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陛下先別死

  皇帝醒了不到半刻鐘。

  說了六句話。

  隨後又睡過去。

  兩名醫官驗過藥碗。

  一人說方中有安神藥。

  另一人說有鎮痛藥。

  都不肯說鎖夢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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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沒有。

  是他們不敢。

  白芷還在入宮路上。

  她能拆銀帳。

  不能拆藥。

  宋醫官遠在永安。

  裴慎帶來的舊藥瓶,只能證明兩份藥氣味相近。

  不能只聞一下,便定皇帝被人下毒。

  這時候最怕的就是有人大喊毒藥。

  宮中再傳皇帝病危。

  朝臣會立即開始算繼位、兵權與城門。

  清帳會要的便是這個。

  不必真把皇帝毒死。

  只要讓所有人相信他快死了。

  我讓韓楓封鎖長寧宮消息。

  對外只說陛下舊疾復發。

  可不是為了把人寫死。

  是為了先留出驗藥的時辰。

  我讓兩名醫官各自寫下判斷。

  再調皇帝近三個月的藥方。

  藥材入庫帳。

  太醫院抓藥冊。

  內侍送藥時辰簿。

  五本帳分開送來。

  白芷入殿時,頭髮都被風吹亂。

  她從永安一路回來,只在車上睡了兩個時辰。

  看見桌上五堆帳,第一句話是:

  「加錢。」

  「報公帳。」

  「陛下若死了,誰批?」

  床上的皇帝沒動。

  我道:「所以先救。」

  白芷把外袍一脫。

  阿六跟在後面,抱著帳箱。

  臉比皇帝還白。

  「公子。」

  「你怎麼了?」

  「宮裡的人說陛下病危。」

  「謠言。」


  「外面已經有人跪哭了。」

  「誰?」

  「宗室兩位王爺。」

  「哭得快嗎?」

  「比咱們進宮還快。」

  我看向韓楓。

  「封長寧宮的消息已經漏了。」

  韓楓臉色發沉。

  「知道陛下在此的人不多。」

  「守門禁軍。」

  「內侍。」

  「太醫院。」

  「裴慎。」

  「我們。」

  阿六小聲道:「還有兩個魏直。」

  我讓韓楓查消息最先從哪座門出去。

  不是為了抓所有議論的人。

  皇帝病了,瞞不住。

  要查的是「病危」二字從哪裡來。

  說明有人提前準備好死訊。

  與江北未來戰報一個做法。

  人沒死。

  撫恤、哭喪、換守都先寫完。

  白芷查藥帳很快。

  不是她懂藥。

  「近三個月,陛下每五日用一次長寧安神方。」

  「太醫院藥方寫十二味。」

  「藥庫出庫十三味。」

  「多出什麼?」

  「每次不同。」

  「第一次多出合歡香。」

  「第二次多出曼陀粉。」

  「第三次多出一味叫夜藤的藥。」

  「分別看都能解釋。」

  「合起來呢?」

  「我不知道藥性。」

  她道:「但多出的藥錢,全由內庫乙櫃結。」

  「誰批?」

  「陳平。」

  「哪一個身份?」

  「帳上寫內庫更漏房掌事陳平。」

  「可陳平三個月前已經報病離職。」

  「誰替他簽?」

  「魏直。」

  若不先把人分開驗,帳會永遠在兩張臉之間轉。

  白芷又翻御前驗封冊。

  「藥出太醫院時,由趙院判驗。」

  「入長寧宮時,由魏直驗。」

  「送到御前前,由一名小內侍復驗。」

  「是誰?」

  「馮英。」

  韓楓道:「馮英今晨死了。」

  「怎麼死?」

  「西苑井邊。」

  西苑井邊找到魏直甲時,附近還有一名內侍屍體。

  起初以為是看守假魏直後被滅口。

  如今看來,他是御前最後一道驗藥人。

  死人正好不能解釋,今日藥碗裡多了什麼。

  「馮英家裡呢?」

  白芷問。

  韓楓道:「宮中內侍,無家。」

  「籍貫?」

  「清豐。」

  「帳上活還是死?」

  「十年前疫亡。」

  又是一名活倉人。

  他能在御前驗藥十年,說明身份手續極穩。

  白芷將他的月例帳抽出。

  「馮英每月俸銀二兩。」

  「卻固定向慈恩寺功德櫃送三兩。」

  「多出的一兩哪裡來?」

  「內庫雜賞。」

  「誰批?」

  燕小乙去。

  也比內衛更不喜歡翻冊。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

  帶了一隻破舊布包。

  只有十二張藥渣紙。

  正好是近兩個月皇帝服藥的時辰。

  馮英沒有把藥全送進去。

  他也發現藥有問題。

  只把藥渣藏在床板下。

  最後仍然死了。

  阿六看著布包。

  「他是在救陛下?」

  「不知道。」

  「若想害,為何留藥?」

  「也許留著自保。」

  「若想救,為何不報?」

  「報給誰?」

  阿六不說話。

  魏直送藥。

  裴慎藏證。


  皇帝自己又曾同意繼續服用。

  一個小內侍即便發現不對,能找誰?

  他若去找皇帝,先要經過魏直。

  去找內衛,內衛舊檔十一年前便沒有魏直失蹤記錄。

  去找朝臣,內侍私通外臣本就是死罪。

  他最後只能把藥渣藏在床下。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馮英怕死。

  我讓人把十二張藥渣紙分成四組。

  兩名醫官各驗一組。

  裴慎送一組出宮,交京中三家無太醫院關係的藥鋪。

  最後一組封存,等宋醫官來。

  不讓任何一個人拿到全部。

  白芷看了我一眼。

  「你母親信上寫的?」

  「嗯。」

  「學得挺快。」

  「怕做錯。」

  「知道怕是好事。」

  她這話也像母親。

  我懷疑會算帳的人都很喜歡教訓我。

  床上的皇帝忽然咳了一聲。

  卻有一股淡甜藥味。

  兩名醫官立即上前。

  另一人要用醒神針。

  醫官急道:「沈大人,陛下氣息虛弱,不能拖!」

  「你們意見不一。」

  「針與參湯並不衝突。」

  「誰先?」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道:「各寫一張。」

  「用藥理由。」

  「風險。」

  「用量。」

  「誰先寫完,先驗誰的。」

  其中一名醫官臉色難看。

  「救人如救火,豈能先寫文書?」

  「江北許多死人也是這樣救的。」

  「先灌藥。」

  「再補病檔。」

  「最後誰都說來不及記。」

  「今日來得及。」

  兩人寫完後,裴慎選了醒神針。

  理由是參湯會與安神舊方相衝。

  皇帝呼吸慢慢穩住。


  又過片刻,他睜開眼。

  「都出去。」

  但有皇帝的樣子。

  韓楓也退到簾外。

  只留我、白芷、裴慎。

  皇帝先看裴慎。

  「牆開了?」

  「開了。」

  「東西呢?」

  「都在。」

  「人抓了?」

  「抓了一個。」

  「幾個?」

  「一個魏直。」

  皇帝皺眉。

  我道:「陛下宮裡有兩個魏直。」

  「十一年前。」

  「也有。」

  「您知道?」

  「後來知道。」

  「何時?」

  「先皇后死後第七日。」

  「為何不公開?」

  皇帝睜開眼。

  「公開什麼?」

  「說御前內侍被人替過。」

  「說長寧宮藥被換過。」

  「說西南死軍身份進了宮。」

  「說朕連身邊是誰都不知道?」

  「沈安。」

  「那時西南要反。」

  「太后舊黨未清。」

  「王氏掌中書。」

  「先皇后剛死。」

  「朕若說宮中失控。」

  「第二日便有人逼朕立儲、交權、殺盡舊宮人。」

  「所以您封帳。」

  「是。」

  「明知有問題的藥,也繼續吃?」

  「最初不知道。」

  「後來呢?」

  「後來停過。」

  「三日。」

  「裴慎說過。」

  皇帝看向裴慎。

  「他什麼都告訴你了?」

  「今天話多。」

  皇帝竟輕輕笑了一下。

  「難得。」

  我將承熙十四年罪己草詔放到床邊。


  「這張紙,陛下準備什麼時候發?」

  「不發。」

  「為何?」

  「舊事未清。」

  「發了只是認罪。」

  「查不出人。」

  「如今查出一些。」

  「所以呢?」

  皇帝看著我。

  「你想讓朕下罪己詔?」

  「暫時不想。」

  「為何?」

  「陛下現在發。」

  「朝臣先爭您還能不能坐皇位。」

  「王氏舊線趁亂換人。」

  「帳反而又壓下去。」

  皇帝看了我很久。

  「你與裴慎想的一樣。」

  「不一樣。」

  「哪裡?」

  「他十一年前說先控。」

  「控了十一年。」

  「臣只要三日。」

  「查藥。」

  「驗兩個魏直。」

  「封四十一人軍亡副冊。」

  「三日後,無論查到多少。」

  「先開一部分。」

  裴慎道:「開到哪裡?」

  「開馮英。」

  我指向那包藥渣。

  「一個帳上疫亡十年的內侍。」

  「在御前驗藥。」

  「留藥渣。」

  「今日死在西苑井邊。」

  「先把他的名字寫出來。」

  「再寫陳平與魏直。」

  「暫不寫皇后死因。」

  「也不先寫陛下病危。」

  「讓所有人知道。」

  「宮中有死人身份在辦活差。」

  皇帝問:「朝局會亂。」

  「會。」

  「你壓得住?」

  「壓不住。」

  「那為何開?」

  「因為不開放任他們繼續換。」

  我道:「至少開了以後。」

  「宮門再見一個魏直。」

  「守門的人會先問是甲還是乙。」

  白芷低下頭。

  皇帝沒有笑。

  「沈安。」

  「臣在。」

  「你父親見了?」

  「見了。」

  「他說什麼?」

  「父命未改。」

  「殺朕?」

  「是。」

  「你如何答?」

  「不聽。」

  皇帝轉頭看我。

  「為何?」

  「陛下有罪。」

  我道:「得先活著認。」

  「死了太便宜。」

  白芷這次真咳了一聲。

  裴慎則完全沒反應。

  他大概早就想過類似的話。

  皇帝沉默許久。

  「朕若活不到開帳呢?」

  「那便先別死。」

  「這是臣今日給陛下的第一道命令。」

  皇帝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笑。

  「監察御史管得越來越寬。」

  「陛下自己說只信臣。」

  「總不能只信好聽的。」

  「好。」

  「朕先不死。」

  「還有一件事。」

  「說。」

  「兩個魏直都先綁著。」

  皇帝道:

  「准。」

  走到簾外時,韓楓送來剛查到的病危消息源頭。

  第一句「陛下病危」,不是從長寧宮傳出。

  來自宗正寺。

  傳話人是一名新補小吏。

  姓名:

  林平安。

  我回頭看向被押在外殿的那個林平安。

  他也聽見了。

  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京城裡不只有兩個魏直。

  也不只有一個林平安。

  四十一名死軍身份,已經開始互相穿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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