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服徭役
不就是人言可畏嗎?
可要是人言都朝他來呢?
第二天一早,林硯就去了族長林萬奎家。
上回在祠堂里,林硯當眾頂撞過他,讓他下不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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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帳,林萬奎肯定記著。
果然,林硯進了院子,林萬奎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看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懶得搭理他。
林硯裝作看不見,「林硯見過族長。」
林萬奎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語氣不咸不淡,「林硯,你來幹什麼,祠堂那天的話還沒說夠?」
林硯也不客氣,自己在條凳上坐下,開門見山,「族長,今天是來給族裡送錢的。」
林萬奎端著茶碗的手一頓,茶碗停在半空中。
像是聽錯了一樣。
送錢?
林硯能這麼好心?
不要錢就不錯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林硯,又看了看茶碗裡的茶沫子,把茶碗擱回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臉上那個不咸不淡的表情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壓不住的好奇。
「送什麼錢,說清楚。」
「我在鎮上賣頭花的事,族長應該聽說了。這東西本小利大,一個銅板的布條能做出賣十文錢的貨。」
聽到這話,饒是林萬奎家底豐厚,心裡也是哆嗦了一下。
這麼暴利嗎?
自己要不要也干!
「但現在有人滿村傳我閒話,說我掙了大錢忘了鄉親。」林硯看著林萬奎,語氣不緊不慢,「我一個人,錢是掙不完的,族裡的窮苦人家多了去了,光是守寡帶孩子的就有好幾戶。」
林萬奎懶得聽林硯這些廢話,「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想了個法子,我負責做頭花,按批發價給族裡的婦人,她們拿到各個鎮子去賣,掙的錢,六成歸她們,四成歸我,她們不用出本錢,只管賣,賣不完可以退。」
林萬奎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的意思是……」
「族裡窮,不是一天兩天了,婦人們想掙點錢補貼家用,沒本錢沒路子,我給她們路子,她們掙了錢,族裡日子好過了,族長的臉上也有光。」
「再說,她們從我這兒進貨,我教她們怎麼賣,帶的全是林氏宗族的人,掙的銀子也是林氏宗族的銀子,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聽完林硯這番話,林萬奎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茶碗裡漂浮的茶葉末子,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硯,嘴角那道刻薄的紋路慢慢鬆開了,「你要我做什麼。」
「幫我召集人,村里婦人誰勤快誰手巧,族長比我清楚,找十幾個就行。」
林萬奎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站起來,「行,明天上午,祠堂門口,我給你找人。」
「多謝族長。」林硯規矩行了一禮。
林萬奎點點頭,沉聲道:「這事成了,族裡記你一個大人情。」
林硯點頭一笑,「小子明白,小子多謝。」
從族長家出來,林硯長長地吐了口氣,他知道林萬奎不是被他感動了,是被利益說服了。
族裡窮。
他這個族長臉上也沒光。
現在有人替他把窮帽子摘了,他何樂而不為。
不過沒關係,他要的也不是感動,他要的是雙贏。
最後那句話,是他給林硯的承諾。
林硯目光看向老宅,「大伯母,你要我身敗名裂,卻不知,正好成全了我。」
第二天上午,祠堂門口聚了二十多個婦人。
李嬸來了,孫寡婦來了,連王老漢的兒媳和趙老三的婆娘也來了。
有的媳婦手裡還抱著吃奶的娃娃,有的婆子頭髮都花白了,有的年輕寡婦臉上還帶著怯意,站在人群後頭,不敢往前擠。
她們嘰嘰喳喳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好奇和半信半疑。
林硯這個才十三歲的孩子,真的能帶她們掙錢?
林硯站在祠堂台階上,把批發模式講了一遍。
三文一個進貨,市價賣八文到十文,賣一個至少掙五文。
沒有本錢,沒有風險,賣不完可以退。
怕不會賣的,他讓柳氏和林晚晚當場示範。
林晚晚戴上全套新花樣,在祠堂門口走了一圈。
柳氏在旁邊演示怎麼幫客人挑顏色,怎麼往頭上比劃。
婦人們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當場就笑了,「這不就跟趕集賣菜一個樣嘛!」
李嬸第一個舉手。
她男人在鎮上給人扛活,家裡三個孩子,日子緊巴得揭不開鍋。
孫寡婦也舉手了,她守寡三年,一個人帶倆孩子,早想找點活干又怕賠本。
有她們帶頭,其餘婦人也紛紛舉了手。
當天就定下了十五個代理人。
接下來幾天,林硯家的院子裡熱鬧得像個小作坊。
柳氏帶著幾個婦人裁布條,盤花樣,晚晚穿梭在人群里手把手教她們做蝴蝶結和梅花扣,嗓子都說啞了。
林河和林山負責劈柴燒水搬東西,原先堆在牆角的布頭,幾天工夫就變成了一箱箱碼放整齊的頭飾。
林硯這邊也沒閒著,他連夜畫了三個新花樣。
木槿花扣,五瓣層疊,花瓣邊緣用異色布條包邊。
雙蝶戲牡丹,兩隻蝴蝶一左一右圍著牡丹花心,要用到六種不同顏色的碎布頭。
金玉滿堂結,編法最複雜,是把如意結和雙魚結合在一起變出來的新編法,做好的成品比之前的流蘇髮帶還要精緻一倍。
這三款定到十二文一個,只供代理不零售。
婦人們領了貨,分散到各個鎮子去賣。
青山鎮、柳林鎮、石橋鎮、白沙鎮,四個鎮子隔天趕集,婦人們輪著跑,今兒跑這個鎮明兒跑那個鎮。
有人賣得好的,一天就清了貨,第二天又來補貨。
有人剛開始張不開口,跟著賣得好的學了兩天也上手了,回來臉曬得通紅,但笑得合不攏嘴,攥著賣貨的銅板在林硯家院子裡一邊數一邊笑。
幾天下來,林硯家的頭飾鋪遍了方圓五十里。
他不用出攤,坐在家裡每天淨收批發款,比之前自己擺攤掙得還多,人還輕鬆。
月底一算帳,除去成本和分給婦人們的工錢,淨利五兩銀子。
原本壓在林家二房頭頂如一座山嶽般的五十兩束脩之禮。
此刻,已然輕鬆接近。
村里原先那些閒言碎語,不知道什麼時候全消停了。
王老漢蹲在大槐樹底下,逢人就說,「硯哥兒那孩子,仗義,掙了錢沒忘鄉親,帶著村里十幾家婦人一起掙。」
趙老三扛著鋤頭路過,也接了一句,「我婆娘跟著做了半個月,掙的比我種地都多。」
連三叔公那個在巷子裡,罵過林硯忘本的老頭子,這回也改了口,坐在井台邊上跟人下棋,棋子往棋盤上一拍,「林家二房出了個人物,這孩子是個能做大事的。」
林硯把婦人們的工錢結算完,又讓柳氏多做了幾個菜,管了幫忙的婦人一頓飯。
紅燒肉、炒雞蛋、白面饃饃,擺了一桌子。
婦人們圍坐在一起吃飯,有說有笑,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
李嬸端著碗感慨,「以前過年都吃不上白面饃饃,跟著硯哥兒,半個月掙了半年的嚼頭。」
孫寡婦也笑了,「我那兩個孩子昨天吃上了糖葫蘆,高興得滿村跑。」
林硯謙卑有禮的一一回應,威望也在無形中,慢慢增長。
束脩之禮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林硯算了算,手頭銀子已經攢夠了五十兩。
他把銀錠和碎銀一枚一枚排在桌上,銀光晃得林晚晚眼睛都直了。
柳氏坐床沿上看著那排銀子,拿袖子,擦了好幾回眼角。
與此同時。
老宅堂屋裡。
林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拐杖有一下沒一下地杵著地面。
張氏站在窗邊,往外探了探頭,縮回來,壓低嗓子說,「娘,你聽見沒有,現在村里那些婆子張口閉口就是林硯仗義,林硯大方,林硯帶她們掙錢。」
林富貴也插嘴道:「可不嘛,連三叔公那個老古板都誇他,再這麼下去,二房在村裡的聲望都要超過咱大房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頓,「我還沒死呢,他一個毛孩子,能翻什麼天?」
「前幾天王嬸子跟我說,李嬸在巷子裡跟人吵架,有人說了林硯一句不是,李嬸當場就急眼了,說以後誰敢再欺負林硯家,她就撕爛那人的嘴。」
張氏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林老太太臉色越來越青,又補了一句,「娘,這可不是小事。村里人現在都向著他,咱要是再不動手,以後就更動不了他了。」
林老太太沒說話,燭火在燈盞里跳了一下,把她臉上的褶子照得一明一暗。
林現從自己屋裡出來,手裡攥著本書,不緊不慢地在林老太太旁邊坐下。
他沒有看張氏,也沒有看林老太太,只是把書放在桌上,聲音平淡得像在念書,「他在村裡有聲望又怎麼樣,聲望再高,也得服徭役。」
張氏愣了,「徭役?」
「衙門每年都有徭役,修河堤,鋪官道,往邊關運糧草,短則一個月長則三個月,輪到誰家誰出人,去年二房就沒出,今年差不多該輪到他們了。」
林現翻開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嘴角微微一挑,「他爹去服徭役,他就得在家撐著,沒空念書,也……也沒空做生意。」
張氏的眼睛慢慢亮了,轉頭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沉默了好一陣,說到底,林家老二再怎麼不好,也是他兒子。
拐杖在地上慢慢碾了半圈,她用一種極低極緩的聲音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定論。
「找個近的,別遠了。」
她抬起眼皮,嘆息一聲。
林現低下頭繼續看書,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只是更深了幾分,在昏暗的燭火底下顯得格外陰沉。
這天傍晚。
林家二房。
一家人正圍在桌邊吃飯,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林河去開門,進來的是里正。
里正手裡攥著一張蓋了朱紅大印的文書,進門先嘆了口氣。
「林老二,衙門來文了,今年的徭役輪到你們家了,你們家點名要你去,修河堤,後天就走,工期三個月。」
「什麼!」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都寂靜了。
林硯都愣在了原地。
徭役?
古代服徭役,可都是要命的事。
十去九不回。
餓死的,病死的,累死的,打死的,比比皆是。
「老宅,這是要我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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