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林家麒麟子

  與此同時。

  劉夫子站在台階上,看著林硯在火光下挺得筆直的背影。

  忽然側過頭,朝族長林萬奎微微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林族長,恭喜你啊!」

  林萬奎一愣,帶著好奇,「夫子恭喜我?我這喜從何出來?你看看族裡這些事,那個都夠我頭疼的了。」

  「頭疼歸頭疼,但你林家可是出了個了不起的貴子啊!」

  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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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萬奎心思一動,端起茶碗,「你是說林硯?」

  劉夫子重重點頭,「此子心思縝密,行事有度,將來必成大器,你林家怕是要跟著扶搖直上九萬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林萬奎端著茶碗的手抖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硯身上。

  瘦瘦的身影,站在火把光里,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

  身邊是啞口無言的林老太太和大房兒媳張氏。

  他心裡那桿秤慢慢傾斜了。

  是啊!

  林硯此子幼時懦弱,而今看來,那是在藏拙,而今這隻麒麟兒已經展露猙獰。

  此前種種,無論是老宅分家,還是幾次被誣陷反正,皆展露其過人天分。

  劉夫子教了二十年書,什麼人沒見過,能讓他說「必成大器」的人。

  桃花村一百年來出不了第二個。

  再看看林硯的做事風格,果敢有謀,心思縝密,進退有度,光是這份氣度,已經是難得了。

  此子,必須交好。

  哪怕是沒有交好,也要結個善緣,將來說不定可以替兒孫掙點福報。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碗擱回桌上,站起來走到台階正中間。

  「林老太太,張氏,你們教子無方,縱容林現污衊同窗族弟名節,挑撥宗族不和,按族規,逐出族譜。」

  此言一出。

  人群炸了。

  逐出族譜!

  這不是罰站,不是罰跪,不是賠銀子,是把名字從林氏宗族的族譜上劃掉,遷出祖墳,成了孤魂野鬼。

  這刑法,比砍頭,都難受。

  林老太太拐杖一歪,整個人差點摔倒。

  林富貴趕緊上前,一把扶住她。

  張氏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


  「族長,不……不能劃,現兒還小,他不懂事,你劃了他的名字,他這輩子就完了,求求你了族長!」

  林富貴也跪下了,臉上的橫肉全是汗,聲音抖得不成句,「族長,您高抬貴手,別劃……別劃現哥兒的名字!」

  「要劃,劃我的,我死了不要緊,不能毀了現哥兒一輩子!」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拐杖在手裡抖個不停。

  她沒跪,但腰已經彎下去了,彎得幾乎跟地面平行。

  此舉也讓在場的村民嚇得寒蟬若禁,大氣都不敢出。

  林老實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不管之前如何,眼前這老太太都是自己親娘。

  他實在不忍。

  可他位卑言輕,便是頭磕破了,也不可能動搖族長決定。

  眼下,只有一人能破局。

  他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走到林硯身邊,粗糙的大手在林硯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好一陣,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的字。

  「硯哥兒,你堂哥林現千錯萬錯,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與他人無關,你祖母年紀大了,你給她留條路,算爹求你的。」

  柳氏也走過來,「硯哥兒,不管老宅千錯萬錯,可咱們終究還是一家人,那還是你祖母,是你大伯母,是你堂哥。」

  「是啊,硯哥兒,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看在爹娘的面子上,饒了現哥兒吧!」

  林硯看著自己爹娘那雙求情的眼睛,沉默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說真的,他不想放過林現。

  恨不得殺了他!

  一次次的詭計,幾次差點毀了他,毀了他全家。

  可他說到底還是林家人。

  真要毀了他,也就毀了祖母,毀了林家老宅。

  自己爹娘,都是良善之人,怕是一輩子都要受良心譴責。

  與此同時。

  劉夫子也在看著林硯。

  他看看蜷在牆根底下的林現,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老太太和林富貴,最後把目光落在林硯身上。

  他在等林硯的信號。

  同時,他也在驗證,林硯到底有沒有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雅量。

  林硯的學識和天分,將來高中紅榜,已經是板上釘釘。

  可為官之道,不止學問高明,還要有一顆心。


  一顆愛家人,愛國,愛民的心。

  林硯沉思好一陣,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抬頭看向蜷縮在角落裡的林現,林現也覺察到他的目光,下意識的抬頭。

  目光相撞,林現迅速低下頭,不敢對視。

  林硯嘆了口氣,轉過身朝林萬奎拱了拱手。

  「族長,林現今日犯下大錯,確實該罰。」

  聽到這話,林現絕望的臉上,徹底浮現出一抹霧霾。

  大伯母張氏心頭一顫,膝蓋一軟,整個人從跪姿變成了趴姿,滿臉死寂。

  大伯林富貴長長的嘆了口氣,認命了,坐在地上,腦袋耷拉著,徹底絕望。

  祖父林老太爺雙手攥著拐杖,連連搖頭。

  祖母林老太太終究是扛不住,手一軟,整個人朝地上栽了過去。

  林老實顧不上無奈,快步上前,攙住林老太太,自己的娘。

  柳氏抹著眼淚,連連搖頭。

  當然。

  劉夫子抬頭看向林硯的眸子,多了一層暗淡。

  然而。

  下一秒。

  林硯話鋒一轉,「林現之錯,錯在嫉妒,並非真心偷竊,劃族譜太重,請族長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饒過他們這一回。」

  「今日之情,算我林硯欠族裡的,欠您的。」

  林萬奎看著林硯,沉默了好一陣,點了點頭,「既然林硯求情,族譜可以不劃,但醜話說在前頭!」

  「再有一回,神仙也保不了你們,我必要將你們劃出族譜!」

  張氏徹底癱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聲音抖得不成句,「不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現,還不快謝謝族長!」

  林現這才後知後覺的磕頭,求饒道:「族長,林現再也不敢了,絕對不再犯了。」

  林富貴把她們娘倆扶起來,三個人踉踉蹌蹌退到人群邊上。

  林老太太也瞬間『滿血』,感激的看向林硯,眼神說不上的味道。

  林老實攙扶著她也走到人群邊。

  至於劉夫子。

  原本混濁的眸子,莫名蒙上一層光輝。

  那副喜悅之情,幾戶溢於言表。

  劉夫子開口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林現的事,既然林硯求情,老夫可以暫緩除名,但有一條。


  「明日叫林現到學堂來,當眾向林硯賠罪,記大過一次,若再有犯,不用等族長劃族譜,老夫先摘了他的學籍。」

  張氏使勁點頭,拉著林現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

  曬穀場上的人群散了。

  但今日之事,註定要流傳好久。

  事到如今,誰還敢瞧不起林家二房。

  桃花村,誰提起林家二房,不豎一個大拇指?

  林家出了一個了不起的麒麟兒,這事更是會隨著夜風,傳遍了方圓百里。

  火把一支一支地熄滅,濃煙在夜風裡慢慢飄散。

  林硯轉過身,朝劉夫子和林萬奎深深作了一揖,然後扶著林老實和娘親柳氏往家走。

  「硯哥兒!」

  林硯沒走幾步,林老太太從背後喊住他,走了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認真看自己這個孫子。

  那清瘦模樣,單薄的身軀,讓她心裡莫名泛著愧意。

  「硯哥兒,以前都是祖母不好,祖母愧對你,你還不記仇,祖母謝謝你了。」

  「一家人,何談謝字?」林硯伸手握住她的手,「祖母,我們是一家人,今日之事,就此結束,誰也不許再提,您回去告訴現哥兒,我們是一家人。」

  林老太太頓時眼眶濕潤,一連串淚水,沿著一條條皺紋,流淌下來。

  她擦了擦眼角,「你真是好孩子,好孩子啊」,轉身一步步離開。

  「爹,娘,咱們回家。」

  「好,回家。」

  巷子裡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面泛著一層清白的光。

  一家三口走在上面,心境格外輕鬆。

  與此同時。

  鎮上王屠戶家的院子裡,油燈昏黃。

  王屠戶坐在桌邊喝酒,桌上的花生殼堆了一桌,酒壺已經見了底。

  他把最後一碗酒仰頭灌下去,酒水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粗瓷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碗沿磕在桌面上噹啷一聲響。

  他喝多了。

  最近幾月來,他幾戶天天喝的伶仃大醉。

  自從那天在林硯手裡吃了癟。

  他那把『兇器』殺豬刀離那小子的脖子不到三尺,卻被幾句「杖一百流三千里」嚇得刀都掉了。

  這事傳遍了全鎮。

  連鎮上殺豬的同行見了他都笑話,「連個病秧子都收拾不了。」


  自那以後,他再也沒去鎮上賣肉。

  沒臉見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殺豬刀,刀刃上的豁口在油燈下泛著寒光,往地上狠狠一摔,刀尖釘進泥地里,刀柄嗡嗡震顫。

  「姓林的,欺人太甚,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明著,老子干不過你,那就玩陰的!」

  「老子衙門有人,弄死你們幾個泥腿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王屠戶天不亮就進了縣城,請客吃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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