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御案下有六個空位

  御案下確實不只一隻匣。

  準確地說,是六個槽。

  皇帝讓人把宣政殿舊御案抬到長寧宮時,韓楓臉色很難看。

  那張案重。

  更重要的是,皇帝用了十一年。

  每日批折、用璽、罵人,都在上面。

  如今當著內衛、中書、都察院與公主府的面,把案底翻過來,很像把皇帝本人倒過來查。

  皇帝坐在軟榻上。

  氣色仍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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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朕做什麼?」

  韓楓低頭。

  「臣不敢。」

  「那便抬。」

  四名內衛把御案翻到一側。

  案底沒有暗門。

  只有六塊顏色略深的木板。

  每塊木板上,各刻一種極淺的紋。

  水。

  火。

  藥草。

  衣紋。

  門釘。

  麥穗。

  與六枚清舊帳真牌背紋相合。

  水牌與火牌已在永安石門。

  藥牌和門牌剛剛找到。

  還缺衣、糧兩牌。

  阿六蹲在案邊看了很久。

  「公子。」

  「嗯。」

  「陛下每日坐在六個牌上面?」

  皇帝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即站直。

  「奴才是說,坐得很穩。」

  皇帝沒理。

  魏直甲認得這張案。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把六線牌分交六處。」

  「每交一牌,御案下便封一份交割單。」

  「為何放在御案下?」我問。

  「娘娘說。」

  「陛下若想封帳。」

  「至少每日坐下時,會知道缺了哪一線。」

  皇帝閉了閉眼。

  這句話十一年前大概很刺耳。

  如今更刺耳。


  裴慎取出小刀。

  沒有直接撬。

  先驗木板邊緣。

  六塊板的釘子並不相同。

  水槽用宮中舊銅釘。

  火槽用西南黑鐵釘。

  藥槽是銀釘。

  門槽無釘,只用榫。

  衣槽有一圈極細絲線。

  糧槽外封著御前朱蠟。

  每條線由不同人封。

  任何一人想全開,都會留下痕跡。

  先皇后的互證法,連御案都沒放過。

  我問皇帝:「開過嗎?」

  「糧槽開過。」

  「何時?」

  「承熙十四年。」

  「誰開?」

  「朕。」

  「其他呢?」

  「沒有。」

  白芷繞著案底看了一圈。

  「藥槽近期動過。」

  「哪裡?」

  「銀釘顏色不一。」

  「左上這枚新。」

  魏直甲道:「三個月前,裴大人取舊藥瓶時開過。」

  裴慎點頭。

  「我只取交割單副記。」

  「為何不說?」

  「沒人問。」

  我很想把他重新禁回宮裡。

  皇帝道:「先開糧。」

  糧槽朱蠟是皇帝私印封。

  不必用真牌。

  由皇帝親自驗蠟。

  蠟面有一道很細的裂。

  不是撬。

  是十一年冷熱變化自然裂開。

  白芷用薄刀沿舊裂切入。

  木板打開。

  裡面放著一捲髮黃的交割單。

  一枚麥穗紋銅牌。

  以及一張未蓋璽的封糧令。

  第五枚真牌。

  糧牌。

  牌正面只有清舊帳。

  背面麥穗下刻:

  糧驗實倉。


  不驗空契。

  白芷看見這句話,神色難得緩了一點。

  她這些日子查過的空契太多。

  永安一萬石。

  青州義民軍安家糧。

  青峽歸名倉五石票。

  每一張紙都能說糧已經發了。

  倉里卻可能只有霉谷與空牆。

  先皇后當年已經知道。

  所以糧牌不認契。

  只認倉。

  「為何一直在陛下這裡?」我問。

  魏直甲道:「糧牌原本應交顧青禾。」

  「顧夫人沒有收。」

  「為何?」

  皇帝看向那張未蓋璽的封糧令。

  「她說朕若不肯開江北實倉。」

  「便沒有資格把牌交給她。」

  母親連皇帝的牌也敢拒。

  很像她。

  「後來呢?」

  「先皇后病重。」

  「顧青禾第三封信沒能進宮。」

  「糧牌便一直封在這裡。」

  「陛下知道?」

  「知道。」

  「十一年沒開?」

  「沒有。」

  皇帝看著我。

  「你想問為何不送去永安。」

  「臣確實想。」

  「朕不知道石門在永安。」

  「那青峽呢?」

  「沈烈不肯見朝廷使者。」

  「江北呢?」

  「王氏掌糧線。」

  「所以牌只能留著?」

  「是。」

  我點頭。

  「與罪己草詔一樣。」

  皇帝臉色沉了一點。

  「寫了。」

  「留著。」

  「看著。」

  「就是不用。」

  裴慎在旁邊道:「至少沒丟。」

  我轉頭。

  「裴大人今日說話又短了。」


  他不再開口。

  糧槽交割單上有六方名。

  先皇后。

  皇帝。

  白嵩。

  顧青禾。

  王嵩。

  沈烈。

  顧青禾名下空白。

  沈烈名下也空白。

  白嵩做了倒尾點。

  王嵩寫「待核」。

  皇帝蓋的是「暫封」。

  所有後來十一年的事,都能從這兩字里長出來。

  暫封。

  不是永封。

  可沒人寫何時重開。

  白芷把糧牌單獨封入證匣。

  不立即送。

  先與水、火、藥、門四線帳對一次。

  她隨後看向衣槽。

  「絲線斷過。」

  衣槽外那圈舊蠶絲,在右下角有一處新接。

  接線用的不是宮中單股絲。

  是雙股蘇線。

  與假衣、蘭衣房常用的線一樣。

  「近期有人開過。」她道。

  「多久?」

  「一個月內。」

  皇帝看向魏直甲。

  魏直甲臉色變了。

  「衣槽不應開。」

  「裡面有什麼?」

  「衣牌交割單。」

  「也可能有最後一枚牌?」

  「衣牌當年已交照月。」

  「應當不在御案。」

  「那為何有人開?」

  「找牌。」

  我道:「沒找到,便找衣。」

  裴慎把衣槽木板取下。

  裡面沒有銅牌。

  只有三樣東西。

  第一,衣牌交割單。

  第二,一份先皇后病衣領取冊。

  第三,一小段灰蘭色舊布。

  交割單寫:

  衣三。

  交照月。

  昭寧領。


  不入焚冊。

  領取冊最後一行:

  長寧病衣一領。

  灰蘭。

  原屬皇后。

  昭寧領。

  照月復。

  布樣右肩有一點焦痕。

  蕭令儀接過。

  「母后的病衣。」

  「為何由殿下領?」我問。

  「母后死後。」

  她聲音很冷。

  「照月姑姑把最後幾件衣交給本宮。」

  「病衣按例應焚。」

  「她說不能焚。」

  「後來放在哪裡?」

  「公主府舊衣庫。」

  「誰能開?」

  「本宮。」

  「秋棠。」

  「掌衣嬤嬤。」

  「還有兩名庫婢。」

  衣牌交給照月。

  照月又讓昭寧領取病衣。

  牌未必單獨藏。

  很可能縫在衣里。

  王氏開過御案衣槽。

  拿走衣樣與領取冊副記。

  他們知道該找哪一件。

  我看向蕭令儀。

  「公主府衣庫近一個月動過嗎?」

  「本宮離京前封過。」

  「副印失守後。」

  「有人可能進去。」

  「掌衣嬤嬤是誰?」

  「孟嬤嬤。」

  「原籍?」

  秋棠在旁邊答:

  「青州。」

  又是青州。

  蕭令儀轉身。

  「回府查衣。」

  皇帝道:「先送糧牌。」

  「衣若已經被換。」

  「晚半刻也來不及。」

  「糧牌也不能只由一人送。」

  白芷已經分紙。

  「糧牌六方拓印。」

  「原牌今夜走內衛暗路。」


  「交割單走都察院官驛。」

  「實倉帳目錄走公主府線。」

  「三路分開。」

  皇帝看著她。

  「你安排得比朕的中書快。」

  白芷道:「中書要先問誰擔責。」

  「我先問銀夠不夠。」

  皇帝竟沒有生氣。

  可能病得沒力氣。

  也可能覺得很對。

  我看向御案下剩餘五個空槽。

  水。

  火。

  藥。

  門。

  糧。

  五枚牌都已找到。

  最後只缺衣。

  而那件病衣,在公主府存了十一年。

  蕭令儀走到殿門時忽然停下。

  「沈安。」

  「臣在。」

  「公主府舊衣一共四十八箱。」

  阿六臉色瞬間垮了。

  「殿下。」

  「為何這麼多?」

  「母后十六箱。」

  「本宮三十二箱。」

  阿六更絕望。

  「要一件件試嗎?」

  蕭令儀看他。

  「你想試?」

  阿六立刻搖頭。

  我起身跟上。

  怕死不丟人。

  怕翻衣箱也不丟人。

  只是四十八箱舊衣里,若真的少了一件。

  那少的便不只是布。

  是最後一枚能讓石門裡的人走出來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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