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要對對子!
林硯的手指頭在地上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節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層皮,血絲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沒覺得疼。
他看著林晚晚那張臉上,掛著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平靜。
胸腔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又擰了一把。
他想說點什麼,嗓子眼裡堵滿了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一直以來,他都自詡為穿越者,壓根沒把這個世界的人當回事。
前世,他在大學裡的知識和走到社會上的閱歷,足以碾壓這個世界的人。
祖母偏袒,大伯母使壞,大伯冷漠,林現耍計。
在他看來都不值一提,他都有辦法解決。
可唯獨今日。
他跪在大淵王朝衙門大堂內,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入心頭。
把他的驕傲踩在腳下,狠狠地碾成粉末。
就在這時,後堂的帘子掀開了。
馬縣令走出來,官帽正了,袍子平了,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身後跟著孫師爺和趙捕頭,一個拈著山羊鬍,一個半邊臉還腫著。
林硯抬起頭,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難不成周教諭的名,不好使?
馬縣令坐回公案後,驚堂木在手裡顛了顛,沒拍下去,只是擱在案上。
他看著林硯,聲音不緊不慢,「林硯,你方才喊的周教諭,你可認識他?」
林硯抬起頭看著馬縣令,心裡又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教諭是誰?
不知道這個周教諭跟學堂竹簾後頭那個灰袍老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甚至不知道那個老人叫什麼?
周教諭是他的名,還是官名?
但馬縣令剛才那副恨不得活剝了他的嘴臉忽然收了。
趙捕頭半邊臉腫著。
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他們應該是忌憚這個名字。
馬縣令也不是在審他,是在試探他。
他把滲血的拳頭藏在袖子裡,直起腰,聲音穩穩噹噹的,「認識。」
馬縣令的手指頭,在驚堂木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那你把周教諭請來,或者取一封他的手書。」
「只要能讓本官確定,你確與周教諭相識,此案本官重新審,若是請不來,也取不來手書,你就是當堂欺瞞,咆哮公堂,本官數罪併罰,你刑法加倍」
他把驚堂木往前推了半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本官就給你三天,三天之內,見人見書,此事作罷,見不到……」
「該怎麼判還怎麼判,你可有異議?」
林硯的脊背僵了一瞬。
三天?
他連周教諭是誰都不知道。
只知道劉夫子提過一嘴。
下個月帶他去縣裡見一個人,那個人是劉夫子的老師。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周教諭。
就算劉夫子的老師就是周教諭,那也是「下個月」的事,不是三天。
但他沒有選擇。
還不敢露怯。
露怯就是死路一條!
他抬起頭看著馬縣令,聲音還是那麼穩,「好,三天後,我親自請周教諭來此,還請大人莫要食言。」
不卑不亢,進退有據。
著實令孫師爺心頭一顫。
林硯和林河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身後那兩扇黑漆大門轟隆一聲關上,門上的銅釘在夕光里泛著冷冰冰的光。
至於林家其他人,全部被關入縣衙柴房。
林河站在衙門口的台階上,大口大口喘氣,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
他一把抓住林硯的胳膊,嗓音都在抖,臉上卻掛著劫後餘生的笑,「硯哥兒,你真厲害,咋認識那個叫周教諭的?你啥時候認識的?嚇死我了,差點以為咱全家要死在縣衙里了。」
林硯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認識。」
林河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你說啥?」
「周教諭,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住哪兒,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林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河的嘴張開了,合上,又張開。
然後整個人像被燙了似的從台階上彈起來,兩隻手抱著腦袋在原地轉了三圈,轉完一把揪住林硯的領子,又趕緊鬆開,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似的,聲音都劈了。
「你……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還敢說三天!」
「硯哥兒,爹娘大哥和晚晚都在裡面關著,三天見不到人,全家都得流放,你這不是要咱們全家的命嗎?」
林硯等他吼完,拍了拍被他揪皺的領口,「吼完了?吼完了走吧,找人。」
「找誰?」林河蹲在地上,抱著頭。
「周教諭!」
兄弟倆沿著縣城的大街小巷一路打聽。
林硯攔住一個挎菜籃子的婆子,婆子一聽「周教諭」三個字,菜籃子差點掉地上,扭頭就走。
他又攔住一個扛扁擔的腳夫,腳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說了句「不知道,別問了」,繞開他走了。
林硯攔住一個穿長衫的帳房先生,帳房先生倒沒跑,只是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嘆了口氣,「小伙子,別打聽了,那種人,不是咱們能打聽的。」
說完把老花鏡戴回去,快步走了。
林河蹲在路邊的石墩子上,兩隻手插在頭髮里,聲音悶悶的,「完了,全完了,硯哥兒,咱們怎麼辦?」
林硯沒理他。
他站在街邊眯著眼看了一會街面,忽然說了一句,「二哥,你身上有錢沒有?」
林河愣了一下,把全身的兜翻了個底朝天,在褲腰帶里摸出三枚銅板,攤在手心裡,灰撲撲的。
林硯把那三枚銅板掂了掂,「夠了,走,吃飯。」
林河還沒來得及問「三文錢能吃什麼」,林硯已經大步往前走了。
拐過兩條街,一座三層酒樓立在街角。
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
「醉仙樓!」
門口貼著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墨跡淋漓,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上聯寫的是:鬥雞山上山雞斗。
下聯空著。
旁邊貼著一張告示:有能對出下聯者,酒菜一桌,分文不取。
林硯在門口站住了。
林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臉都白了,「硯哥兒,你瘋了?這是醉仙樓,縣城最大的館子,不是咱村口的燒餅鋪子!」
「咱身上就仨銅板,你進門吃完了,對不出來,他們能把咱倆打死的!」
林硯皺眉沉思,「縣城最大的館子,老子找的就是這裡!」
他把袖子從林河手裡抽出來,抬腿邁進了門檻。
「硯哥兒,硯哥兒!」
林河站在門口,看著弟弟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酒樓里,又低頭看看手心裡那三枚蔫巴巴的銅板,「死就死吧,反正早晚都要死,臨死前當個飽死鬼!」
他咬了咬牙,一跺腳,跟了進去。
醉仙樓的大堂寬敞亮堂,四根紅漆柱子頂到天花板,牆上掛著名人字畫,香爐里點著檀香,青煙裊裊。
正是晚飯時辰,一樓座無虛席,觥籌交錯,碗筷叮噹。
跑堂的小二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硯往大堂中間一站,朝櫃檯後頭的小二朗聲道:「我要對對子。」
小二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手裡翻著今日帳本。
「我要對對子。」林硯不舍氣的繼續問了一句。
小二不耐煩的看了林硯一眼,指著後廚方向,「你要是餓了,去後廚,剩菜剩飯,白送給你,要是來搗亂,小心小命不保。」
林硯正了正補丁摞補丁的衣領,心裡頓時瞭然,這是地道的狗眼看人低啊!
正當他準備開口之時,一個跑堂的小二注意到他了。
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
「誰讓你進來的!」
「出去,當我們這酒樓是什麼地方,阿貓阿狗也能進來,再不出去,小心,我喊人揍你了。」
「快出去,快點出去!」
跑堂小二嘴裡謾罵著,張開手臂推搡著,把林硯和林河使勁往外面推去。
林硯皺了皺眉,根本不管他,使勁一把推開他的手臂,徑直跑到了醉仙樓的櫃檯。
櫃檯後的小二又見到林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小潑皮,沒完了是吧,趕緊滾出去,否則等我家掌柜來了,有你好看的!」
林硯看都不看他一眼,翻身爬上櫃檯。
櫃檯後小二都看懵了。
幹了好幾年,頭一次碰到這回事。
竟然有人爬到櫃檯上。
這不純純瘋子嗎?
不等他喊人,林硯開口了。
氣沉丹田,「我要對對子!!!」
滿堂的嘈雜聲像被人一刀切斷了。
所有筷子懸在半空中,所有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小二從櫃檯後探身子,滿臉驚恐,伸手要把林硯從櫃檯上拉下來。
「瘋子,你不只是瘋子,你還是腦子有毛病的瘋子!」
食客紛紛打量著林硯。
粗布褂子,草鞋,袖口磨得發白,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身後跟著一個扛扁擔的壯漢,扁擔頭上還掛著半截麻繩。
有食客笑道:「小兄弟,你走錯門了吧,對面街角有個賣餛飩的攤子,三文一碗,量大管飽,正適合你。」
話音一落,滿堂鬨笑。
林硯挺胸抬頭,「吃什麼餛飩,我要對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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