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就是林家貴子?

  滿院子安靜了足足三息。

  王魁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

  眼睛瞪得快要裂開。

  嘴張著合不上。

  沙啞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不……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放到林硯家……」

  他猛剎住話頭,後半句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嗓子眼裡。

  臉從慘白變成了死灰,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滾下來。

  忽然猛轉過身,直直看向林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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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現站在人群邊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他的臉也白了。

  但他不看王魁,看著地面,又看著院牆,眼珠子轉來轉去就是不看王魁。

  腳底下甚至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往人群里縮。

  院子裡的嗡嗡聲從低到高,炸開了鍋。

  王老漢菸袋都掉在地上。

  趙老三把書舉得老高,讓所有人都看見。

  李嬸尖著嗓子喊了一聲「真是他偷的!」

  錢家媳婦捂著嘴往後退了兩步。

  王魁他爹站在院子中間,臉上五顏六色地變了好幾輪。

  先是白,再是紅,然後成了鐵青。

  他猛轉過身,一把揪住王魁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抬手就是一拳。

  不是扇巴掌,是實打實的一拳,砸在臉上悶響一聲。

  王魁整個人往旁邊飛出去,撞翻了石桌上那個空酒壺,花生殼撒了一地。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撐在青石板上滑了兩下,臉上青了一大塊,鼻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你個狗東西,敢偷夫子的書,還敢栽贓別人老子今天打死你!」

  王魁他爹抄起扁擔就要砸,被趙老三從後面攔腰抱住。

  王魁蜷在地上,拿胳膊護著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地看著林現。

  林現還是沒看他,人已經退到了人群最外圍,半邊身子藏在張氏後頭。

  王魁的眼神從求助變成不解,從不解放成了灰的。

  早知道他今天也裝慫,跟孫茂一樣蹲在家裡不出來,也不至於挨這頓揍。

  「王叔!」

  林硯的聲音從人群中間傳來,不高,但亂鬨鬨的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剛才你說按族規,偷竊者斷臂除族,這話還算不算數?」


  王魁他爹攥著扁擔的手,僵住了。

  扁擔懸在半空中。

  他的手開始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扁擔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王魁,看著自己兒子滿臉是血蜷成一團,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忽然轉過身,朝族長撲通一聲跪下去。

  「族長,魁哥兒他糊塗,求族長饒他這一回,饒了他吧,他才十四,砍了手,他這輩子就毀了!」

  王魁他娘也從人群里撲出來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

  「族長,夫子,求你們饒了魁哥兒,他不懂事,他肯定是被人攛掇的!」

  王魁蜷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拿袖子擦鼻血擦得滿臉都是,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悶又啞。

  「爹,娘,別……別跪,別求他們……」

  他還想在林現面前逞最後一回硬氣,但說到一半聲音自己就癟下去了。

  林萬奎站在院子中間,國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王屠戶兩口子,看看蜷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王魁,又看看旁邊冷著臉的劉夫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族規,就是族規。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若今日光全族之人,也就罷了。

  還有劉夫子在場,他不能徇私。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

  「族長!」

  這時,林硯喊住,然後走到王魁面前,低頭看著他。

  「王魁,書是你偷的,但主意不是你出的,對吧?」

  「你跟夫子無冤無仇,偷他的書幹什麼,偷了書又放到別人床底下,這主意你想不出來。」

  「誰讓你乾的,你當眾說出來,算你從犯,罪減一等。」

  王魁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珠子往林現那邊溜了一下。

  林現的臉徹底白了,手指頭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眼珠子直直盯著王魁,那眼神里全是威脅。

  你敢說,後果自負!

  王魁他爹一看王魁還要講義氣,火噌地又躥上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還不說,誰指使你的!」

  王魁咬著牙,嘴閉得死緊,鼻血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就是死活不說!

  林硯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王魁一個人聽得見。

  「王魁,你講義氣,我佩服,但你看看你背後,你娘跪在地上給族長磕頭,額頭都磕破了,你爹剛才要親手砍你的手,現在又在替你求饒。」


  「可別忘了,你被趕出族裡,死了不能回祖墳,逢年過節沒人給你燒紙,你爹娘死了你也送不了終,你替人家扛著,人家替你扛了嗎?他替你求過一句情沒有?」

  王魁的眼珠子慢慢轉向林現。

  林現把頭別過去了。

  王魁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喉嚨里滾了好一陣,忽然拿袖子使勁蹭了一把臉,血和眼淚鼻涕糊在一起,嗓子啞得不成聲。

  「是林現,他讓我偷的!」

  「書是他拿的,他趁午休翻牆進夫子屋裡把書偷出來,讓我塞到林硯床底下,都是他出的主意!」

  「還有上回抹豬油也是他讓我乾的,上回傳謠也是他讓我傳的,都是他,全都是他的主意!」

  院子裡再次炸鍋。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人群邊上那個縮在張氏身後的青衫少年。

  林現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胡……胡說,他胡說,不……不是我,他誣陷我!」

  但他的聲音太小了,小到連旁邊的人都聽不清。

  大伯母張氏猛跳出來護在兒子面前,兩隻手往腰上一叉,銀簪子在日光底下晃得錚亮。

  「放屁,我們家現兒是讀書人,怎麼會幹這種事,王魁你自己偷了書害我家硯哥兒,現在還誣陷我們現哥兒,你安的什麼心,真當我林家好欺負!」

  話音還沒落,王魁他娘已經從地上爬起來,像只護崽的母豹子一樣朝張氏撲過去,一把揪住張氏的頭髮。

  兩個婦人在院子中間扭打在一起。

  扯頭髮、抓臉、罵罵咧咧,銀簪子飛出去,掉在地上被踩了兩腳。

  旁邊幾個婦人趕緊上去拉架,拉了半天也沒拉開。

  「夠了!」

  劉夫子的聲音像一把刀,把所有嘈雜全劈開了。

  他走到院子中間,看著林現,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悲哀的疲憊。

  「林現,上次抹豬油,罰你站了一個時辰,以為你知錯了,上次傳謠污衊同窗,林硯替你求情,老夫饒了你,今天偷書栽贓!」

  「你死不悔改,變本加厲,我的學堂里容不下你這樣的學生,從明天起,你和王魁,不必來了。」

  林現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踉蹌後退了兩步,撞在院牆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

  「夫子,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林萬奎也站出來了,聲音沉得像塊鐵,「林家大房,教子無方,縱子行兇,污衊同窗,偷竊師長之物,按族規,逐出本村。」


  王魁他爹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低著頭沒敢抬起來。

  大伯母張氏癱在地上,頭髮散了,臉上好幾道血印子,哭得渾身發抖。

  這時,人群中傳出一聲厲喝,「林硯,看你幹的好事!」

  人群分開。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從人群里擠出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林硯,這就是你要的結果,你滿意了!」

  林硯轉過身,看著祖母林老太太那張滿是褶子的臉,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祖母,林現走到這一步,是你一手慣出來的,抹豬油你不罰,傳謠你不罵,偷書栽贓你還護著他。」

  「他第一次犯錯的時候,你在哪?他第二次犯錯的時候你又在哪,慣子如殺子,祖母,你到底是在愛他,還是在害他?」

  林老太太攥著拐杖的手劇烈地抖起來,正要出口,耳邊登時傳來熟悉的聲音。

  「硯哥兒,說的不錯!」

  只見林老太爺拄著黑檀拐杖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站在老伴林老太太面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頭上。

  「我早就跟你說過,慣子如殺子,現在現哥兒被你慣成什麼樣?」

  「偷盜、栽贓、死不悔改,這就是你教出來的林家貴子?」

  林老太太渾身猛地一顫,拐杖從手裡滑落,哐當砸在青石板上。

  她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著,渾濁的老淚從指縫裡淌下來,忽然轉過身,撿起拐杖朝林現腿上狠狠抽了一下。

  不是裝樣子,是真的抽。

  拐杖帶著風聲砸在林現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啊!」

  林現慘叫一聲,踉蹌著跪在地上。

  張氏撲過去護著林現,背上也挨了一拐杖,悶哼一聲趴在兒子身上,母子倆縮在牆根底下瑟瑟發抖。

  林老太太滿臉憤慨,眼淚汪汪。

  恨啊!

  恨鐵不成鋼的恨。

  她最疼,最慣的孫子,怎麼成了這副德行。

  反倒是她最看不起的林硯,一步一步,變成了她心裡最希望的模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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