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裴慎終於說了一整句
罪己草詔沒有蓋璽。
也沒有發出去。
紙上列了三件事。
第一,江北災糧誤轉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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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先皇后御帳被封。
第三,長寧宮藥案暫壓。
每一件後面,都寫著皇帝自己的處置理由。
邊軍將亂。
朝局未穩。
太后舊黨未清。
顧命大臣意見不一。
證據不足。
不宜驚動天下。
全是理由。
每一條都能在朝堂上說半日。
最後一行卻只有六個字:
朕知錯,然不能改。
我看了很久。
裴慎站在旁邊。
「這張紙是你讓他寫的?」
「不是。」
「為何藏在牆裡?」
「陛下自己放的。」
「寫完為何不發?」
「因為發了,朝局會亂。」
「所以不發?」
「是。」
「十一年後朝局不亂?」
「更亂。」
我點頭。
「裴大人確實很會選時辰。」
他沒有反駁。
木櫃中的軍亡副錄,是四份之一。
共一百八十七人。
其中四十一人被紅線圈出。
紅線旁寫著不同的換衣名。
林平安就在其中。
原軍名沈十七。
承熙十三年青峽外失蹤。
冊中還寫了一句:
疑未死。
這份冊不是普通抄本。
是白嵩整理後的覆核本。
他已經發現四十一人未必真死。
也發現他們後來出現在京城不同位置。
內庫。
宮門。
兵部驛房。
尚衣局。
太醫院雜役。
每一處只進一兩個人。
沒有大型組織。
沒有整營潛伏。
只是四十一個被拆散的身份。
每個人做一點。
最後一張假軍令便能進長寧宮。
「白嵩查到哪一步?」
裴慎道:「二十三人。」
「剩下十八人?」
「沒有確認。」
「你知道多少?」
「三十一。」
「為何不抓?」
「抓一個,其他人便會換名。」
「所以你留著?」
「看他們傳什麼。」
「看了十一年?」
「是。」
我看向他。
「裴慎。」
「嗯。」
「你今日別說謎語。」
「把一整句說完。」
他沉默了片刻。
竟真的點頭。
「承熙十四年,我與白嵩查到王氏利用先皇后清衣制度,將西南死軍身份送入京城。」
「白嵩主張立刻開帳。」
「我主張先控住已經查明的人,順線找出全部。」
「陛下選擇了我。」
「結果白嵩被寫死,先皇后病亡,王氏銷掉大半舊證。」
「我沒能找全。」
「也沒能保住人。」
「這筆帳,是我錯。」
一整句。
沒有留半截。
也沒有讓我猜。
我一時竟有些不習慣。
「你既認錯,為何三年前只告訴沈烈我母親可能活著?」
「因為我不知道石門位置。」
「為何告訴他?」
「讓他查王氏西南線。」
「為何不告訴我?」
「那時你還沒入京。」
「入京後呢?」
「你奉命弒君。」
「我不信你。」
「後來為何信?」
「現在也沒有全信。」
這才像裴慎。
剛說完一整句,又開始招人煩。
我問:「梁肅呢?」
「八日前為何警告他換冊?」
「王氏棄京線之前,必先銷江北活倉。」
「我只能先提醒梁肅。」
「為何不直接告訴皇帝?」
「宮中已有四十一人線。」
「御前口諭未必能出宮。」
「所以你用私信?」
「是。」
「你早知道陳平在內庫?」
「知道他用過陳平。」
「沒確認現在是誰。」
「魏直失蹤後才確認?」
「對。」
裴慎看向地上的林平安。
「他比十一年前老得快。」
「藥造成的?」
「部分。」
林平安冷笑。
「裴大人盯了我十一年。」
「仍然沒認出來。」
裴慎道:「所以你今天還能說話。」
這兩個人都不討喜。
放在一起,連空氣都顯得多餘。
我拿起木櫃裡的封藥瓶。
瓶口是先皇后舊封。
外層卻又補過一層新蠟。
「裡面是什麼?」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最後一劑藥的殘渣。」
裴慎道:「魏直當年藏下。」
「你如何拿到?」
「他從西藥房出來後交給我。」
「為何不驗?」
「驗過。」
「結果?」
「方中有鎖夢藥。」
屋裡安靜了。
韓楓抬頭。
「先皇后也是被鎖夢藥……」
裴慎道:「劑量不致死。」
「會讓人昏沉、乏力、記憶斷續。」
「她病中許多口諭因此被王嵩說成神志不清。」
「誰下的藥?」
「趙太醫。」
「人呢?」
「當夜自盡。」
「家屬?」
「全家遷出京城。」
「遷去哪?」
「青州。」
又是青州。
「找到沒有?」
「戶籍寫疫亡。」
我閉上眼。
每一條死人帳,最後都能繞回江北。
「這隻藥瓶的新蠟是誰補的?」
裴慎道:「我。」
「何時?」
「三個月前。」
「為何重新開過?」
「陛下的藥里又出現同樣藥味。」
我看向他。
「你懷疑皇帝也在長期服鎖夢藥?」
「不是懷疑。」
「驗過兩次。」
「誰驗?」
「宋醫官。」
我猛地轉頭。
「宋醫官知道?」
「知道藥。」
「不知道來自陛下。」
「你拿什麼名義給他驗?」
「宮中舊物。」
這人確實很會把事情拆開。
宋醫官只驗藥。
不知道病人。
裴慎只取樣。
不讓太醫院知道。
皇帝每日服藥。
卻不知道有人已查出同樣藥味。
「陛下知道嗎?」
「第一次告訴過。」
「他說什麼?」
「停一劑看看。」
「停了嗎?」
「三日。」
「身體如何?」
「更差。」
「所以繼續服?」
「太醫院說驟停傷身。」
與母親鎖夢藥一樣。
第一年說為了安神。
第二年說不能驟停。
後來便拖成十一年。
我問:「藥是誰送到御前?」
「魏直。」
「哪個魏直?」
裴慎看向門外。
這便又回來了。
真魏直送過藥。
假魏直也送過。
只查經手人沒用。
要查藥從哪裡配。
白芷不在。
但藥帳總冊可以調。
我讓韓楓立即封太醫院藥庫。
不是抓人。
先封帳。
所有醫官不得離宮。
所有舊方不得焚毀。
所有當日藥材逐包稱重。
林平安忽然笑了。
「晚了。」
「哪裡晚?」
「陛下今日已經服過藥。」
「人在何處?」
他看向內殿。
「睡著。」
我站起身。
「你方才說陛下在裡面,是真的?」
「真。」
「為何不讓見?」
「因為他醒不了。」
韓楓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給陛下用了什麼?」
「舊方。」
「多少?」
「不是我配。」
「誰?」
「魏直。」
門外擔架上的魏直甲聽見,掙扎著要起來。
「胡說……」
林平安笑道:「你送了十一年的藥。」
「哪一劑不是你親手端進去?」
魏直甲臉色慘白。
「藥由太醫院封。」
「奴才只送。」
「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
「也什麼都沒做?」
林平安這句話很毒。
魏直替皇帝送藥十一年。
若藥里真有鎖夢藥。
他的手確實沾過。
不知道不是無罪。
可也不能因為經手,便把配藥、下令與封方的人都省掉。
我讓韓楓把林平安押起。
「別急著替別人分罪。」
「你今日進長寧宮做什麼?」
「取軍亡冊。」
「只取冊?」
「還有罪己詔。」
「為何?」
「讓天下知道蕭景衡早已認罪。」
「然後呢?」
「他死。」
「誰殺?」
「藥。」
「誰下?」
他不說。
「你?」
「我只開門。」
又是一小段。
人人只做一小段。
我看向裴慎。
「你留在這裡看冊。」
「我去見皇帝。」
裴慎道:「他可能醒不了。」
「那便先讓他活。」
「太醫院不可信。」
「全不信。」
「誰看?」
「西苑那兩名醫官分開驗。」
「再派人晝夜去永安,請宋醫官給停藥法。」
「來回至少三日。」
「所以先封現藥。」
裴慎看著我。
「你不怕他死?」
「怕。」
「怕便不該停。」
「繼續吃也可能死。」
「你怎麼選?」
我拿起藥瓶。
「先讓所有選擇都見光。」
「誰開的方。」
「誰抓的藥。」
「誰驗的封。」
「誰送的碗。」
「每一段都寫出來。」
「然後再選。」
林平安在旁邊冷聲道:
「等你寫完。」
「蕭景衡已經死了。」
我看著他。
「所以你最好祈禱他別死。」
「為何?」
「皇帝若死。」
「你只是一名弒君刺客。」
「皇帝活著。」
「你才有機會把背後的人全供出來。」
他笑道:「我不怕死。」
「我知道。」
我道:「但你怕自己只被寫成陳平。」
笑意停在他臉上。
一個人換了四個名字。
做了十一年線。
若最後所有罪都落到一個不存在的陳平頭上。
他這一輩子便連壞都壞得沒有名字。
這比死更讓他難受。
我推開內殿門。
藥香更重。
龍床前垂著簾。
床上的人呼吸很輕。
皇帝蕭景衡躺在那裡。
臉色比我離京前白了很多。
右手搭在被外。
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
床邊放著一隻空藥碗。
碗底還有半口。
我沒有碰。
先讓韓楓封碗。
再讓兩名醫官分開驗。
忙完後,我才走到床前。
「陛下。」
沒有回應。
「臣回來了。」
仍然沒有。
我俯身靠近。
皇帝忽然睜開眼。
只睜了一條縫。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安。」
「臣在。」
「朕……就知道。」
「知道什麼?」
「你會回來。」
我鬆了一口氣。
「陛下先別高興。」
「有人要殺您。」
他眼睛又閉上。
「想殺朕的人……很多。」
「這次手續很全。」
皇帝像是想笑。
沒力氣。
「查。」
「正在查。」
「查到誰?」
「先查到您自己。」
他終於又睜開一點眼。
「朕?」
「承熙十四年罪己草詔。」
「您寫了。」
「沒發。」
皇帝沉默。
我道:「等您醒了。」
「這筆帳先從您開始。」
他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