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嫁!!
「大人,你可識得周教諭!」
林硯的聲音在公堂上炸開,嗡嗡地撞在廊柱上,又彈回來。
馬縣令的驚堂木懸在半空中,沒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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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著頭,像在腦子裡搜索這個名字。
林硯懸著的心微微落了三分。
看來管用。
不管如何,先狐假虎威,度過眼前的困局再說。
忽然。
馬縣令腮幫子上的肥肉微微顫了顫,然後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笑。
「什麼周教諭李教諭,跟本案有何關係,咆哮公堂,還敢欺騙本官,罪加一等,來人,按住他,打三十大板!」
兩個衙役上前把林硯按在青石板上,水火棍舉起來,棍影落在林硯背上。
林現跪在最後一排,從鼻子裡嗤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公堂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裝什麼,一個泥腿子,能認識什麼大人物,死到臨頭還嘴硬。」
張氏縮在旁邊,嘴角往下撇了撇,啐了一口,「可不是,窮種地的,認識個夫子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王屠戶抱著胳膊跪在旁邊,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皮,「大人,這小子嘴硬得很,打一頓就老實了!」
水火棍帶著風聲往下落。
「住手!」
一道尖細的嗓音從公案側邊炸開。
不是林硯喊的。
是一直坐在公案旁邊埋頭寫筆錄的師爺。
師爺姓孫,五十來歲,乾瘦得像根柴火棍,山羊鬍子稀稀拉拉的。
平日裡在縣衙跟個隱形人似的,衙役們都不拿他當回事。
此刻。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毛筆摔在桌上濺了一溜墨點子,三腳並作兩步跑到馬縣令身邊,彎下腰貼在馬縣令耳邊,山羊鬍子抖得像風裡的枯草。
他的手指頭在發抖,連帶著袖口都在抖。
「大人,您……您可千萬別動這個人!」
「動不得,一個泥腿子動不得?」馬縣令皺眉,「周教諭是什麼人?」
孫師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林硯那邊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嗓子眼都在打顫。
「大人,去後堂,去後堂!!」
馬縣令頭一次見孫師爺這麼失態,頓感不妙,趕緊拉著趙捕頭去了後堂。
「快點說,本官一會還有事。」邊說邊端起茶碗。
「大人,周教諭,那是帝師!」
隨著孫師爺話音落地,馬縣令手中茶碗一頓。
隨即。
茶碗落地。
砰的一聲。
四分五裂。
「帝……帝師!!」
馬縣令膝蓋一軟,直挺挺的從座椅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
「當朝禮部尚書是他門生,戶部尚書是他門生,本省布政使,按察使,學政,有一半是他門生。」
「大人,可還記得上個月巡撫大人下來巡查,路過縣學,專門去拜見過他,他老人家不來咱們縣衙,不是沒資格,是他壓根不用來。」
「整個大淵官場,能讓他登門的衙門,只有六部大堂,就是這樣一個大人物,他生平不愛說話,不愛見客,不愛露面,知道他存在的人,整個縣城加起來不超過一桌人。」
他喘了口氣,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子尖往下滴,「這個林硯,張口就喊出周教諭,絕不是普通的莊戶人家,搞不好,是周教諭在民間收的關門弟子。」
咣當一聲!
馬縣令手裡的驚堂木掉在地上。
他往後一仰,官帽差點從頭上滑下來,帽翅劇烈地晃著,臉上那層白麵皮似的肥肉一瞬間沒了血色。
關門弟子!
帝師的關門弟子。
他剛才讓人按在地上,要打三十大板。
他猛一把抓住旁邊趙捕頭的袖子,聲音都劈了,「趙捕頭,這個林硯到底是什麼來路?你不是說是普通莊戶人家嗎?咋這麼嚇人啊?」
趙捕頭的臉比馬縣令還白。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臉上橫肉抖得篩糠。
「大……大人,是王屠戶說他們是普通百姓,卑職也不知道啊!」
馬縣令抬手就是一巴掌,正正扇在趙捕頭左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整個公堂都聽得見。
趙捕頭捂著臉,一個字也不敢吭。
馬縣令轉身看著孫師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亂,「孫師爺,要不,先把人放了,本官親自給他賠個不是?」
他抬腿就要往堂下走,官袍下擺絆了一下桌腿,差點摔倒。
「慢著。」孫師爺一把拽住馬縣令的袖子。
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山羊鬍又抖起來,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大人,別急著放,此事有點蹊蹺?」
「什麼意思?」馬縣令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周教諭避世多年,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關門弟子,會不會是這小子狐假虎威,隨便打聽了個人名來詐咱們?要是被他幾句話就唬住了,以後在衙門裡怎麼做人。」
馬縣令的腳步釘住了。
他腮幫子上的肉由白轉青,由青轉紅,猛地一拍公案,「好個刁民,敢詐本官,趙捕頭!」
趙捕頭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剛要應聲,又被孫師爺一把拽住。
孫師爺的左眼皮突突跳了兩下,山羊鬍朝兩邊分了分,「大人,萬一,他是真認識呢?」
馬縣令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轉了三個彎。
從憤怒到猶豫,從猶豫到困惑,從困惑到一攤,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茫然。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官帽歪到一邊也顧不上扶,聲音里已經沒了底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孫師爺,你說怎麼辦?」
孫師爺拈著山羊鬍,在公案旁邊踱了三步。
走到第三步時,他停住了,轉過身,那張乾瘦的臉上慢慢浮出一個笑來。
那笑不像是笑,倒像一隻老狐狸在雞籠邊上聞到了腥味。
「大人,此事有兩解,讓他去請周教諭親自來,或者取周教諭的手書一封。」
「大人想想,他若真能把周教諭請來,或者取到手書,那周教諭是何等人物,豈是隨隨便便就肯寫手書的?他若真取來了,就證明他在周教諭那裡確實有分量。周教諭這樣的人,欠您一個人情。」
「您想想,將來仕途上,這一個人情值多少,他若請不來,也取不來手書,那就是他狐假虎威,當堂欺瞞,到那時候,大人再治他的罪,可就不是三十大板的事了,大人橫豎都不虧。」
馬縣令愣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陰雲一掃而空,整張臉都亮堂起來,從椅子上彈起來,指著孫師爺的鼻子放聲大笑。
「妙!妙極了!」
「孫師爺,你這條老狐狸,本官沒白養你,這事辦成了,本官記你頭功!」
與此同時。
公堂上跪著的兩排人,誰也不知道後堂發生了什麼。
只聽見縣太爺和師爺在後頭嘀嘀咕咕,一會拍桌子一會打人一會又大笑,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
大伯母張氏第一個熬不住了。
她轉過身,手指頭戳著林硯的鼻子,嗓門又尖又急,唾沫星子噴了林硯一臉,「都是你,非要逞能,當初把你妹妹嫁給王屠戶不就什麼事都沒了,二兩銀子的事,讓你鬧到公堂上來,現在全家跟著你遭殃!」
「可不是。」林富貴縮在後面,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聲音悶悶的,「本來好好的親事,就是讓你給攪黃的,現在好了,連累全家。」
林現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扎,「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呢,認識個夫子就敢在公堂上耍橫,現在好了吧,祖母都被你嚇得癱在地上了。」
林老太太癱在旁邊,拐杖沒了人也散了架,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完了……完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硯,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悔意,只有怨,「林硯,你服個軟不行嗎?非要爭這口氣。」
「你爭贏了又怎樣,把全家都爭進大牢里去了,早知道你是個禍害,當初就不該讓你娘把你生下來。」
林老實跪在旁邊,嘴唇翕動著,嗓子眼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娘,硯哥兒他不是……」
「你閉嘴!」林老太太猛轉過頭瞪著林有田,「都是你慣的,你養的好兒子!」
「夠了!」林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青石板上。
他轉過身,挨個看過林老太太、張氏、林富貴、林現。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沒有怒,只有一種冷到極點的平靜。
「你們說夠了沒有,王屠戶來搶人那天,你們誰站出來攔了?」
「我去攔,你們說我逞能!」
「祖母裝病騙銀子,你們誰攔了?我去要回來,你們說我鬧事?」
「林現在學堂里抹豬油、傳謠言,你們誰管教了,我拿出證據,你們說我逼他?」
「今天上了公堂,你們不想著怎麼對付外人,倒先把自己的親侄女賣給屠夫,你們賣了一次不夠,還想賣第二次?」
「你們跪在這裡,幫著外人說話,幫著外人把我妹妹往火坑裡推,你們也配姓林!」
滿堂安靜了一瞬。
張氏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老太太攥著衣角的手抖了又抖,臉上那層蠟黃褪成了灰白。
林現的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富貴縮了縮脖子,低下頭。
林老太爺跪在最後面,鬚髮花白的頭深深埋下去,脊背彎成了一張弓,整個人像一尊被歲月壓垮的石像。
王屠戶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
他看著林硯,慢悠悠地開了口,嗓音粗糲,每個字都像在磨刀石上磨過,「林硯,你嘴皮子再利索,也飛不出這縣衙大堂,你以為喊個名字就能嚇住縣太爺?」
「告訴你,今天這事,誰來也沒用,你不讓林晚晚給我做妾,行,我認了。」
「可你爹你大哥二哥杖三十流三千里,你這頓板子也跑不了,你看著他們死在路上,看著你娘你妹妹流落街頭,到時候你妹妹還得落在我手裡。」
「你肩膀再硬,你硬得過官府?」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林硯聽得見,但每個字都帶著豬油混著血的腥氣,「到時候你妹妹照樣落到我手裡,看老子怎麼收拾她!」
林晚晚跪在柳氏旁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她的嘴唇咬破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手指頭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她忽然不抖了。
她把手從衣角上鬆開,仰起臉,看著林硯,聲音又細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哥,我嫁!」
「你別跟他們爭了,我嫁給他,換我爹和哥哥們平安。」
「哥,你回家去吧,以後別爭了,做個種地的。」
「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康康順順。」
這番話一落地,林硯整個人如遭雷擊。
「轟」的一聲。
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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