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可識得周教諭?
眾人手忙腳亂的將林老太太扶到一旁,又給她餵了水,這才緩緩甦醒。
等她睜開眼,看到林富貴時,頓時怒了,「滾,你這個畜牲,不孝子,滾!」
「娘,我錯了,我錯了,求您原諒我,我可是您親生的。」
「我沒生過你這個不肖子,你給我滾,滾出去!」
林硯看著林老太太,聲音不高,但公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祖母,你現在聽見了,也看到了,真出了事,他們第一個賣的就是你。」
「林富貴,你這個畜牲,我打死你……」林老太太找東西打林富貴,鞋都丟了過去。
林富貴左躲右躲,口中連聲求饒。
「夠了!」
馬縣令驚堂木重重一拍,啪的一聲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這是縣衙公堂,不是你們林家祠堂,再胡鬧,全部打五十大板!」
衙門瞬間一靜。
「好了,本官斷案,只看事實,既然林老太太收了王屠戶聘禮,這就是事實,事實俱在,還敢當堂推諉。」
他抓起案上一支竹籤往地上一扔,竹籤哐當砸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來人,林晚晚許配王屠戶為妾,當堂畫押!」
滿堂死寂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柳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林晚晚的胳膊,嗓子都劈了。
「大人,晚晚才十二歲,她還是個孩子,求求大人大發慈悲,饒了她吧,求求您了!」
林老實跪在地上,佝僂的脊背劇烈地抖著,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林河和林山被衙役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林河眼眶憋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吱響,若非被壓著,他已經暴起了。
林晚晚嚇得哭不出聲,只是渾身發抖,死命攥著柳氏的衣角不撒手。
林老太太癱在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完了……完了……」
張氏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林現把臉埋在陰影里,不敢看任何人。
林硯跪直了身子。
他抬起頭看著馬縣令,目光從案上的認罪書掃到王屠戶臉上,又掃到趙捕頭按著刀柄的手上,最後定在馬縣令那張面白無須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公堂上,像一把尺子在一寸一寸地量,「大人,你說事實俱在,小子不敢苟同。」
「你還有話說?」馬縣令一臉輕蔑的看著他。
「我請問大人,第一,私賣良人為奴妾,按大淵律杖八十流三千里,王屠戶說我祖母收了他二兩銀子,把孫女許給他,這話他自己說了,我祖母也認了。」
「按律,私賣良人的是我祖母,不是我妹妹,大人不判私賣良人的人,反倒判被賣的人,這是什麼道理?」
隨著林硯話音落地,馬縣令當場懵了,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指著林硯,「你……你……」
「第二,大淵律規定,賣妻女為妾須本人畫押。」
「我妹妹今年十二歲,按律屬未成年人,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她的婚約須由父母雙方同意並畫押。」
「那我請問大人,我爹沒畫押,我娘沒畫押,我妹妹自己更沒畫押,也沒有媒妁之言,連一紙婚書都沒有,大人憑什麼判她當堂畫押。」
馬縣令一甩衣袖,結結巴巴的狡辯,「本官是……是……」
不等他說完,林硯繼續說道:「第三,王屠戶是本鎮屠戶,以殺豬為業,我朝律法規定,從事屠宰、殯葬、娼優等『賤業』者,不得納良家女子為妾。」
「王屠戶操刀殺豬,屬賤籍,我妹妹是良家女,良賤不通婚,這是寫在《大淵律》里的鐵律。」
這下,眾人徹底懵了。
而林硯的質問,還在繼續。
「第四,王屠戶告我拿柴刀砍他,我且不說他闖我家院,打我爹娘,拖我妹妹在先,我只問,傷在哪?」
「誰看見了?他說我砍他,我砍他哪兒了?傷口呢?證人呢?沒有傷,沒有證人,僅憑他一張嘴,這叫事實俱在?」
他每說一條,堂上的衙役臉色就變一分。
趙捕頭按著刀柄的手指頭,不自覺地鬆開了。
旁邊執筆的師爺筆懸在半空中,墨水都滴下來了三滴,他也沒發覺。
馬縣令的手指頭在驚堂木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面白無須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腮幫子上的肉抽搐了兩下,眼睛裡的光越來越陰沉。
他在這縣衙里坐了三年,從沒見過一個十三歲的鄉下孩子,在公堂上條理這麼清楚。
但他不在乎律法。
他在乎的是那十兩銀子。
既然你講理,好,那本官就不講理了!
驚堂木猛地拍下。
「啪!」
「大膽刁民!巧言令色,藐視公堂!」馬縣令霍然站起來,手指頭指著林硯,嗓門拔高了整整一截,「你說律法,好,本官告訴你什麼叫律法!」
「這裡是縣衙公堂,老子是縣官,本官就是律法!」
「你說私賣良人是你祖母,你祖母是林家的人,她收的銀子就是林家收的銀子,你說你爹沒畫押,你祖母畫押了,就是林家畫押了!」
「至於,你說良賤不通婚,本官判了,就通了!」
「怎麼樣!」
耍賴!
玩橫的?
在大淵王朝,馬縣令此舉,並非不可。
什麼叫官?
官字上下兩個口,怎麼說,還不是當官的說了算。
林硯目光如炬,猛地上前一步,嚇得趙捕頭差點拔刀。
馬縣令也朝後快跳一步,指著林硯,「你……你大膽,你要幹什麼?」
林硯昂頭挺胸,「講理!」
「大人,你草菅人命,胡亂判案,難道不怕大淵律法嗎?」
馬縣令立馬換了一張臉,竟直接笑了起來。
趙捕頭也收了刀,跟著笑了起來。
就連伏案記錄的師爺,都搖搖頭,露出輕蔑的笑。
「律法,本大人今日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律法!」
他抓起案上三支竹籤,一把扔在地上。
竹籤哐噹噹砸在青石板上,彈起來又落下,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林硯蔑視上官婉兒咆哮公堂,杖三十,林家男丁杖二十,流三千里!」
「林晚晚許配王屠戶為妾,當堂畫押!即刻執行!」
王屠戶大喜過望,連忙叩頭,「大人英明,草民謝過大人。」
聽到判決,柳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林晚晚的胳膊,嗓子劈得不成聲,「大人,冤枉,冤枉啊,晚晚才七歲啊,她還是個孩子!」
林老實跪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肩膀劇烈地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河和林山還想反抗,被衙役反剪雙手往堂下拖。
林河掙扎著回頭,聲音從嗓子眼裡炸開,「硯哥兒,硯哥兒……」
林晚晚被人從柳氏懷裡扯出來,往旁邊的案桌邊拖,她哭得渾身發抖,兩隻手在空中亂抓,嘴裡喊著「娘……娘……爹……三哥,大哥,二哥,救救我,救救我!」
柳氏撲上去想拉她,被兩個衙役按住肩膀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裡還在喊晚晚的閨名,喊得嗓子都啞了。
王屠戶跪在旁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臉上的橫肉一層一層地堆起來,嘴角往耳根咧,露出一口黃牙。
「林硯,你再厲害,你還能斗得過官府?老子說了,早晚收拾你,跟我斗,你還嫩著呢。」
趙捕頭按著刀柄站在旁邊,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林硯的臉被按在青石板上,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響。
杖三十流三千里。
自己這副身板,二十杖都扛不住。
流三千里,崖州瘴氣瀰漫,十個流放犯八個死在路上。
老爹林老實杖二十,他那根脊梁骨有老傷,腰上也有老傷,十杖能打斷。
林晚晚落到王屠戶手裡,下場比亂葬崗上那個丫頭還慘。
他們已經把王屠戶得罪死了。
王屠戶為了對付他們,肯定沒少往衙門裡使銀子。
到時候,這些怒氣,都要撒到晚晚身上。
不行!
林硯咬牙切齒,我絕不認命,老子是穿越者,就這麼死了,也太窩囊了。
他腦子飛轉著,所有關係都過了一遍。
族長?
族長管不了縣衙。
里正?
里正就是個跑腿的。
劉夫子?
劉夫子在鎮上教書二十年,認識的人多,可他無權無勢,在縣令面前說不上話。
還有誰?
還有誰……
衙役的水火棍已經舉起來了,棍子帶著風聲往下落。
他猛地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閃過學堂那間昏暗的屋子,竹簾後頭那個鬚髮皆白的灰袍老人。
夫子叫他「老師」,夫子對他恭敬得像晚輩見了長輩。
他捋著白須微微一笑說「後生可畏」。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他能不能管得到縣衙,甚至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自己?
他還記得劉夫子說帶他拜見周教諭,莫非那位老人就是周教諭?
但他已經沒得選了。
只能賭!
「住手!」
林硯猛睜開眼,臉還貼在青石板上,聲音從嗓子眼裡炸開,震得堂上所有人齊齊一愣。
水火棍懸在半空中,衙役回頭看向馬縣令。
林硯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響,聲音沙啞但一字一頓,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割。
「大人,你可識得周教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