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要分家
林老實低頭看著文書上面朱紅大印,粗糙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了兩下,臉上的褶子慢慢堆起來。
他不怕苦,也不怕死。
就怕死了,家裡這些娃兒和婆娘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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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好文書塞進懷裡,抬起頭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三個兒子,最後目光落在桌角那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銀子上,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硯哥兒,山哥兒,河哥兒,以後家裡就靠你們了。」
話音落地,屋內氣氛瞬間死寂。
林硯放下筷子。
徭役。
修河堤。
工期三個月。
他剛攢夠束脩,徭役就來「點名」了。
他不信這是巧合。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宅還亮著燈。
林老實把徭役文書折好塞進懷裡,坐回桌邊端起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扒飯。
柳氏坐在他對面,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林晚晚年紀小,不懂什麼是徭役,但她看得懂娘的臉色,小臉上的笑也沒了,縮在條凳上,不敢吭聲。
林硯放下筷子。
瓷筷擱在粗陶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在這間沉悶的堂屋裡,這一聲卻像石頭砸進死水裡。
他看著林老實佝僂的脊背,粗糙的手指,端著碗微微發抖的手腕。
這副身板去修河堤,三個月泡在冰涼的河水裡搬石頭,挖淤泥,回來還能站著嗎?
還能回來嗎?
「爹,咱不去。」林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面上。
林老實端著碗的手停住了,「衙門文書寫了,不去不行。」
「為什麼次次都是你去,大房呢?林富貴呢?」林硯站起來,椅子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去年是你,前年是你,今年還是你,大房的大伯身強體壯,他兒子林現十六歲正當壯年,他們家出過一回沒有。」
滿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柳氏伸手拉了拉林硯的袖子,手指冰涼,輕輕搖了搖頭。
一直如此。
林河攥著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林山把碗擱在桌上,粗壯的身板往前傾了傾,嘴張了張又合上,低下了頭。
林老實沉默了好一陣,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你祖母安排的,別爭了,我去。」
「她安排你送死你也去?」林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後又被他自己壓下來,壓成一種更深更沉的冷,「她能安排,我就不能問?今天這頓飯不吃了,我去問她。」
他從林老實懷裡掏出徭役文書,轉身推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里。
老宅的大門虛掩著。
堂屋裡燭火通明,林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手裡拄著棗木拐杖,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富貴坐在她左邊,菸袋叼在嘴裡,煙鍋子一明一滅。
張氏坐在右邊,手裡剝著南瓜子,嘴唇翕動著在嚼什麼,不是瓜子,是閒話。
林現坐在最邊上,手裡捧著書,眼睛卻沒在書頁上。
他聽見推門聲,比誰都先抬起了頭。
林硯跨過門檻。
影子被燭火拉得又長又瘦,從門檻一直鋪到供桌前。
他站在堂屋正中間,燭火在他背後跳,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祖母,徭役的事,我來問問。」
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拐杖連動都沒動,「徭役有什麼好問的,衙門派了,你爹去就是了,這是朝廷的王法,不是祖母定的。」
「祖母說得對,徭役是王法,我問的不是王法。」林硯往前邁了一步,燭火映在他臉上,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發亮,「我問的是,為什麼去年是我爹,前年是我爹,今年還是我爹?」
「大房兩個壯勞力擺在那,為什麼一次都不去,王法講公平,徭役是各家輪流出。」
「祖母,大房的勞力是供在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嗎,碰不得,使不得。」
林富貴嘴裡的菸袋頓住了。
煙鍋子停在半空中,菸絲忘了吸,火星子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他臉上的橫肉顫了顫,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林老太太按在拐杖頭上的手,慢慢攥緊了,骨節凸出來,白森森的。
她嘴角那道褶子從淺到深,嗓門也拔高了,「你大伯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腰上有舊傷,幹不了重活!」
「林現要念書,更不可能去服徭役,你爹身子結實,他去怎麼了?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林現要念書不去,行,我也要念書,我爹去服徭役,我娘給人做頭花,我一個人撐著家裡還要攢束脩,祖母替我算算,我一天幾個時辰念書。」
張氏把南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碎殼站起來,嘴角還沾著瓜子皮,「硯哥兒,你這話就不對了,你堂哥念書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是做弟弟的,理當幫襯著。」
「再說你爹去服徭役,那是替全家出力,你怎麼還計較上了?」
「替全家出力!」林硯轉過身看著張氏,「那大伯替全家出過什麼力?林現替全家出過什麼力?大伯母你替全家出過什麼力?」
「是幫我家賣了頭花?還是幫我家修了院牆?我只記得大伯母翻我家牆頭,偷我家花樣,在村里傳我閒話,這些力,出得可真不少。」
張氏的臉刷地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指著林硯的手指頭抖得像風裡的樹杈,「你……你個小兔崽子……你胡說八道!」
她回頭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沒看她。
她看林富貴,林富貴把頭別過去了。
她看林現,林現還盯著書,臉上的肌肉卻繃得死緊。
「我說錯了嗎?」
「那咱們一件一件捋,王屠戶來搶人那天,誰在村頭井口嚼舌頭,說我被邪物附了身?誰跟蹤我上山想偷學挖藥材?誰爬我家牆頭被我潑了一盆水?誰趁我們不在家,收了全村破布條做頭花?誰在村里傳我閒話說我忘本?」
林硯往前逼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釘錘敲在張氏腦門上,「大伯母,你乾的這些事,哪一件是『替全家出力』?」
張氏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差點絆倒。
她臉上的豬肝色褪成了慘白,又泛出一層青灰,嘴張著合不上,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雞。
林老太太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砸!
哐當!
火星子在青石板上濺起來,震得燭火一陣亂晃。
所有人的影子在牆上東倒西歪。
「夠了!林硯你給我住口!這個家是你祖母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我說你爹去,就是你爹去!」
「你一個毛孩子,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你爹來了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算林家的人。」林硯一步不退,聲音壓過了林老太太的拐杖聲,「祖母口口聲聲說我沒資格,那我倒要問問祖母,為人祖母,偏心偏到這份上,讓大房坐享其成,讓二房做牛做馬,這叫什麼長輩。」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胸膛起伏著,額頭上的青筋在燭火下隱隱跳動,「祖母可聽過一句話,父母不慈,兒女不孝。」
堂屋裡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心跳都能聽見的死寂。
這句話像一把刀,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捅進了林老太太最在意的那層殼裡。
林現手裡的書頁抖了一下,極輕微的一下,然後被他用拇指死死按住了。
他耳邊一陣轟鳴,不敢相信,林硯竟能說出這句話!
林富貴放下菸袋,臉上的橫肉繃得鐵緊,不敢看林硯,也不敢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拐杖撐著她的身子,撐得指節發白。
她看著林硯,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你再說一遍。」
「再說幾遍都行,父母不慈,兒女不孝!」林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青石板上,「祖母若慈,為何次次徭役只讓我爹去?」
「祖母若慈,為何裝病騙我娘,五兩束脩銀子,祖母若慈,為何搜我家,翻牆頭,掀攤子當街扇兒媳巴掌?這樣的祖母,孫兒就算想孝,也孝不起來。」
「反了!」
「反了天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在青石板上一連砸了三下,哐哐哐,每一下都像要把地面砸穿。
砸完拐杖指向大門,手指頭抖得停不下來。
「孽子!」
「你就是我林家的孽子!」
「滾!」
「你給我滾!滾出去!」
「祖母,你不用拐杖指我,我不是來吵架的。」林硯站在堂屋正中間,肩背挺得筆直,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但聲音穩得像塊鐵,「我今天來,就一件事。」
他吸了一口氣。
燭火在他背後跳了最後一下,然後穩穩地立住了。
「我要分家!」
四個字落地。
堂屋裡登時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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