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夫子淚目

  劉夫子走在前面,林硯不遠不近跟隨。

  兩個人穿過天井,走到學堂後面的槐樹底下。

  槐花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劉夫子站住,轉過身看著林硯,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說一件琢磨了很久的事,「林硯,你在學堂這些日子,經義倒背如流,算學一點就通,策論下筆千言,連去年縣試的題目都能當場答出來,鞭辟入裡,老夫教書二十年,沒見過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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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實話,老夫教不了你了。」

  林硯猛抬起頭,嘴張了張,剛要說話。

  劉夫子抬手制止他,語氣和緩下來,但眼神裡帶著審視,「你急什麼,老夫話沒說完。老夫可以給你引薦一個人,縣學的周教諭。」

  「你見過他的。」

  林硯想起當日第一次來學堂,幕簾後的那位老人。

  「周教諭在縣裡管著一縣學政,門生遍天下,你若跟了他,比在老夫這間破村塾里強得多。」

  說完。

  他定定地看著林硯。

  槐樹的影子落在兩人中間,風把地上的槐花吹得輕輕打旋。

  劉夫子教了二十年書,見過太多天資高的學生。

  有的恃才傲物,有的眼高手低,有的見了好處就忘了根本。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了。

  他想看看林硯怎麼選。

  林硯連一息都沒有猶豫。

  他往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衣領,雙手交疊舉過頭頂,端端正正地朝劉夫子彎下腰去,額頭差點碰到膝蓋。

  這個躬身不是客套,是把整條脊梁骨都彎下去的鄭重。

  「夫子,學生能背書,是夫子免了學生的束脩,讓學生坐在學堂聽講,學生能做策論,是夫子每天晚上散學後單獨給學生講解經義,批改文章,一字一句地教出來的。」

  「沒有夫子,就沒有林硯的今天,若不是夫子,學生現在還在田裡刨食,連學堂的門都進不來。」

  他直起腰,看著劉夫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頭上,「學生這輩子,只有一個老師,就是您。」

  劉夫子看著林硯,沉默了好一陣。

  槐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他抬起手指頭在太陽穴輕輕按了按,然後別過臉去,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那句「沒有夫子就沒有林硯的今天,」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不是因為你教得好,是因為你免了一個窮孩子的束脩。

  他記你一輩子。

  劉夫子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轉回來看著林硯,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但眼眶還紅著。

  「你這孩子,老夫方才不過試探你,看你是否好高騖遠,見異思遷,你果然沒讓老夫失望。」他把手放在林硯肩膀上,那手乾瘦,但力道很沉,「你說你只有一個老師,好,老夫就做你唯一的老師,但你記住,老師我教不了你,不代表老夫不給你找更好的路子。」

  「下個月,老夫帶你去縣裡見周教諭,他還是老夫當年的老師,也是這方圓百里唯一能真正指點你的人。」

  「老夫帶你去見他,讓他幫你備考縣試,但記住,不管他教你多少東西,你進了考場,考上了功名,走出去,跟所有人說,你是誰的學生。」

  林硯眼眶一熱,深深彎下腰去。

  槐花從樹上簌簌落下來,落在他們師徒二人的肩頭上。

  「你回去吧!」劉夫子背過身,他要好好消化林硯這番話。

  林硯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剛走到自己座位前,他停住了。

  中間靠窗那張桌子的椅面上,泛著一層油光,厚厚的豬油抹得均勻,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里亮晃晃的,像一面污穢的鏡子。

  豬油的腥味,混著松木桌椅的氣味,在他鼻尖底下盤旋。

  旁邊傳來幾聲壓得極低的竊笑。

  王魁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掩不住的得意,眼珠子卻不敢往林硯這邊看,故意偏著頭跟旁邊的孫茂說話。

  孫茂倒是直直盯著林硯的後背,等著看他一屁股坐下去的熱鬧。

  林硯站著,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豬油,又看了一眼後排那幾張繃不住笑的臉。

  他沒有回頭問「誰幹的」,也沒有皺眉頭,只是把書袋放在桌角,轉身去灶房打了一盆水,從自己的包袱里扯了塊舊布,蹲下來,一下一下地擦。

  油漬混著水珠濺在他袖口上,他也不管。擦乾淨了,把布在水盆里搓了搓,又擦了一遍。

  然後把水倒了,盆放回灶房,回來坐下,掏出《論語》,翻到昨天講到的那一頁。

  那些等著看熱鬧的臉,一個個僵住了。

  林硯坦然的看書,沒被這些小事影響到。

  王魁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喉嚨里滾了一下,轉過頭去不再看林硯。

  孫茂也把目光收回去,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沒人聽清。


  周圍的竊笑聲像被人掐斷了線,學堂里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這一拳,仿佛打到了棉花上。

  課間,林硯在井台邊打水。

  陳實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兩隻手攥著書袋帶子,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壓低嗓子說了一句,「是林現指使王魁乾的,我看見了。」

  林硯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桶沿磕在井台上,濺出幾朵水花。他說:「我知道。」

  「你不告訴夫子?」

  林硯把水桶擱在井台上,直起腰。

  他看著陳實,語氣很平靜,「沒證據的指控,只會顯得自己軟弱,他敢做,就不會留把柄。」

  「王魁不會替我作證,孫茂更不會,告了,就是各執一詞,夫子最多各打五十大板,他挨頓訓,我落個『小題大做』的名聲,划算嗎?」

  陳實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想反駁,但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林硯端起水桶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陳實一眼,「別跟別人說,這事爛在肚子裡。」

  陳實使勁點了點頭。

  劉夫子收拾好心情,捧著書卷從門口踱進來,還沒走到講台,忽然皺眉。

  他的目光被林硯旁邊那張明顯濕了一片的椅面吸引住了。

  他站住,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掃了一圈滿堂的學生。

  王魁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孫茂把臉埋在書頁里。

  林現在靠窗的位子上坐得筆直,手裡捧著書,目光落在書頁上,紋絲不動。

  劉夫子沒問椅子的事。

  他把書放在講台上,翻開,聲音不緊不慢,「昨日講了『富貴不能淫』一章,今日抽查,林現,你來背。」

  林現站起來,手裡捧著書,嘴張了張,一個字也沒背出來。

  他低頭使勁翻書頁,翻了好幾頁,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手指頭在書頁上划來划去,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找不到。

  滿堂學生都看著他,有人低聲提醒了一句,被夫子一戒尺敲在桌上嚇得縮了回去。

  「昨天講過的課,今天就忘了,你的心思放哪裡去了。」夫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從前,林現也是他引以為傲的學生,可現在……

  難堪大用!

  他將目光從林現臉上慢慢移到他袖口上,果然。

  在林現袖口上,沾著一小塊還沒擦乾淨的油漬,在透入學堂的陽光下,反著光。


  夫子看到了,但沒說,只是等了三息,然後淡淡地說了句,「背不出來就站著。」

  他又點了兩個學生,一個磕磕巴巴背了半截,一個勉強背全了,但被夫子糾正了四處斷句。

  點到林硯時,林硯站起來,把《孟子》合上,從「居天下之廣居」到「此之謂大丈夫」,一字不差,一字不停。

  坐下去的時候,滿堂無聲。

  林現還在站著。

  他低著頭,臉上沒有表情,脖子上的青筋在晨光里隱隱跳動,手指頭在桌肚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四道白印子。

  散學後,劉夫子把戒尺往桌上一擱,聲音忽然沉下來,「林現留下,其餘人出去。」

  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

  林現一個人站在講台前面,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微微發抖。

  劉夫子看著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割,「你連『富貴不能淫』都背不出,倒有心思往別人座位上抹豬油。」

  「我……我沒有!」林現矢口否認。

  「你以為我沒看見,你袖口的油漬還沒擦乾淨。」

  林現猛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了,嘴張了張想辯解,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夫子,不……不是我,是王魁,是他幹的!」

  「住口!」劉夫子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滿堂的灰塵在夕光里飛舞,「自己做錯事,還往同窗身上推,出去,站在學堂門口,一個時辰,讓路過的人都看看,欺負同窗是什麼下場。」

  林現站在學堂門口,日頭毒辣辣地砸在他頭頂上。

  他的影子在腳底下縮成一團黑乎乎的餅,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

  巷子裡路過的村民一個個停下腳步,有人扛著鋤頭看了一眼,問旁邊人「這娃怎麼了?」

  旁邊人回,「聽說是欺負同窗,被夫子罰了。」

  問的人搖搖頭走了。

  幾個婦人挎著菜籃子路過,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有人認出他是大房的林現,嗓門壓低了但壓不住語氣里的鄙夷,「這不是林家大房嗎?聽說在學堂里老欺負二房那孩子。」

  「可不是,上回還找人堵人家,被揍了一頓。」

  「夫子罰得好,這種人就該讓他曬曬太陽。」

  林現低著頭,脖子上的青筋在汗水裡一跳一跳的。


  他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牙齒咬得咯吱響。

  路過的人每多看他一眼,每多說一句話,他心裡的恨就深一層。

  恨林硯!

  要不是他,夫子怎麼會查到自己頭上?

  恨夫子!

  不就抹了點豬油嗎,至於當眾罰站?

  恨王魁那個廢物!

  讓你抹油你倒是抹得乾淨點,留什麼油漬?

  恨這些路過的人!

  一群泥腿子懂什麼,你們也配笑話我?

  一個時辰到了,劉夫子站在門口說了句「回去」,林現轉過身,邁開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往老宅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家,他把學堂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不是他抹的豬油。

  是林硯自己抹了豬油陷害他。

  夫子偏心林硯,不問青紅皂白就罰他站了一個時辰,全村人都看見了。

  張氏聽完,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把手裡的南瓜子往桌上一摔,銀簪子在日頭底下晃得錚亮。

  她不敢找夫子的麻煩,但他敢找林硯的麻煩。

  「林硯這個孽子,你等著,看老娘怎麼收拾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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