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言可畏

  老宅一行人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驢車滿滿當當。

  早上拉出去的那一大包袱頭花,又原樣拉了回來。

  張氏臉上掛著霜,嘴角往下撇得能掛油瓶。

  林老太太的拐杖戳在車板上,一下一下地杵,每杵一下都像在敲誰的腦殼。

  林富貴縮在車尾,菸袋叼在嘴裡沒點火,悶聲不響。

  

  林現最後一個下車,手裡攥著書,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回了自己屋。

  老宅堂屋裡。

  林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頭都沒抬。

  茶碗裡泡的是陳茶葉末子,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擱回桌上,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回來了,頭花賣了幾文。」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張氏搶著開口,嗓門又尖又委屈,「爹,你是不知道,林硯那孽子使壞,他把蝴蝶結降到一文一個,還買五個送一個。」

  「這不是故意擠對我們嗎?我們做了那麼多一個也賣不出去,他……」

  「我讓你們去了嗎?」林老太爺抬起頭,目光越過茶碗,定定地落在張氏臉上。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濺得張氏後退了半步。

  「上回裝病被敲銅盆,臉丟到全村,上上回翻牆被潑水,巷子裡當笑話講了三天,祠堂里族長被噎得說不出話,夜裡翻牆被活捉三個潑皮。」

  老太爺站起來,黑檀拐杖往地上輕輕一頓,「我有沒有說過,別招惹林硯,你們誰聽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也往地上一頓,嗓門拔高了,「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多年,現在讓一個毛孩子,我的親孫子騎在頭上拉屎,這口氣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老太爺看著林老太太,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一絲波瀾,「你鬥不過他!」

  「這孩子燒了七天沒死,醒來就跟換了個人,你當他還是以前那個見你就哆嗦的慫包?」他轉過身往臥房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從今天起,誰也不許再去招惹二房,誰敢再惹事,就別進這個家門。」

  堂屋裡安靜了。

  林老太太攥著拐杖站在門口,嘴角那道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張氏縮在角落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過了好一會,林老太太轉過身,瞪著張氏,嗓門又尖起來,「都怪你,喪門星,說什麼做頭花能掙錢!」


  「現在好了,銀子沒掙到,白搭了那麼多功夫和錢,還讓全鎮的人看笑話!」

  張氏被她罵得一愣,隨即也炸了,「娘,你怪我,買布條的錢是誰出的?是娘你出的!」

  「主意是我出的不假,可你也沒攔著啊!現在出事了,怪上我了?」

  「我還想怪你呢!」

  林老太太氣的火冒三丈,「你還有臉說,銀子呢,布條錢還我!」

  「銀子都買了布條了,布條都在屋裡堆著呢,要錢沒有,要布條你拿去!」

  「啪!」

  林老太太的巴掌,結結實實扇在張氏臉上。

  張氏捂著臉踉蹌後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眼淚嘩地淌下來,捂著臉跑回自己屋裡,門砰一聲關上了。

  林現坐在自己屋裡,手裡的書翻了一頁,他聽著院子裡祖母和大伯母的爭吵聲,又翻了一頁。

  等門關上了,等院子裡徹底安靜了,他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張氏屋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門開了。

  張氏捂著臉,眼眶紅腫,看見是兒子,眼淚又湧上來,「現兒,你祖母她太欺負人了……」

  「嗚嗚嗚!」

  「娘,別哭了。」林現走進屋裡,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祖母打你一巴掌,你哭有什麼用,你得讓林硯也挨一巴掌。」

  「怎麼挨?」

  張氏一想起林硯的笑容,心裡直打顫,「你祖父都說了不許招惹他,咱們又做不過他,他那些新花樣我見都沒見過。」

  「不做頭花了。」林現嘴角微微一挑,那絲笑在昏暗的油燈底下顯得格外陰沉,「換個法子。」

  「不做頭花做什麼,娘也不會別的。」張氏擦了擦眼淚。

  「你明天去村里找那些納鞋底的婆子,跟她們說,林硯在鎮上掙了大錢,一天賣一兩銀子,可他掙了錢,光顧自己家吃香喝辣,村里修路的錢他一文不出,村裡的孤寡老人他一個銅板不幫,他眼裡只有銀子,沒有鄉親。」

  林現意味深長的笑,「你覺得村里那些人會放過林硯嗎?」

  「不用咱們出手,光是村裡的唾沫都能淹死他們家。」

  張氏愣住了,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來。

  她看著兒子那張在油燈下半明半暗的臉,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對啊!」

  張氏拍手叫好,「別看村里這些人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其實早就眼饞二房家了。」


  林現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屋,輕輕把門帶上。

  接下來幾天。

  張氏像只勤勞的螞蟻,天天往大槐樹底下跑。

  納鞋底的婆子們圍成一圈,她坐在中間,一邊納鞋底一邊聊,聊著聊著就把話頭往林硯身上引。

  「你們是沒看見,他在鎮上賣頭花,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一天少說掙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婆子們眼前晃了晃,然後嘆了口氣,「掙這麼多錢,也沒說給村里修修路,村口的井台子都塌了半邊了,他天天從那兒過,也沒說掏點錢修修。」

  隨即,她又嘆了口氣,這回嘆得更長,「他小時候,我家還接濟過他幾回呢,現在發了財,見了面連個招呼都不打。」

  大槐樹底下,張氏一個人磕著瓜子,滿臉得意。

  王老漢叼著菸袋,跟幾個下棋的老頭說,「聽說了嗎,二房那孩子,在鎮上賣頭花掙了大錢,一天一兩銀子,可你看看他,掙了錢也沒說給村里修修路,井台子都塌了半邊也沒說掏點錢修修,這孩子心冷啊!」

  納鞋底的幾個婆子也嚼上了,「可不是,小時候還在我家吃過飯呢,現在發了財,連個招呼都不打,掙了錢就看不起窮鄉親了。」

  有人說林硯忘本,有人說他眼裡只有錢,有人說二房一家子都變了,以前窮的時候挺老實的,現在有錢了走路都帶風。

  流言傳得比風還快。

  幾天工夫,林硯推著獨輪車從巷子裡走過,以前見了面打招呼的鄰居,現在不是假裝沒看見,就是低頭繞路。

  趙老三扛著鋤頭遠遠看見他,拐了個彎走了。

  王老漢蹲在石墩子上抽菸,林硯喊了聲「王大爺」,王老漢把臉扭到一邊,從鼻子裡噴出兩道煙。

  連以前常來他家串門借針線的孫寡婦,現在見了面,也低著頭匆匆走過去了。

  啥情況?

  林硯剛開始沒在意,後來發現不對勁。

  他蹲在門口餵小羊,隔壁李嬸挎著菜籃子路過,他打了個招呼,李嬸腳步頓了一下,乾巴巴地「嗯」了一聲,頭都沒回就走了。

  李嬸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們二房跟李嬸關係一直不錯。

  那天林老太太搜家,她第一個衝進來幫忙,事後還送過一籃子青菜,現在連她也不搭理他了。

  到底是咋回事?

  林硯回到家,柳氏坐在堂屋裡,臉上那五道指印還沒全消。

  她看著林硯,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開口了,「硯哥兒,頭花要不咱們別做了?」


  「為啥?」林硯抬起頭。

  「最近村里傳出不少閒話,村里人都說……」

  「說什麼?」

  「說你掙了大錢,忘了鄉親,連井台子都不肯出錢修,你三叔公昨兒個還在巷子裡罵你忘本,硯哥兒,咱是不是……」

  林硯沒開口,蹲在門檻上的林老實,菸袋還是沒點火,悶著頭不說話。

  林山坐在角落裡,粗壯的身板縮在陰影里,聲音悶悶的,「硯哥兒,要不,咱別做了,頭花不賣了,山上也不去了,安生種地。」

  「村里人愛說啥說啥,咱不跟他們爭。」

  聞言,林老實磕了磕菸袋,點了點頭,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你大哥說得對,消停一陣,別太招搖。」

  林河靠牆根站著,手裡攥著扁擔,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信林硯有辦法,從柴刀劈門框那天起,他就信。

  可人言可畏,他們還要在村里生活下去。

  林晚晚從門後探出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嗓子都哭啞了,「不行!哥掙的每一文錢都是辛苦錢,憑什麼不做了,那些說閒話的又沒幫過咱,哥病得要死的時候,他們在哪兒?祖母搜家的時候,他們在哪兒,現在眼紅了就來嚼舌頭!」

  原來如此!

  林硯總算是明白了。

  為何村里人見到他是那副表情。

  敢情是眼紅了。

  這裡面肯定少不了大伯母張氏的挑撥。

  林硯揉了揉她的腦袋,站起來。

  他看著屋裡幾張愁雲慘澹的臉,嘴角微微一挑,「不用愁,我有辦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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