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死人醫官還在開方

  離卯時還有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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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的門卻關了。

  門上沒有封條。

  只有兩名禁軍。

  禁軍說,院中正在替皇帝配急藥,不許任何人進入。

  我問:「誰的命令?」

  「御前口諭。」

  「哪個魏直傳的?」

  兩名禁軍互相看了一眼。

  如今這個問題已經開始在宮裡流行。

  再過兩日,京城百姓買豆腐時,可能也要問一句,是哪個魏直磨的。

  左邊禁軍道:「不是魏公公。」

  「那是誰?」

  「太醫院趙院判。」

  至少是個活人名字。

  暫時。

  我讓韓楓出示內衛封院令。

  禁軍仍不肯開。

  「趙院判說,第三劑藥一旦誤了時辰,陛下龍體有損。」

  「第三劑是什麼?」

  「不知道。」

  「誰知道?」

  「趙院判。」

  「那便讓他出來。」

  趙院判沒出來。

  裡面先傳來一陣搬東西的聲音。

  不是藥碾。

  像木櫃拖地。

  我看向燕小乙。

  他抬頭。

  太醫院的牆不高。

  我還沒說話,他已經不見了。

  守門禁軍臉色一變。

  「沈大人!」

  「不是我讓的。」

  「他私闖太醫院——」

  「等抓到再治。」

  話音剛落,院內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一隻木門從裡面打開。

  燕小乙站在門後。

  腳邊躺著兩名藥童。

  沒死。

  一人手裡還抱著半隻銅匣。

  「他們在搬櫃。」

  燕小乙道。

  我看向禁軍。


  「現在能進去了嗎?」

  兩人沒攔。

  太醫院東藥房裡很亂。

  十幾名醫官站在兩側。

  沒人配藥。

  藥案上卻擺著一隻已經封好的藥盒。

  趙院判擋在前面。

  「沈大人。」

  「陛下病勢危急。」

  「此藥不能耽擱。」

  「藥名。」

  「回明湯。」

  「做什麼?」

  「醒神回氣。」

  「誰開的方?」

  「太醫院會診。」

  「哪幾位?」

  趙院判報了五個名字。

  三人站在院中。

  兩人不在。

  「另外兩位呢?」

  「已經故去。」

  我看著他。

  「死人也參加會診?」

  「舊方由故醫所留。」

  「太醫院沿用舊方時,仍要記原擬方人姓名。」

  這話有舊例。

  也不算全錯。

  許多宮中秘方傳過數代,原擬方人早已死了。

  後人沿用,會繼續記他的名字。

  問題是,死人只留下方。

  不會在今日決定加多少藥。

  白芷趕到時,懷裡抱著剛從長寧宮帶出的御藥帳。

  她看了一眼藥盒封簽。

  「趙岐。」

  「誰?」

  「回明湯原擬方人。」

  趙院判道:「趙岐趙老太醫。」

  「何時死?」

  「承熙十四年。」

  又是那一年。

  白芷翻帳。

  「今日藥方由趙岐開。」

  「藥材由趙岐名下領取。」

  「封盒也用趙岐醫印。」

  她抬頭。

  「一個死了十一年的人。」

  「今日卯時還要給陛下用藥。」


  趙院判臉色不好看。

  「只是沿用舊印。」

  「誰蓋的?」

  「值房代蓋。」

  「值房是誰?」

  「按例輪值。」

  「今日誰輪?」

  沒人答。

  白芷又問:「藥錢記誰名下?」

  「內庫。」

  「內庫誰批?」

  「御藥不需逐筆……」

  「誰批?」

  趙院判沉默片刻。

  「陳平。」

  又是陳平。

  白芷把帳合上。

  「陳平三個月前已經報病。」

  「昨日又穿魏直身份進長寧宮。」

  「趙院判。」

  「死人開方。」

  「病人批錢。」

  「你們太醫院活人只負責把藥煮出來?」

  趙院判嘴唇動了動。

  「舊例如此。」

  「哪一條舊例?」

  「宮中秘方不可輕改。」

  「臣等只能依舊方辦事。」

  「那第三劑為何叫第三劑?」

  我問。

  「舊方還有第一、第二劑?」

  趙院判道:「長寧安神方三劑一轉。」

  「前兩劑安神。」

  「第三劑醒神。」

  「多久一轉?」

  「五日。」

  「皇帝這樣服了多久?」

  「三個月。」

  「更早呢?」

  他不答。

  裴慎從後方走進來。

  「十一年。」

  趙院判臉色一下白了。

  我看向裴慎。

  「你又知道?」

  「長寧舊方從先皇后病中開始沿用。」

  「先皇后死後停了半年。」

  「陛下第一次舊疾發作,又重新啟用。」

  「誰準的?」


  「陛下。」

  「知道方里有鎖夢藥嗎?」

  「最初不知道。」

  「後來知道?」

  「知道一部分。」

  趙院判急道:「鎖夢只是民間俗稱!」

  「方中藥量極輕。」

  「用於安神定悸。」

  「並非毒藥!」

  我點頭。

  「回明湯呢?」

  「也是救急。」

  「不是毒?」

  「不是。」

  「與前兩劑合用會怎樣?」

  他不說話了。

  我讓人取來紙筆。

  「寫。」

  「什麼?」

  「前兩劑服後,再用回明湯。」

  「人會如何。」

  「沈大人,藥理繁雜——」

  「所以慢慢寫。」

  「離卯時還有一個半時辰。」

  「寫不完,不用。」

  趙院判額角開始冒汗。

  另一名年輕醫官忽然跪下。

  「沈大人。」

  「臣寫。」

  趙院判猛地看向他。

  年輕醫官低著頭。

  「長寧安神方前兩劑,使人沉睡、心脈緩。」

  「第三劑回明湯,用烈性醒神藥強催氣血。」

  「可使病人短時清醒。」

  「也可能心悸、躁怒、判斷失常。」

  「若病人原本體虛……」

  「會死?」

  「可能。」

  「多大可能?」

  「不敢定。」

  「為什麼還用?」

  年輕醫官聲音發抖。

  「舊方一直這樣用。」

  又是舊方。

  死人留下的方。

  活人不敢改。

  皇帝每五日被壓下去。

  再強行拉醒。

  昏沉時,所有口諭由身邊人解釋。


  醒來時,心悸、躁怒、氣血翻湧。

  只要在那個時辰把合適的摺子、證物與人放到面前。

  皇帝便可能親手做一件平日不會立刻做的事。

  藥不是為了讓他死。

  是為了讓他在某個時辰足夠清醒。

  又不夠清醒。

  我看向那隻藥盒。

  「今日第三劑已經送出去了?」

  趙院判道:「尚未。」

  「為何封盒在這裡?」

  「等卯時送。」

  燕小乙從地上撿起藥童掉落的銅匣。

  匣中沒有藥。

  全是舊醫印。

  一排十七枚。

  每一枚下面都刻著名字。

  其中十二人已死。

  三人失蹤。

  兩人致仕。

  趙岐的醫印就在最上方。

  印泥還是濕的。

  白芷數了數。

  「少六枚。」

  趙院判道:「宮中舊醫印有時借入御藥房。」

  「借據呢?」

  「舊印不入常借冊。」

  「為何?」

  「死人名下無須追責。」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

  實話通常就是這樣出來的。

  繞了許久。

  最後一句說快了。

  死人名下無須追責。

  所以才好用。

  哪一劑出了問題。

  先寫舊方。

  再寫故醫。

  最後所有活人只是按例。

  我打開趙岐死亡檔。

  死因寫:

  承熙十四年七月,急病。

  家屬遷青州。

  檔案最後夾著一張很薄的取藥票。

  今日卯時。

  長寧宮回明湯。

  藥盒兩份。

  我問:「為何兩份?」

  趙院判臉色變了。


  「應當只有一份。」

  白芷翻過票背。

  第二份的去處寫:

  御茶房。

  皇帝只喝一碗藥。

  另一份不是備用。

  是要混進水、茶或參湯。

  即便太醫院這隻藥盒被我們攔下。

  還有一份已經出去了。

  我轉身。

  「韓楓封御茶房。」

  「燕小乙先去長寧宮。」

  「所有入口的水、茶、湯,一律停。」

  趙院判急道:「陛下體弱,不能斷水!」

  「可以喝。」

  我道:「先讓三個活人驗。」

  白芷從趙岐死亡檔夾層里又摸出一塊硬物。

  不是醫印。

  是一枚銅牌。

  正面:

  清舊帳。

  背面是藥草紋。

  第四枚真牌。

  牌邊沾著新蠟。

  顯然剛被人用過。

  「這是藥牌?」

  趙院判看見後,眼神茫然。

  「臣從未見過。」

  「它一直在趙岐檔里。」

  白芷道:「每次動舊方檔案,便能取出來。」

  牌背還有一行極小的刻字。

  藥驗三方。

  不寫令。

  只寫驗。

  先皇后留下藥牌,是讓三方看著用藥。

  不是讓持牌的人替死人開方。

  可如今藥牌與死人醫印放在一起。

  一枚真牌。

  一枚舊真印。

  足夠讓一劑今日新配的藥,看起來像十一年前便定好的舊事。

  門外有內衛衝進來。

  「沈大人!」

  「御茶房的第二份藥已經送進長寧宮。」

  「誰送的?」

  「一名老掌藥。」

  「名字?」

  「盧秋。」

  「人呢?」


  「已被燕小乙拿下。」

  「藥呢?」

  「陛下沒喝。」

  我剛鬆一口氣。

  內衛又道:

  「但長寧宮外到了三封急詔。」

  「說陛下清醒後必須立即用璽。」

  「什麼詔?」

  「斬沈安。」

  「幽昭寧。」

  「封江北與長寧舊帳。」

  果然。

  第三劑不是為了殺皇帝。

  是為了讓皇帝親手把我們全關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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