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藥牌不替死人簽
盧秋六十二歲。
尚藥局舊掌藥。
帳上死了九年。
現今太醫院名冊里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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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茶房名冊里也沒有。
可近三個月,每逢皇帝服第三劑回明湯,她都會入宮一次。
宮門記錄使用的名字有三個。
趙岐之妻。
尚藥局雜役盧氏。
御茶房老婢陳秋。
沒有一個完全是她。
她自己說叫盧秋。
這個名字先記。
真假待核。
我問她:「藥牌從哪裡來?」
「趙太醫給的。」
「哪個趙太醫?」
「趙岐。」
「他死了十一年。」
「我知道。」
「死人如何給?」
「死前給。」
「何時?」
「承熙十四年。」
「讓你做什麼?」
「守長寧舊方。」
「原話。」
盧秋閉上眼。
「藥方不能斷。」
「娘娘醒時要驗。」
「陛下病時也要驗。」
「藥牌只認舊方。」
我把藥牌放到她面前。
「背面寫什麼?」
「藥驗三方。」
「哪三方?」
「擬方醫官。」
「掌藥人。」
「病人身邊驗藥者。」
「今日擬方醫官是誰?」
「趙岐。」
「死了。」
「舊方是他的。」
「掌藥人?」
「我。」
「病人身邊驗藥者?」
「魏直。」
「哪個?」
她不說話了。
三方里。
一個死人。
一個帳上死人。
一個有至少三個。
看起來三方。
其實沒有一個能被當面追問。
先皇后留下互證制度。
被人保留了樣子。
掏空了活人。
我讓太醫院所有醫官聚到前院。
不升堂。
直接開藥帳。
死醫印十七枚擺在第一桌。
趙岐死亡檔與藥牌擺第二桌。
馮英十二份藥渣擺第三桌。
近三個月皇帝藥方、藥庫出入與內庫結銀擺第四桌。
白芷先開銀。
「長寧安神方。」
「每五日一轉。」
「前兩劑安神。」
「第三劑回明。」
「藥方十二味。」
「實際每次十三至十五味。」
「多出藥材無固定名。」
「全部記在故醫趙岐名下。」
「藥錢由內庫乙櫃支。」
「經手陳平、魏直、林平安。」
「這三名現在各有多人使用。」
趙院判站在眾醫官前。
臉色很難看。
「太醫院從未私改藥方。」
年輕醫官道:「院判。」
「多出藥材就是改。」
「那是藥引。」
「誰定的藥引?」
「按病情。」
「誰看病情?」
「御前來報。」
「誰報?」
「魏直。」
又回去了。
我問趙院判:「你親自給陛下診過幾次脈?」
「每月初一、十五。」
「其餘用藥呢?」
「由御前報症。」
「報什麼?」
「心悸。」
「夜不能寐。」
「舊夢驚醒。」
「乏力。」
「有時躁怒。」
「這些症狀也可能是藥造成的嗎?」
趙院判沒有立即答。
那名年輕醫官又開口。
「可能。」
「為何不查?」
「舊方用了多年。」
「陛下也不許輕動。」
「你們誰在藥方上署過自己的名?」
沒人回答。
白芷翻完三個月藥冊。
「一百零八張藥方。」
「沒有一張由活著的醫官單獨署名。」
「不是趙岐。」
「便是其他故醫。」
「活人只寫代值二字。」
「代誰?」
「死人。」
「出了事找誰?」
「仍然是死人。」
趙院判道:「御藥風險極大。」
「若任意改方,臣等擔不起。」
「所以不擔?」
我問。
「臣等只是沿例。」
「陛下每次病勢不同。」
「你們卻用同一張死人舊方。」
「多出的藥材又不肯署名。」
「這不叫沿例。」
「叫借死人擋刀。」
趙院判嘴唇發白。
皇帝沒有到前院。
坐在後方簾內。
聽到這裡,開口道:
「是朕準的。」
眾人立刻跪下。
皇帝聲音不高。
「長寧舊方。」
「朕不許輕改。」
「故醫名下用藥。」
「也是朕准。」
趙院判像鬆了一口氣。
皇帝接著道:
「但朕準的是留舊方。」
「不是讓活人不署名。」
趙院判那口氣又堵了回去。
「今後每一劑御藥。」
皇帝道:「原擬方人可以保留。」
「今日加減之人,必須留真名。」
「掌藥、驗藥也留。」
「誰稱自己已死。」
「便不許碰藥。」
這話簡單。
真正執行很麻煩。
死人身份遍布太醫院。
有些人連自己最早叫什麼都不知道。
但總得先從不許死人開新方開始。
我讓盧秋繼續認帳。
「先皇后血書在哪裡?」
「魏直拿走了。」
「哪個?」
「不知道。」
「你見過血書?」
「見過。」
「親眼見先皇后寫?」
「沒有。」
「那為何說真?」
「印真。」
「什麼印?」
「皇后私印。」
「紙呢?」
「長寧宮紙。」
「字呢?」
「像。」
「所以仍然要驗。」
皇帝在簾後問:「內容只有那一句?」
「是。」
「何時交給你?」
「承熙十四年。」
「誰交?」
「趙岐。」
「趙岐從哪裡得?」
「白嵩。」
又繞回白嵩。
白嵩當年拒絕抹帳。
也可能確實收過先皇后最後的信。
但如今他死了。
任何人都能說血書經他手。
皇帝沒有再問。
我聽得出,他想看。
越想看。
越不能現在拿出來。
那張血書若在第三劑藥後送到床前,皇帝未必會先驗。
只會先想起十一年前封帳。
再看到三道急詔。
一個人心虛時,最容易用第二次封帳證明自己第一次沒有錯。
盧秋道:「我只負責送藥。」
「詔書不是我準備。」
「血書也不在我手裡。」
「誰讓你今日送第二份?」
「藥牌。」
「牌不會說話。」
「有人把牌放在趙岐檔里。」
「同時留了一張藥量紙。」
「誰?」
「沒看見。」
「你便照做?」
「十一年都這樣。」
這句話比我預想中更可怕。
不是有人每次親自命令。
而是舊流程已經活了十一年。
牌出現。
死人印蓋好。
藥量紙放進去。
掌藥人便送。
不必知道誰下令。
也不必問病人今日是否真需要。
人可以換。
流程自己會走。
我拿起藥牌。
「先皇后留下這枚牌,是讓你驗藥。」
「不是聽牌殺人。」
盧秋低頭。
「我沒有想殺陛下。」
「你知道回明湯可能致死?」
「知道。」
「為何送?」
「陛下需要醒。」
「誰說需要?」
「宮裡出了大事。」
「誰告訴你?」
「藥量紙。」
我把那張紙放到她面前。
上面只寫:
卯時前。
陛下必須清醒親斷。
沒有說什麼事。
也沒有署名。
盧秋仍然覺得夠了。
因為十一年來,一直夠。
我讓書吏記錄:
盧秋,活。
自認尚藥舊掌藥。
持藥牌送回明湯。
知強行醒神有險。
未核病情、未見擬方活醫官、未見驗藥者真身。
按舊流程行事。
其是否參與謀害,待查。
她聽見「活」字時,肩膀抖了一下。
「我帳上死了。」
「所以先改。」
「我不需要。」
「需要。」
我道:「否則今日所有藥錯。」
「都能算趙岐與陳平兩個死人做的。」
「你便什麼都沒做過。」
盧秋抬頭。
「我只是送藥。」
「這也是做過。」
「認一小段。」
「不能因為只做一小段,便裝作手沒有碰過。」
她沉默很久。
最終在口供上按下手印。
太醫院開完第一輪藥帳。
結論沒有寫「皇帝中毒」。
證據還不夠。
只寫:
近三個月長寧舊方長期使用安神與強醒藥交替。
藥材存在未署名加減。
實際效果可能導致沉睡、乏力、短時躁醒與心脈受損。
是否為故意控制病情,待各批藥渣與宋醫官復驗。
不能為了爽快,提前把推斷寫成事實。
帳要見光。
也要站得住。
韓楓從宗正寺送來新消息。
未來死訊上的禮儀真印,出自禮制房第二把鑰匙。
持鑰匙的五十二歲林平安已經找到。
人躺在義莊。
三個月前便死了。
宗正寺一直由別人拿他的鑰匙開櫃。
又一個死人還在值房。
白芷聽完,只說了一句:
「明日起查月例。」
「為何?」
「死人不吃飯。」
「替他領月例的人要吃。」
銀比臉老實。
名字能共用。
一份俸祿最終總會落到某隻活人的手裡。
我將藥牌裝入六方證匣。
都察院封一道。
公主府一道。
內衛一道。
太醫院由那名敢署名的年輕醫官封一道。
馮英藥渣見證人封一道。
最後一道,盧秋自己按印。
趙院判問:「要送哪裡?」
「永安。」
「陛下仍需舊方。」
「可以抄牌。」
我道:「真牌不是藥。」
「留在這裡。」
「只會讓下一張無名藥量紙繼續裝作命令。」
皇帝在簾後道:「送。」
趙院判不敢再攔。
我正要讓人出宮。
魏直甲忽然開口。
「藥牌入門後。」
「長寧舊方會少一份互證。」
「什麼意思?」
「六牌並非只開永安石門。」
他說。
「也能開先皇后留下的六隻舊匣。」
「哪六隻?」
「藥、衣、門、糧、水、軍。」
「藥匣在哪裡?」
「長寧宮。」
「已經開過?」
「沒有。」
「為何?」
「藥牌一直找不到。」
我看著手中的藥牌。
藥牆已經開了。
牆裡卻只有軍亡冊、藥瓶與罪己草詔。
真正的藥匣可能還在別處。
「誰知道位置?」
魏直甲道:「陛下。」
簾內沒有聲音。
我看向皇帝所在方向。
「陛下?」
過了片刻。
皇帝道:
「在御案下。」
「那裡不只一隻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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