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全村人來了
「分家!」
「你做夢!」
張氏第一個從門檻上彈起來,嗓門尖得能把房頂掀了,「林家沒分家的規矩,你一個毛孩子有什麼資格提分家!」
她的唾沫星子在燭火里亮晶晶地飛。
林富貴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了,菸袋攥在手裡忘了放下,煙鍋子燙到手背才嘶了一聲甩掉,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胡鬧,咱們老林家祖祖輩輩都沒這規矩!」
林現手裡的書放下了,他慢慢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先是一絲慌!
那一瞬間的慌張,沒有逃過林硯的眼睛。
然後他用極快的速度把那絲慌壓下去,重新戴上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堂弟,分家不是兒戲,祖母年紀大了,你這是要氣死她,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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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說,我好好說了多少回了。」林硯沒有看他,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林現聽得見,「你找三個潑皮翻我家牆頭的時候,怎麼不坐下來好好說?」
「你娘在村里傳我閒話的時候,怎麼不坐下來好好說?你出主意讓祖母派我爹徭役的時候,怎麼不坐下來好好說?」
「林現,你的帳,還沒完,等分完家再算。」
林現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的面具終於裂了。
不是憤怒,是恐慌。
那種被人當眾剝了衣裳,從頭涼到腳的恐慌。
他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撞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自己屋裡,門在他身後,砰一聲關上了。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太師椅前,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的褶子從紅褪成白從白褪成灰。
嘴唇在抖!
手指頭也在抖!
整個人像一片風裡的枯葉,只有那根棗木拐杖死死撐著地面,撐著她不倒下去。
「分家,你休想!只要我活著一天,這個家就不許分!」
「除非我死了!」
「祖母,大淵律,祖父母在,子孫不得別籍異財,可也有另一條,若父母不慈,虐待子孫,子孫可告官,由縣令裁斷!」
林硯頓了頓,冷聲道:「搜家,騙錢,掀攤子,當街打兒媳,這些事,您覺得縣令聽完了,會不會判分家?」
林老太太的嘴張著合不上了。
她看著林硯,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那張臉還是她孫子的臉,瘦瘦的,顴骨上還留著上回挨打的青印。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沒有怕,沒有十三歲孩子該有的畏縮。
只有一片鐵板似的冷!
「你……你不敢!」
「祖母,你還記得王屠戶嗎?」林硯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他攥著殺豬刀站在我院子裡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跑,我沒跑,他跑了。」
他停了停,「祖母要試試嗎?」
林老太太攥著拐杖的手猛地一抖。
不是氣的,是驚的。
她往後退了半步,膝蓋窩撞在太師椅扶手上,整個人跌坐回椅子裡。
椅背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
林硯轉過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站住。
他沒有回頭,背影被燭火拉得又長又直,聲音不高,但滿屋子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祖母,徭役的事,您再想想,我爹要是去了,那五十兩束脩銀子,我就先不交塾里了,我留著……」
「請狀師,上公堂,打官司,什麼時候把這家分乾淨了,什麼時候再念書。」
這時,林山和林河怕林硯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來,不放心,追來看看。
見到大哥,二哥,林硯隨即道。
「大哥,去請族長,就說我林硯請他來主持公道!」
「二哥,去街坊四鄰,把幾位叔叔嬸嬸,大爺大媽請過來,告訴他們,我林硯欠他們一個人情。」
林硯目光如炬,「今日,我林家二房,要與老宅分家!」
啊!
老宅再一次一片驚悚。
「硯哥兒,你……你真的要分家,這事要是傳出去,我林家臉面可就丟盡了?」林富貴第一個服軟。
大伯母張氏第二個,「硯哥兒,千錯萬錯都是大伯母的錯,你可千萬別拿分家置氣。」
林老太爺終於鼓不住勁,也走了出來。
「硯哥兒,我知道老宅對不住你們二房,這事我一定給你們二房一個說法,分家一事,事關重大,要多多斟酌才是。」
林富貴急切開口,「對,你祖父都開口了,算了吧,咱們說到底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啊!」
「血親?」林硯聲音更冷,「這倆字,大伯不配說,老宅更不配說。」
「孽子!」
「我打死你這個小畜生!」
林老太太徹底氣急,起身舉著拐杖要打林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帶著威嚴的厲喝。
「幹什麼!」
林萬奎到了。
林氏族長親自到場。
林萬奎邁進老宅院子的時候,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片人。
李嬸攥著圍裙邊,站在最前頭,趙老三叼著菸袋杵在人群里,王老漢蹲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
孫寡婦抱著孩子擠在中間,劉嬸子挽著袖子叉著腰,一臉「今天誰也別想攔我」的架勢。
巷子裡還有人在往裡擠,腳步聲噼里啪啦響了一路,驚得老宅隔壁的狗汪汪直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裡外擠了不下四五十人,連院牆外頭的土坡上都站了人,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往院裡看。
林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看見這陣仗,攥著拐杖的手指頭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嘴角那道褶子往下撇了撇,給張氏遞了個眼色。
張氏立馬擠出兩滴眼淚,搶到族長面前福了一福,嗓門又尖又亮,「族長,你可算來了,你要給我們做主啊,林硯那個小雜種不孝啊,欺辱長輩,今日還要分家,他……」
林硯站在院子中間,脊背挺得筆直,由著她把話說完。
他臉上沒有怒色,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張氏唾沫橫飛。
林萬奎連眼皮都沒往張氏那邊抬。
他徑直走到院子正中的石桌前坐下,把隨身帶來的一本藍皮族譜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啪!」
張氏被這聲響嚇得一哆嗦,編好的詞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張氏!」林萬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的鐵錘,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鑽,「你還有臉告狀,你乾的那些事,夠我把你家三代名字從族譜上劃掉的。」
「從現在起,我問誰誰說話,不問的,把嘴閉上。」他掃了張氏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臘月里的井水。
張氏後退兩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差點絆倒,連忙縮到林富貴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林萬奎這才轉向林硯,「林硯,你說。」
林硯往前邁了一步,朝族長拱了拱手,又朝四周的街坊四鄰拱了一圈。
月光撒在他瘦削的臉上,顴骨上那道還沒消透的青印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族長在上,各位叔伯嬸娘在上,今天我請大夥來,就一件事,我林硯要分家。」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譁然。
分家!
這事在這個小山村,可是百年難遇的大事。
天大的事。
「有人肯定問,好好的,為什麼分?」
他頓了一下,目光慢慢掃過堂屋裡那幾張臉,最後定定地落在林老太太身上,「不是我這個做孫子的不孝,是我這個家,已經沒法待了。」
「這事從哪兒說起,就從王屠戶來搶我妹妹那天說吧。」
這個名字一出口,院子裡的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
王屠戶在桃花村的名聲太臭了。
殺豬殺了二十年,手底下的人命不止一條,去年在鎮上買了個十一歲的丫頭,不到半年就打瘸了腿,後來人沒了,扔在亂葬崗上。
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
誰也不敢問。
大家都躲得遠遠的。
「我祖母借了王屠戶二兩銀子,給林現交束脩,銀子還不上,祖母就把我妹妹晚晚許給了王屠戶抵債,七歲,晚晚才七歲。」
「王屠戶帶著兩個潑皮衝進我家院子,踹開院門,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他一膝蓋頂在我娘胸口上,我爹抄扁擔衝上去,被他一掌推進柴火垛里,他攥著我妹妹晚晚的頭髮往外拖,鞋蹬掉了,腳底板在夯土地上磨出血印子,嗓子哭劈了,喊的是爹,娘,哥,救我。」
他回身看著林老太太,「祖母,這些事,我孫兒沒有一句瞎話。」
話音落地。
院門外的嗡嗡聲嗡的一下炸開了。
李嬸第一個紅了眼眶,拿袖子使勁擦眼角。
孫寡婦把孩子摟得死緊,嘴唇都咬白了。
幾個年輕媳婦互相扯著袖子,交頭接耳,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老太太的心是石頭長的。賣親孫女給孫子湊束脩?」
「可不是嘛,林現念書要銀子,大房自己不能掙非要賣二房的閨女?」劉嬸子的嗓門又尖又亮,從人群里直直戳進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林家老宅的臉上。
林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拐杖往地上輕輕一頓,還狡辯,「那是媒妁之言,正經的親事,不是賣。」
「正經的親事?」林硯轉過身看著林老太太,「祖母,正經的親事會讓人拿刀上門搶人?正經的親事會把我娘踹倒在地?正經的親事會把我妹妹拖在地上磨破腳底板?祖母說的正經,是哪家的規矩。」
林老太太嘴角那道褶子又深了幾分,沒接話。
林萬奎看了林老太太一眼,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李嬸在旁邊大聲接了一句,「這叫什么正經,這叫賣人姑娘」
好幾個人跟著喊「對」,聲音此起彼伏。
「再說第二件,我為了攢束脩,上山挖藥材,運氣不錯挖了幾棵黃精,賣了點錢,大伯母眼紅了,偷偷跟在我後頭上了野豬嶺,她想看我在山上幹什麼掙錢,結果自己掉進了廢棄的陷阱里,崴了腳脖子,這事大伯母自己心裡清楚,腳脖子現在還疼不疼?」
張氏從林富貴身後探出半張臉,尖著嗓子喊了一聲「你胡說」!
話音剛落,林河從人群里站出來,往前邁了一步,粗嗓門震得院牆都嗡嗡響,「我作證,硯哥兒那天拉著我學狼叫,就是為了把你引到坑裡去,你自己跟蹤我們還怨別人!」
有人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趙老三把菸袋往門框磕了磕,悶聲道:「張氏,你一個長輩,跟蹤小輩上山偷學手藝,還要不要臉?」
「第三件,我在山澗里發現了一隻母山羊和三隻小羊,帶回家養,大伯母就去攛掇族長,說山是公產,我私占公物,要讓族裡把羊收走。」
他轉向林萬奎,拱了拱手:「族長,這事您最有發言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萬奎身上。
空氣都為之一凝。
「這……這事,確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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