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衙門告狀

  王屠戶到了縣城。

  殺豬刀別在腰後,懷裡揣著十兩銀子,用油紙包了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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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縣衙后街的巷子裡,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人。

  平日裡,王屠戶橫行鄉里,自稱一霸,今日竟主動伏低做小。

  若是旁人見了,肯定嚇一跳。

  這還是王屠戶嗎?

  等的人,是一個穿皂衣挎腰刀的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背著手走出來,看到是王屠戶,眼底輕視更甚。

  王屠戶不敢怠慢,趕緊迎上去,臉上的橫肉堆出一個殷勤的笑,「趙頭,可等著你了。走走走,喝酒去,兄弟請客。」

  趙捕頭是縣衙的快班頭子。

  管著全縣的捕快。

  在縣裡也是手握「實權」的一方人物。

  他跟王屠戶的交情不是一天兩天了。

  每年冬至,王屠戶都給他送半扇豬肉。

  「呦,這不是王老弟嗎,怎麼有空來我這?」趙頭嘿嘿一笑,嘲諷道:「聽說你被個娃娃嚇尿了褲子,不知是真是假?」

  王屠戶尷尬的老臉通紅,不知怎麼張口。

  兩人進了街角的小酒館,要了個靠里的隔間。

  王屠戶把銀子往桌上一推,油紙掀開一角,露出白花花的銀錠。

  趙捕頭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放下碗,「王老弟,這是遇上事了?」

  王屠戶把林家的事說了一遍。

  當然不是實話。

  他說林家老太太收了他二兩銀子的聘禮,答應把孫女許給他做妾,結果二房那個叫林硯的小子跳出來攪黃了親事,還拿柴刀砍他。

  趙捕頭心知肚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林家有官身沒有,跟縣衙有沒有來往?」

  王屠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屁的官身,就一群泥腿子,種地的,趙頭放心,小小百姓,還不是手到擒來。」

  趙捕頭又抿了一口酒,把那包銀子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王屠戶的肩膀,「明早等著,看老哥怎麼收拾這群泥腿子。」

  「多謝趙哥了,一會喝完酒,咱們去立春樓再好好喝一杯。」

  「哈哈哈,那就多謝王老弟破費了。」

  「干!」

  「幹了!」

  第二天一早,趙捕頭帶了四個捕快,挎著腰刀,騎著快馬進了桃花村。


  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嘚嘚響,驚得巷子裡的雞飛狗跳。

  幾個捕快衝進林家二房的院子,不由分說把林老實和林河林山反剪了雙手,麻繩勒進皮肉里。

  柳氏被人粗魯的從灶房裡拖出來,推搡到院門口,圍裙還系在身上,腳上的草鞋掉了一隻。

  林晚晚嚇得抱著柳氏的腿直哭。

  林硯被人從屋裡押出來,兩隻手被麻繩捆在身後,一個捕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院牆上,臉頰磕在夯土牆面上蹭破了皮。

  旁邊的鄰居全湧出來了。

  李嬸菜籃子掉在地上,王老漢菸袋掉在地上都沒彎腰去撿。

  全都圍在門口,不明所以。

  林家二房這是惹啥事了?

  怎麼捕快都來了?

  老宅那頭。

  張氏第一個衝出院門,站在巷子裡踮著腳往二房那邊看,興奮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跟出來,臉上沒有幸災樂禍,但也沒有擔憂。

  林現站在她們身後,看著林硯被押出院門,嘴角微微上翹。

  張氏走前幾步,怕看不清楚,啐了一口,「活該,看你們還得意不?本事呢,就是跟我們大房的本事,碰到衙門的人,還不是慫了!」

  「砰!」

  林老太太拐杖狠狠砸在地上,「大房的,閉上你的臭嘴。」

  張氏不以為然,嘴裡嘟囔著活該之類的詞。

  不等她們反應,那些捕快又朝著他們衝來了。

  「你們是不是林家老宅的人?」領頭的捕快開口質問。

  張氏以為是問話的,興致勃勃,「是,我們是林家老宅,是不是二房他們犯罪了,是不是林硯那個孽子?」

  捕快懶得搭理,張口就是,「給我綁了!」

  張氏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臉上。

  林老太太也被押上了驢車,拐杖掉在地上被一個捕快一腳踢開,軲轆轆滾到牆根底下。

  林現那絲笑意也碎了個乾淨,被一個捕快按著腦袋推進驢車裡,額頭磕在車板上咚的一聲響。

  林富貴、張氏、林現一個沒落下,全被反剪了雙手推出院門。

  從桃花村到縣衙的路不過十里,驢車走了小半個時辰。

  一路上村里人跟著車跑,趙老三扛著鋤頭追了好遠,李嬸挎著菜籃子哭著喊「冤枉!」

  族長林萬奎還想問話,可惜這些捕快連理都不理他。


  到了縣衙門口,兩扇黑漆大門敞開著,門上的銅釘在日光底下泛著冷光,門兩側的石獅子張牙舞爪。

  衙役往兩邊一站,水火棍杵得青石板悶響。

  一聲「升堂!」

  驚得門外樹上的烏鴉,撲稜稜飛了一片。

  林家幾口人被押上公堂跪了兩排。

  林老實跪在最左邊,脊背彎成了一張弓。

  柳氏跪在他旁邊,手抖得停不下來。

  林老太太跪在中間,棗木拐杖都丟了,整個人矮了一大截。

  林山,林河和林晚晚三兄妹,跪在旁邊。

  林富貴和張氏縮在右邊,林現跪在最後面,臉埋在陰影里。

  林硯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捆在背後的雙手已經勒出了兩道紅印子,嘴角還掛著磕在院牆上蹭出的血痕。

  他抬起頭,看清了堂上坐著的人。

  他們縣的縣令。

  縣令姓馬,四十來歲,面白無須,下巴疊著兩層肉,官帽兩邊的帽翅微微晃著。

  一側站著的正是昨天跟王屠戶喝酒的趙捕頭,手裡攥著刀柄,看林硯的眼神像在看一塊案板上的肉。

  王屠戶跪在旁邊,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他往地上磕了個頭,嗓門又粗又響,「大人,草民冤枉,林家老太太收了草民二兩銀子的聘禮,把孫女許給草民做妾。」

  「可林家二房那個林硯,仗著幾分蠻力當眾悔婚,還拿柴刀砍草民,在場四鄰都看見了,求大人給草民做主!」

  馬縣令驚堂木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滿堂肅靜。

  他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兩排人,最後落在林老太太身上。

  「林家老太,王屠戶告你收了他聘禮,將孫女許他為妾,可有此事。」

  林老太太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著,忽然轉身指向柳氏,「大人,民婦冤枉!銀子是二房收的,民婦不知情。」

  柳氏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娘,你……你怎麼能……」

  大伯母張氏像是被林老太太點醒了,膝行兩步搶到前面,嗓門又尖又急,「大人,是二房的主意,林硯仗著蠻力把王屠戶趕跑了,跟我們大房一點關係都沒有!」

  林富貴縮在後面使勁點頭,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對對對,都是二房乾的,大房不知情,求大人放我們回家,一切都我們無關。」

  林硯轉過頭,看著這三個爭先恐後把屎盆子往二房頭上扣的人,嘴角微微一挑。


  他沒看他們,而是朝堂上拱了拱手,「大人,誰收的銀子,誰做的媒,一問便知。」

  「王屠戶,你的銀子親手交給誰的?」

  最後又補了一句,「對了,提醒你一句,可別忘了,這可是縣衙,青天大老爺坐堂。」

  王屠戶激靈了一下,梗著脖子:「是林家老太太!」

  話音一落,林老太太和大房一行人皆是如喪考妣,臉色一片慘白。

  林硯繼續詢問,「那你方才說她收了你的聘禮,她收銀子的時候,我娘在場不在場?」

  「我爹又在場不在場?」

  「我大伯大伯母在場不在場?」

  一連三問!

  王屠戶張了張嘴,眼珠子往旁邊溜了一下。

  林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老臉,已經白得沒一絲血色了。

  張氏縮了縮脖子。

  林硯不等王屠戶回答,轉向馬縣令,「大人,王屠戶的銀子是祖母親手收的,大伯母在場知情,大伯也在場,這事跟我爹我娘沒有半點關係。」

  馬縣令問,「可有證據?」

  「小子有證據。」

  林硯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舉過頭頂。

  紙頁在公堂的穿堂風裡輕輕晃動,上面歪歪扭扭寫滿了字,末尾按著三個鮮紅的手印。

  衙役接過紙呈上案桌,馬縣令低頭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這是何物。」

  「認罪書。」

  「大人,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林家老宅為了給林現湊束脩,偷偷將我妹妹林晚晚許配給王屠戶做填房,這是三人親筆畫押。」

  「大人請看,那上面第三個手印,是不是林現的。」

  林現跪在最後一排,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了。

  張氏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萬萬沒想到林硯真的詭計多端,會把認罪書帶在身上,更沒想到他敢在公堂上拿出來。

  馬縣令的目光從認罪書上抬起來,掃過周氏,張氏,林現的臉。

  林老太太趴在地上,抖得說不出話。

  張氏臉上的得意勁,早就碎了一地。

  林富貴忽然往前一撲,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響,「大人,冤枉啊,銀子是我家老太太收的,跟……跟大房沒關係,大房不知情——都是老太太做的主!」


  張氏也反應過來,跟著磕頭,「對對對!都是老太太的主意,銀子是她收的,親事是她定的,我們就是聽她的話!」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林老太太猛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萬萬沒有料到,從小到大,被她偏了一輩子心的老大,竟然會出賣她?

  而她最偏心的孫子,林現,竟一聲不吭,連頭都沒抬。

  這一刻,她突然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仰面倒在了地上。

  「娘!!!」

  林老實第一個撲過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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