞山上山雞斗』,半個月了,縣學生員來對過,舉人老爺來對過,都灰溜溜走了。」

  「你現在走,來得及,我也不跟你計較這幾句狂話,要是對不出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往櫃檯上一擱,銀光晃得旁邊幾桌客人眼睛都直了,「十兩銀子,賠給我,還有爬著出去。」

  「從這張桌子底下鑽過去,一直爬到門外的拴馬樁,我叫旺財來送你。」

  「旺財,過來!」

  一條半人高的大黃狗從後廚竄了出來,毛色油亮,齜著一口白牙,蹲在錢掌柜腳邊,尾巴啪啪啪地敲著地磚。

  錢掌柜彎腰摸了摸狗頭,直起腰看著林硯,那雙細縫小眼裡閃過一絲戲謔的光,「你要是對出來了,不光酒菜白吃,十兩銀子你拿走,怎麼樣?」

  滿堂食客齊刷刷看向林硯。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有人起鬨說「不敢了吧?」

  有人幸災樂禍地拍桌子。

  胖商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錢掌柜,要不要給你準備根繩子?待會兒這小子爬不動,讓旺財拖著他爬!」

  瘦猴精站起來朝四周拱了拱手,「來來來,下注了,下注了,我押這小子一個字都憋不出來,誰敢跟我賭!」

  林河抓住林硯的胳膊,聲音都在抖,「硯哥兒,咱走吧,十兩銀子,咱家連地都賣了也不值十兩,那可是狗!」

  林硯把他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來,看著錢掌柜,聲音不高,但大堂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好,我若輸了,爬著出去,我若贏了,酒菜要熱的,銀子要現的。」

  錢掌柜細縫小眼裡最後一絲耐性也沒了。他把核桃往袖子裡一揣,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上聯:「鬥雞山上山雞斗。」

  滿堂寂靜,所有眼睛都盯在林硯身上。

  胖商人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瘦猴精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絡腮鬍子的酒碗停在嘴邊不喝了。

  二樓雅間裡,趙文瑄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蕭將軍身子往前探了探。

  青衫文士輕輕搖著摺扇,等著看笑話。

  林硯站在大堂中間,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又長又直。


  他站在大堂中間,四周的鬨笑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腿側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他前世在職場開會時的習慣。

  越是吵,越要靜。

  「鬥雞山上山雞斗。」

  他在心裡把上聯拆開,正著念一遍,反著念一遍。

  迴文聯,正反讀都一樣。

  鬥雞山是地名。

  山雞斗是倒過來讀的「鬥雞山」加一個「斗」字。

  龍隱洞!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前世在一本遊記里讀到的一個地名。

  龍隱洞,在桂林,洞中鐘乳石如龍潛淵。

  有了!

  那胖商人見他站著不動,扯著嗓子嚷起來,肥厚的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響,碗裡的紅燒肉都跟著跳了三跳。

  「剛才不是挺橫嗎?怎麼啞巴了,對對子,對不出來就趕緊爬,老子還沒看過活人學狗叫呢,今兒開開眼!」

  旁邊一個穿灰布短褂的瘦子也跳起來,尖著嗓子嚷,「剛才誰說要爬著出去的,現在裝啞巴了,裝孫子了?晚了!」

  一個尖下巴的年輕夥計端著茶壺從後廚鑽出來,故意把茶壺往林硯腳邊一頓,滾燙的茶水濺了幾滴在林硯的草鞋上。

  「趕緊爬趕緊爬!爬完了,廚房有剩菜,算爺賞你的。」

  靠牆角那桌几個划拳的壯漢也來勁了。

  絡腮鬍子的那個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潑了一手,站起來朝四周拱了拱手,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諸位諸位,今兒難得有這樂子,咱也不能光看,誰把這小子的草鞋扒了,待會兒讓他光腳爬出去!」

  旁邊一個穿對襟短褂的瘦猴精立刻擼起袖子應和。

  「我來我來,扒鞋我在行!」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就要動手,被林河一把攥住手腕,疼得齜牙咧嘴,嗷嗷叫著退回去了。

  「不敢吱聲了,剛才那氣勢哪去了!」尖下巴夥計又嚷了一聲,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幸災樂禍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諸位客官,瞧見沒,這泥腿子就是個騙子,來騙吃騙喝的。」

  「掌柜的,旺財呢?把狗牽出來!」

  二樓的趙文瑄輕輕搖了搖頭,把茶盞擱回桌上,「到底還是撐不住場面。」

  青衫文士搖著摺扇,嘴角掛著一絲不出所料的淡笑,「我早說了,一個鄉下孩子,能有什麼本事。」


  「這對子別說他,就是府學的生員來了也得琢磨半天。」

  「蕭將軍,你那銀子,我笑納了。」他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賭注。

  蕭將軍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悶聲道:「急什麼!,人還沒走,說不定在想呢。」

  林河站在林硯身後,渾身的汗已經把褂子浸透了。

  他看著滿堂紅彤彤的醉臉、白森森的牙齒、一張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只聽見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他伸手去摸腰間的扁擔,扁擔進門的時候被小二收走了。

  他咬了咬牙,湊到林硯耳邊壓低嗓子說,「硯哥兒,我數一二三,你往門口跑,我斷後,大不了挨一頓揍,總比爬出去強。」

  他開始數了:「一……二……」

  林硯開口了。

  整個醉仙樓瞬間安靜下來,連後廚鍋鏟翻菜的滋啦聲都停了,只剩下房樑上一隻野貓叫了一聲。

  「龍隱洞中洞隱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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