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母親沒有簽這筆帳
第三隻箱裡有兩本冊。
一本是蘭月所說的換衣名冊。
一本是西南舊軍傷亡冊抄本。
兩冊紙張不同。
前者用的是承熙十四年尚衣局青麻紙。
後者用的是西南軍中常見的粗桑紙。
王夫人把它們裝在同一隻箱裡。
不是為了方便。
是為了讓兩套身份隨時能合。
白芷將冊頁一張張攤開。
蘭月保住的原名冊,共三百二十七人。
王夫人手中的換衣冊,也有三百二十七個新身份。
可真正對照後,有四十一處錯位。
原名第三十六人,對應換衣名第三十七。
原名第五十二人,對應換衣名第五十四。
像有人故意抽走部分頁,再把剩下的重新裝訂。
「少了四十一人。」
白芷道。
「哪一邊少?」
「兩邊都少。」
「什麼意思?」
「原名冊少了四十一名被救者。」
「換衣冊也少了四十一名新身份。」
「但少的不是同一批。」
「有人用原本的互證法,替換了八十二個人。」
「抽走四十一對真名。」
「塞進四十一對假名。」
這就是為什麼王夫人追蘭月九年。
蘭月手裡的冊頁邊緣有白嵩留下的倒尾點。
沒有原冊,她只能拿假冊去騙不懂帳的人。
如今兩冊落到白芷手裡。
四十一處換名,全部露了出來。
「這四十一對假身份是誰?」
白芷先查最近的一處。
換衣名:張回。
原名位置應當是:孫有福。
可蘭月冊中,孫有福對應的是陳茂。
張回這個名字則根本不在原名冊里。
她又翻西南舊軍傷亡冊。
承熙十一年陣亡。
四十一名假身份,全來自西南舊死軍。
真正被先皇后救下的人,被王氏從互證冊中抽走。
再把西南死軍塞進去。
這樣一來,假軍便不是近年才出現。
他們會被寫成承熙十四年便由先皇后親自換衣保下的人。
清舊帳真令,會替沈烈舊軍提供合法身份。
「夠毒。」
白芷道。
她很少這樣評價一筆帳。
能讓她說毒,說明這帳確實不只是為了銀。
我翻到四十一名假身份的最後一頁。
只有軍中排行。
承熙十三年,青峽外失蹤。
未見屍。
換衣名冊對應的是:
「林平安還活著嗎?」
「京城內庫雜役冊,得回京查。」
白芷道:「但此人若在,便可能是最早一批混進京城的西南軍身份。」
不一定都活。
可只要有一半,便足夠在宮門、內庫、兵部與驛線里埋很多年。
王氏不是現在才想把西南軍送進京城。
十一年前便開始了。
我忽然想起王嵩在內獄說過。
承熙十四年西南斷餉。
先皇后要開御帳救餉。
王嵩等人卻把江北災糧轉給西南。
這件事讓沈烈欠下血債。
也讓王氏有機會把手伸進西南軍。
糧能買命。
父親拿了那四千石糧。
王氏便拿走四十一個西南死人名字。
阿六蹲在箱邊。
「公子,這些人若真進京了,怎麼辦?」
「查。」
「怎麼查?」
「先查傷。」
西南舊軍傷亡冊里,每個人都有傷痕。
白芷已經開始謄抄四十一人的傷位、年齡與舊營號。
我道:「抄四份。」
「京城一份。」
「永安一份。」
「青州一份。」
「我們留一份。」
阿六問:「怎麼送京城?」
「葛通有軍驛。」
「可軍驛剛被人用過假令。」
「所以明發一封。」
「暗發一封。」
「一封走官道。」
「一封讓顧十三送西南線,再轉京。」
「你用沈將軍的線送信查沈將軍舊軍?」
「有問題?」
「沒有。」
他道:「就是膽子不小。」
「我一直怕死。」
「怕死與膽子小不是一回事。」
這話是蕭令儀說過的。
軍醫替她正骨時,她只悶哼了一聲。
宋醫官若在,大概會說疼說明還活著。
軍醫的手很穩。
「鑰匙。」
「沒有。」
「匣子砸斷你一條腿。」
「你卻說沒有鑰匙。」
「正因沒有,才帶走。」
「準備到哪裡開?」
「西南。」
「沈烈有鑰匙?」
我取出虎印薄鐵。
白芷看了一眼。
「合令匣。」
兩片虎印薄鐵合在一起,能卡進雙槽。
也就是說,這隻匣必須有完整合令才能開。
另一半虎印也在舊驛。
她與我一樣,要見持另一半的人。
「匣中是什麼?」
「沈家的帳。」
「哪一筆?」
「你母親沒有簽的那一筆。」
「說清楚。」
「承熙十四年七月十九。」
「顧青禾查明六千石糧來自江北疫倉。」
「她讓沈烈退糧。」
「沈烈答應退一半。」
「第二日,西南前鋒營譁變。」
「第三日,沈烈帶走四千石。」
「你已經知道。」
「繼續。」
「顧青禾寫了一道軍糧轉收令。」
「將四千石改記為西南借糧。」
「限三年償還。」
「她想讓這筆帳有一天能還。」
「沈烈簽了。」
「她沒有。」
「轉收令是她寫的,為何不簽?」
「因為她後來發現,那四千石不只救軍。」
「還養了王氏送進西南的四十一人。」
「那四十一人不是兵。」
「是線。」
「衣、藥、門、糧、水。」
「清帳會五線,有一半是從西南軍里練出來的。」
顧十三臉色發沉。
「胡說。」
「是不是胡說,讓沈烈開匣。」
王夫人道:「顧青禾不肯簽。」
「她要把四十一人交給先皇后。」
「沈烈不肯。」
「他不肯把軍中名冊交給京城。」
「所以他們徹底翻臉。」
「後來呢?」
「後來先皇后死了。」
「御帳封了。」
「白嵩被寫死。」
「蘭月失蹤。」
「顧青禾也失蹤。」
「沈烈對外說她疫亡。」
我問:「誰把她從舊驛帶走?」
「我。」
阿六往我這邊靠了一點。
她哪怕斷了一條腿,我也未必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打完帳還在。
我問:「為何?」
「王嵩下令。」
「是救,還是抓?」
「都有。」
「說人話。」
「沈烈把她關在舊驛。」
「王嵩怕她將四十一人說出去。」
「便讓我用轉移證人的名義把她帶走。」
「我給她用了鎖夢藥。」
「先送青州。」
「再送永安。」
「十一年?」
「藥不是一直由我送。」
「誰送?」
「養和藥局。」
「誰下的長期用藥令?」
「沒有一張總令。」
「第一年,怕她醒來逃。」
「第二年,怕她醒來翻帳。」
「第三年,怕她身體受不住停藥。」
「後來所有人都說,再等一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有人能開石門。」
「六枚真牌?」
「對。」
「為何只有一枚在她手裡?」
「原本有三枚。」
「另外兩枚被拿走。」
「誰拿的?」
「一個是王嵩。」
「一個——」
「在沈烈手裡。」
父親也有一枚真牌。
先皇后若想核西南軍糧,不可能繞過沈烈。
可父親十一年沒有用那枚牌開門。
也沒有告訴我母親活著。
我問:「他知道她在永安嗎?」
「知道還是不知道?」
「最初不知道。」
「後來知道。」
「何時?」
「三年前。」
「誰告訴他的?」
「裴慎。」
只是讓我更想把他從宮裡拖出來,好好問一次人話。
父親三年前便知道母親可能活著。
卻仍然告訴我,她早已疫亡。
顧十三忽然道:「沈將軍派人找過。」
「找過幾次?」
「兩次。」
「找到沒有?」
「沒有。」
「那為何不告訴我?」
顧十三不說話了。
「因為他怕我來找。」
「怕我知道承熙十四年的糧。」
「也怕我知道母親為何與他翻臉。」
王夫人道:「他更怕你不肯去京城。」
若我知道母親活著。
知道她反對父親繼續拿江北災糧養軍。
知道她因這筆帳被關。
我還會不會帶著刀進京?
父親不願賭。
所以他把母親寫死。
再把弒君寫成我唯一該做的事。
是真父命之前,先造了一個假過去。
白芷把謄好的四十一人名單推到我面前。
「簽封。」
收件人寫蕭景衡。
副驗人寫蕭令儀。
但這封信最終要由她與皇帝分開驗。
收件人蕭令儀。
副驗人宋醫官。
附言只有一句:
石門暫勿開。
問她是否記得顧青禾三字。
梁肅、顧行之共驗。
葛通、白芷與歸名倉三名復籍人共同封存。
簽完以後,我看向王夫人。
「你說了很多。」
「但有一件事沒說。」
「什麼?」
「你為什麼一定要讓我來青峽?」
「為了開帳?」
「開帳不必非要我。」
「為了拿母親逼我?」
「她已在我手裡,不在你手裡。」
「為了讓我收無名軍?」
「我不收,你也不意外。」
「為了讓沈烈見你。」
「他自己不能來京城。」
「你也不會去西南。」
「只有青峽。」
「是你們都肯走到的地方。」
「你替他安排父子見面?」
「不是。」
她道:「我只是讓你們站到同一本帳前。」
「沈烈想讓你殺蕭景衡。」
「蕭景衡想讓你查沈烈。」
「顧青禾想讓你誰都別聽。」
「那你想讓我聽誰?」
「聽你自己。」
因為壞人最喜歡勸別人做自己。
「你很像你母親。」
她道:「她當年也以為,只要帳能見光,人便會停手。」
「後來呢?」
「後來她發現,帳見光以前。」
「總要先有人肯拿刀。」
門外傳來腳步。
葛通送來一封剛到的永安急信。
公主府赤線雙月在下。
字是蕭令儀親筆。
顧青禾這個名字,門內女人聽見後敲了三下。
她自稱照月。
沈安。
見沈烈可以。
阿六也湊著看。
「殿下怎麼知道您要獨去?」
「她不知道。」
「那為何寫?」
「因為她了解我。」
阿六點頭。
「也對。」
「公子一遇見危險,就喜歡按對方的規矩去。」
「顯得自己很聰明。」
我看向他。
「你今夜肉沒了。」
阿六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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