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我在宮裡遇見了自己
我們從南郊回宮時,東華門已經封了。
sto9.𝐜𝐨𝐦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封門的不是內衛。
是宮中禁軍。
理由是監察御史沈安奉御前手令入宮查藥,任何人不得驚擾。
我站在門外。
看著門上那張手令副錄。
姓名是我。
官職是我。
連離京查江北活籍、今日急返的經過都寫得很清楚。
唯一的問題是,我現在在門外。
門裡還有一個。
守門禁軍都尉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沈大人。」
「嗯。」
「裡面那個……」
「也叫沈安。」
「臉也像。」
「多像?」
「夜裡看。」
「有七八分。」
蕭令儀問:「驗過官印?」
「驗過。」
「真印?」
「都察院監察御史副印。」
我的正印在腰間。
副印原本存都察院值房。
離京前已經封存。
如今能被人拿來用。
說明都察院也有一段被穿了。
我問:「御前手令是誰送到東華門?」
「魏公公。」
「哪個?」
都尉愣了一下。
如今問這句話的人越來越熟練。
「申時送到。」
申時的真魏直在西苑,假魏直已被拿。送令的只能是第三個。
都尉只看了臉,沒看手和步子,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漏了什麼。
「裡面那個沈安走哪條路?」
「從東華門進。」
「先去都察院內值房取案卷。」
「再往內庫。」
「最後進長寧宮內道。」
假人並不急著殺皇帝。
他沿都察院、內庫、長寧宮一路補齊記錄,準備讓宮門冊證明「沈安」確實入過宮。
我把正印交給蕭令儀。
「殿下保管。」
「你不用?」
「裡面的人已經有副印。」
「我再拿一枚進去,守門的更難分。」
她接過。
「刀呢?」
燕小乙把刀遞來。
我沒接。
「也留。」
阿六驚訝。
「公子,您空手進去?」
「裡面的人裝我。」
「他若帶刀。」
「我便不帶。」
「這樣能證明?」
「不能。」
「至少打起來時,禁軍知道先按有刀的。」
這個辦法很適合我。
燕小乙道:「我進去。」
都尉立即道:「宮中不得帶刀!」
燕小乙看他。
「那你攔。」
都尉沒說話。
我道:「燕小乙從屋頂。」
「韓楓帶人走內道。」
「殿下封東華門與長寧宮外門。」
蕭令儀看我。
「你呢?」
「走正門。」
「為何?」
「他想讓我像假的。」
「我便讓所有人看見真的從哪裡走。」
她沒有反對。
只說:
「別死。」
「臣儘量。」
「不是儘量。」
「是。」
她對我這種敷衍越來越熟。
我從東華門重新入宮。
沒有印。
沒有刀。
只帶阿六。
阿六原本不願。
「公子,您方才還說小的跑得慢。」
「今天需要慢。」
「為何?」
「讓沿途的人看清臉。」
阿六覺得這理由很勉強。
但還是跟了。
每過一道門,軍吏都記我從南郊歸、無印無刀、隨從阿六。
三份門冊,總比一張臉可靠。
內庫值房已經亂了。
桌上放著一份剛被取走的藥案目錄。
取件人:
沈安。
用的是我的舊簽字。
舊簽字像我,墨滴卻落在「安」字右側。
我慣把硯放左邊。仿字的人學了筆畫,沒學我怎麼坐。值房書吏又說,那人刻意抬不起左肩。
「說過什麼?」
「問長寧宮新藥帳在哪。」
「還問魏直關在哪裡。」
「先問哪一個?」
「魏直。」
他進宮不只為了殺皇帝。
還要殺真魏直。
只要真魏直死。
假魏直身份便沒人能從日常細處拆。
長寧宮內道入口倒著兩名禁軍。
沒死。
後頸各有一處針孔。
用的是麻藥。
韓楓從另一側趕到。
「人已進西苑藥廊。」
「魏直甲呢?」
「剛轉入長寧宮側殿。」
「誰轉的?」
「太醫院說陛下要見。」
「陛下下令了嗎?」
「沒有人親見。」
還是口諭。
今日宮裡傳口諭的人太忙。
側殿擔架倒地,血滴卻與輪痕分向兩邊。
真魏直被推向左側廢藥井,血只是誘路。
藥井早已封。
井口卻被打開。
魏直甲靠在井邊。
雙手被綁。
嘴裡塞著布。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穿御史青袍。
臉與我有六七分像。
燈暗一些。
傷再多一點。
確實足夠。
他左肩綁著厚布。
腰間掛監察御史副印。
手裡握一把短刃。
刀鞘上刻兩個字。
歸鞘。
蕭令儀從另一邊進來。
看見刀,第一句話是:
「假的。」
假沈安笑了。
「殿下如何知道?」
「真刀在本宮府中。」
「你們離京後,府里已經失守。」
「失守也沒丟。」
蕭令儀道:「本宮把刀放在床下假匣。」
「真匣在母后舊妝檯里。」
我看她一眼。
原來她也留了兩處。
夫妻之間確實會互相學壞。
假沈安的刀仍然頂在魏直甲頸側。
「都退。」
韓楓沒有動。
「退。」
我道。
他看向我。
我點頭。
所有人退三步。
假沈安盯著我。
「你不怕我殺他?」
「怕。」
「那便讓路。」
「讓你去哪裡?」
「長寧宮。」
「殺皇帝?」
「奉旨查藥。」
「你手裡有刀。」
「防身。」
「我查案時不帶這種刀。」
「你帶過。」
「以前。」
我道:「後來被公主收了。」
蕭令儀道:「不是收。」
「是保管。」
這時候還要糾正用詞。
很像她。
假沈安眼神有一瞬遲疑。
他背過我的案卷。
知道歸鞘。
卻不知道後來刀由誰收著。
我問他本名。
他只答沈安,說只能有一個。可話音未落,領口已滲黑。
那件御史袍從穿上開始便在慢慢毒死他:殺皇帝,殺魏直,再死成我。
「你還能活多久?」
我問。
「不必你管。」
「半個時辰?」
他眼神一動。
「藥從領口進皮。」
我道:「不是讓你事後服。」
「是從你穿上這件衣開始便在殺你。」
「他們沒準備讓你回去。」
「閉嘴。」
他聲音大了。
魏直甲忽然抬腳。
不是踢人。
是踩假沈安的鞋。
假沈安身體一偏。
燕小乙從井樑上落下。
一隻手扣住刀腕。
另一隻手扯開領口。
韓楓同時把魏直甲拖開。
阿六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
抱著一塊舊井蓋撞上去。
撞得不准。
正好撞在假沈安腿彎。
人跪下。
燕小乙卸刀。
蕭令儀用布封住他領口毒藥。
一切很快。
快到我沒來得及幫忙。
這很好。
我幫忙通常只會多一個傷者。
假沈安倒在地上。
毒已入體。
醫官趕來催吐、割衣、洗皮。
他抽搐得厲害。
仍然咬牙不肯說名字。
我蹲在旁邊。
「先活下來。」
「我不需要。」
「你需要。」
「為何?」
「因為你這次沒殺成。」
「他們會再找一個沈安。」
「你若死。」
「連這一件事是誰教的,都要算到你頭上。」
他睜開眼。
眼裡第一次有了怕。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又被替掉。
「我……」
聲音很輕。
「我最早……在青州鹽場。」
「叫什麼?」
「不記得。」
「記得什麼?」
「娘姓何。」
「門前有石磨。」
「左腳……」
醫官按住他。
他左腳少一根小趾。
他只記得母親姓何、家門前有石磨、自己曾在青州鹽場,左腳少一根小趾。
書吏照實記下。假沈安聽著,第一次沒有再爭那個名字。
醫官從他衣領內拆出三樣東西。
一包透皮毒粉。
一封沈安弒君認罪書。
一枚銅牌。
牌正面只有四字。
清舊帳。
背面是門紋。
第三枚真牌。
魏直甲看見牌,呼吸一滯。
「宮門牌。」
「你的?」我問。
「先皇后交給宮門值守。」
「原本由奴才保管。」
「何時丟的?」
「被囚西苑時。」
真牌、假刀、認罪書與屍體若留在一起,「清舊帳」就會被改成弒君口號。
門外傳來皇帝的聲音。
「牌……拿來。」
他醒了。
由兩名內侍扶到側殿門口。
臉色仍然很差。
卻親眼看著地上的假沈安。
又看我。
「像得不多。」
我道:「燈暗。」
「也不像。」
「陛下熟。」
「朕每日都看你的摺子。」
「臉不熟。」
「字熟。」
我把御前手令交給他。
「這張是陛下寫的?」
皇帝看過。
「上半是。」
「哪一句?」
「持此令者。」
「可入長寧宮。」
「沈安二字呢?」
「不是朕寫。」
「為何留空?」
皇帝承認,那是一張十一年前留下、從未收回的空白急令。
假沈安忽然抓住我袖口。
力氣很小。
「藥牌……」
「在哪裡?」
「太醫院……」
「誰手裡?」
「死人庫。」
「什麼叫死人庫?」
他喘得厲害。
「病亡醫官的牌。」
「藥牌……夾在死人名下。」
「明日卯時。」
「第三劑。」
「第三劑給誰?」
他看向皇帝。
「不是讓他睡。」
「是讓他醒。」
說完便徹底昏了過去。
醫官說還有氣。
能不能醒,不知道。
皇帝看著地上的門牌。
「第三枚。」
我道:「是。」
「送永安?」
「先三方拓印。」
「再送。」
皇帝閉上眼。
「沈安。」
「臣在。」
「他說藥是讓朕醒。」
「聽見了。」
「何意?」
我看向太醫院方向。
夜已經很深。
明日卯時不到三個時辰。
「鎖夢藥讓人睡。」
「驟然醒神的藥。」
「未必是救命。」
我收起門牌。
「有人不想讓陛下安靜死。」
「想讓您醒著做一件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