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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陛下醒著也不能蓋印

  長寧宮寢殿裡擺了三隻詔匣。

  紅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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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鎖。

  黃綢封口。

  每一隻都是真的中書制式。

  送匣的人也是真的。

  三名中書舍人跪在殿外。

  文書由他們起草。

  用紙來自中書值房。

  底稿有留檔。

  甚至連用璽時該由誰捧印、誰唱詔、誰記時辰,都安排好了。

  手續齊全得令人安心。

  直到打開內容。

  第一道:

  監察御史沈安謀逆弒君,證據確鑿,即斬於東華門。

  第二道:

  昭寧公主擅闖禁宮、勾連反賊,幽禁公主府,收回監理賑災印。

  第三道:

  江北活籍、先皇后舊案、長寧藥案,牽連甚廣,暫行封存,未經御准不得再查。

  三道旨連在一起。

  人死。

  公主被關。

  帳封。

  比宗正寺未來死訊更省事。

  死訊還要等皇帝咽氣。

  這三道只需皇帝醒來點頭。

  活著也能辦。

  為首的中書舍人額頭貼地。

  「臣等奉御前口諭急擬。」

  我問:「誰傳的口諭?」

  「魏公公。」

  「哪個?」

  「魏公公還有哪個?」

  如今還不知道兩個魏直的人,不適合離長寧宮太近。

  「何時傳?」

  「丑時。」

  「在哪裡?」

  「中書內值房。」

  「看見臉了嗎?」

  「看見。」

  「手呢?」

  「未看。」

  「走路呢?」

  「沈大人為何問這些?」

  「因為丑時。」

  我道:「一個魏直被綁在西苑。」


  「另一個已被拿在長寧宮。」

  「你見的是第三個。」

  三名舍人臉色都變了。

  為首那人道:「即便傳話者身份有疑,詔書內容仍有證物支持!」

  「什麼證物?」

  「歸鞘刀。」

  「監察御史副印。」

  「沈安弒君自陳書。」

  「還有西南沈烈虎印密令。」

  他一件件說。

  全是真的或足夠像真的。

  假沈安身上已經搜出前三樣。

  父親的虎印弒君命,也確實存在。

  我不能說父親沒有讓我殺皇帝。

  他親口說過。

  不認,反而容易讓整條證據鏈顯得我在藏。

  「虎印密令是真的。」

  殿裡所有人都看向我。

  連蕭令儀也看了一眼。

  只是沒想到我當著中書舍人也認得這麼快。

  「沈烈命臣弒君。」

  我繼續道:「父命未改。」

  「但臣沒奉。」

  為首舍人道:「口說無憑!」

  「所以不能只聽臣。」

  我指向三隻詔匣。

  「也不能只聽傳口諭的魏直。」

  寢殿內傳來一陣咳。

  皇帝醒了。

  這次沒有服第三劑。

  停了兩劑安神藥後,他自己醒。

  只是醒得慢。

  趙院判與兩名醫官守在床邊。

  誰都不敢再單獨用藥。

  皇帝讓人把簾拉開。

  看見三隻詔匣。

  「什麼?」

  魏直甲站在床尾。

  脖子上包著傷布。

  他道:「中書送急詔。」

  「誰讓擬的?」

  三名舍人不敢說話。

  我道:「魏直。」

  皇帝看向真魏直。

  魏直甲立即跪下。

  「奴才沒有。」


  「另一個?」

  「抓了。」

  「那是誰?」

  「第三個還沒抓。」

  皇帝閉上眼。

  大概覺得自己宮裡的人數忽然變多,很浪費俸祿。

  片刻後,他道:「念。」

  第一道詔讀完。

  皇帝看向我。

  「沈烈仍要你殺朕?」

  「是。」

  「你為何不動手?」

  「陛下現在病著。」

  「病好便殺?」

  「也不一定。」

  「什麼叫不一定?」

  「得先開帳。」

  皇帝今日沒有服回明湯。

  脾氣卻似乎仍不好。

  也可能只是聽見有人要殺自己,心情很難好。

  「開到最後。」

  「朕該死呢?」

  「再議怎麼死。」

  三名中書舍人全低下頭。

  趙院判手裡的針都抖了一下。

  皇帝盯著我。

  「你倒誠實。」

  「臣若說父親沒下令。」

  「陛下也不會信。」

  「那你還留在宮裡?」

  「有人穿臣的衣來殺您。」

  「臣總得先證明。」

  「不是每個沈安都聽父命。」

  皇帝沉默片刻。

  「第二道。」

  幽禁蕭令儀。

  理由是擅闖禁宮、帶兵封門、私藏公主印副匣。

  每一件也有事實。

  她確實闖了長寧宮。

  確實帶人封過門。

  也確實藏了不止一隻匣。

  皇帝問:「令儀。」

  「兒臣在。」

  「你認不認?」

  「認一半。」

  「哪一半?」

  「闖宮。」

  「封門。」

  「藏匣。」


  「都認。」

  「那哪一半不認?」

  「勾連反賊。」

  「此人雖麻煩。」

  「尚未勾連。」

  但至少不算落井下石。

  皇帝又問:「你為何闖宮?」

  「因為宮裡有兩個魏直。」

  「為何封門?」

  「怕第三個進來。」

  「為何藏匣?」

  「怕有人拿本宮的東西做第二個昭寧。」

  這三個理由也有證據。

  假昭寧車駕。

  女屍。

  公主死報。

  寫在詔書里,是公主圖謀奪權。

  寫在證物里,是公主阻止換名人殺皇帝。

  差的不是印。

  是事實被誰先說。

  皇帝道:「第三道。」

  封舊帳。

  讀到這裡,他沒有立即說話。

  我看見他眼神停在「牽連甚廣」四個字上。

  這道詔最像他會下的。

  甚至不必藥。

  十一年前,他便這樣做過。

  等所有人都能承受。

  最後一等便是十一年。

  為首中書舍人低聲道:

  「陛下。」

  「宮中換名人未清。」

  「江北復籍又牽涉西南。」

  「此時大開舊帳,恐生天下之變。」

  「請陛下先封案三月。」

  皇帝手指動了一下。

  「璽。」

  捧印內侍下意識上前。

  蕭令儀先一步擋住。

  「父皇。」

  皇帝看著她。

  「你也抗旨?」

  「旨還沒蓋。」

  「朕說拿璽。」

  「您想蓋哪一道?」

  皇帝沒有回答。

  寢殿裡很安靜。

  我看著他的眼睛。


  可一個人醒著,不代表看到的都是真。

  也不代表自己的舊習不會回來。

  清帳會不一定非要給他灌第三劑。

  只要把事情擺成他最怕的樣子。

  反賊之子持刀。

  西南虎印弒君令。

  朝臣請求穩局。

  皇帝自己便可能重新做十一年前的選擇。

  也能辦假事。

  我走到三隻詔匣前。

  「陛下。」

  「臣請每道旨前補一張事實來源。」

  皇帝皺眉。

  「什麼意思?」

  「弒君證物誰發現。」

  「歸鞘刀誰取。」

  「副印從何處出庫。」

  「認罪書由誰驗字。」

  「虎印密令誰送進中書。」

  「公主闖宮由誰先報。」

  「舊帳為何必須封三月。」

  「每一項。」

  「寫人名。」

  為首舍人道:「擬詔不必如此繁瑣!」

  「所以才容易。」

  我道:「一句證據確鑿。」

  「便把所有經手人省了。」

  「最後若錯,只剩陛下親手蓋過印。」

  皇帝看向詔書。

  許久後問:

  「歸鞘刀誰送的?」

  中書舍人道:「內庫陳平。」

  「陳平在哪裡?」

  「報病。」

  「人呢?」

  「失蹤。」

  「副印呢?」

  「都察院值房取出。」

  「誰取?」

  「監察御史沈安。」

  「哪個沈安?」

  「虎印密令?」

  「宗正寺轉呈。」

  「誰收?」

  「林平安。」

  「哪個林平安?」

  仍然沒人答。

  皇帝臉色一點點沉下。


  「公主闖宮。」

  「誰報?」

  「魏直。」

  「哪個魏直?」

  還是沒人答。

  每一條事實來源,都落在一張正在被許多人共用的死人身份上。

  皇帝伸出的手慢慢收回。

  「璽拿回去。」

  捧印內侍立刻退下。

  為首舍人急道:「陛下,縱然證物經手有疑,沈烈弒君令總是真的!」

  「真的。」

  皇帝道。

  「但沈安也真的沒殺朕。」

  「至少今日沒有。」

  我道:「臣爭取明日也沒有。」

  皇帝沒理我。

  他讓人取來一張空白紙。

  親自寫了幾行。

  不是三道急詔。

  是一道暫行宮令。

  凡御前口諭,須由兩名不同值守者當場記錄。

  凡用璽,須附事實來源與經手姓名。

  凡涉及封案、殺人、幽禁宗室之令,須在宣政殿覆核一次。

  因病不能親臨時,由昭寧公主、內衛與中書三方見證。

  「陛下。」

  「嗯。」

  「中書里也有死人身份。」

  「朕知道。」

  「那還寫中書?」

  「總不能只寫你。」

  皇帝道:「否則你也會變成另一個魏直。」

  這話有道理。

  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單獨持門。

  皇帝蓋印前,又在最下面補了一句:

  此令三日後重議,不得借暫行之名久封皇權。

  他仍然防著別人借三方覆核架空自己。

  很像皇帝。

  不是忽然變成了願意被監督的好人。

  只是知道今日若不讓人看著。

  自己的真印會替假事殺人。

  三道急詔被當場作廢。

  每一道都蓋「未准」小印。

  保留底稿、來源與經手人。

  為首中書舍人臉色灰白。


  我道:「你們暫時不拿。」

  「回值房。」

  「把是誰傳口諭、誰送證物、誰催擬詔,全寫出來。」

  「寫不全呢?」

  「便寫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不能裝作沒人問過。」

  他低頭領命。

  皇帝靠回枕上。

  像這一會兒已經耗掉許多力氣。

  趙院判問:「陛下是否用藥?」

  皇帝看向那隻回明湯藥盒。

  「今日不用。」

  「可陛下氣血——」

  「寫風險。」

  趙院判一愣。

  皇帝閉上眼。

  「沈安教的。」

  「先寫。」

  「再用。」

  門外,韓楓送來御茶房第二份藥的查驗。

  藥沒有進皇帝口。

  送藥老掌藥盧秋已被拿。

  她身上有藥牌使用的拓蠟。

  還有一張紙。

  上面寫:

  再呈先皇后血書。

  我問:「血書呢?」

  韓楓道:「沒找到。」

  皇帝睜開眼。

  「什麼血書?」

  「可能是假的。」

  「寫什麼?」

  「不知道。」

  門外被押著的盧秋忽然開口。

  「不是假的。」

  她跪在地上。

  聲音卻很清楚。

  「是先皇后親筆。」

  「寫給陛下。」

  「只有一句。」

  「蕭景衡。」

  「若你再封帳。」

  「我死不瞑目。」

  皇帝臉上所有血色都退了。

  這句話是真是假。

  還沒驗。

  可下藥的人很清楚。

  什麼能讓皇帝在躁怒與心虛中,親手蓋下那三道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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