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父命未改
第二日酉時前,我去了青峽舊驛。
沒有獨去。
至少帳面上沒有。
山下、東坡、西坡各有守衛;白芷每半個時辰放出一封抄件。
我若失聯,四十一人名單與王夫人口供會同時走十二座驛站。
阿六本想跟。
我沒讓。
他很不高興。
「公子怕小的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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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那為何?」
「你跑得慢。」
「這不還是拖後腿?」
「遇見我爹,跑得快也未必有用。」
「那小的更該陪您。」
我看他。
「為何?」
「您若挨打,總得有人回去報信。」
他說得真誠。
我也真想扣他月錢。
最後還是讓他留在山下。
舊驛懸在鹽河崖邊,門前只拴著父親那匹老黑馬烏雲。
它認不認得我不知道,至少今日沒咬。
舊驛門半開。
裡面有火。
我站在門外。
「沈將軍?」
屋內有人道:「進來。」
聲音沒有變多少。
比記憶里更沉。
我進去。
屋裡一桌兩椅,一個將熄的火盆。
父親坐在窗邊,鬢髮已白,桌旁仍放著那把在屋裡拔不開的斬馬刀。
我看他時,他也在看我。
看了很久。
第一句話是:
「瘦了。」
我道:「京城俸祿不高。」
他嘴角動了一下。
像想笑。
沒笑出來。
「坐。」
「先驗印。」
父親看著我。
「十一年未見,先驗印?」
「這一路假父信太多。」
「總得確認我沒認錯。」
他沒有生氣。
從袖中取出另一半薄鐵。
放到桌上。
我拿出自己的。
兩片合攏。
虎紋嚴絲合縫。
邊緣銼痕也完全接上。
合令背面刻字連在一起。
明日酉時。
青峽舊驛。
獨來。
父等你。
父親看著「獨來」二字。
「不是我刻的。」
「我知道。」
「你沒獨來。」
「我也沒答應。」
「山下有多少人?」
「五十名朝廷守軍。」
「東坡燕小乙。」
「西坡你的人。」
「蘭衣房每半個時辰放一封信。」
我道:「父親若想殺我,要快一點。」
他終於笑了一聲。
「你比小時候更怕死。」
「活到現在不容易。」
「該怕。」
他示意我坐。
我坐下。
沒有碰桌上的茶。
父親看見了。
「怕有毒?」
「怕鎖夢藥。」
「你母親還活著?」
「活著。」
「她如何?」
「隔著門。」
「能說話。」
「醒得不多。」
父親沉默片刻。
「照月呢?」
「也在。」
「你知道她是誰?」
「先皇后身邊的人。」
「還知道什麼?」
「暫時這些。」
「蕭景衡沒告訴你?」
「父親可以告訴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先問糧。」
「好。」
我從袖中取出沈宅牆裡的舊帳頁。
放到桌上。
六千石。
父親的烈字押記。
顧青禾背注。
「承熙十四年七月十九。」
我道:「你何時知道這六千石來自江北疫倉?」
「十九夜。」
「母親告訴你的?」
「是。」
「為何仍提走四千?」
「軍中斷糧。」
「這不是答案。」
「這是。」
父親聲音平穩。
「前鋒營兩萬三千人。」
「三日無糧。」
「營中已有殺馬、搶民糧之事。」
「若再斷兩日,軍便會散。」
「散軍不是回家。」
「是兩萬人帶刀下山。」
「沿途州縣死的人,只會比江北多。」
「所以你選西南軍活。」
「是。」
他沒有躲。
也沒有說自己被逼。
「母親要退一半。」
「我答應了。」
「後來為何多拿一千?」
「前鋒營譁變。」
「誰煽動?」
「當時不知道。」
「後來呢?」
「王氏。」
「那四十一人?」
父親眼神變了。
「你查到了?」
「查到名字。」
我將謄抄的四十一人名單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即拿。
目光從第一行看到最後。
「這些人不是我的兵。」
「身份是。」
「死軍名字被人拿去用。」
「你知不知道?」
「承熙十四年不知道。」
「三年前知道一部分。」
「誰告訴你的?」
「裴慎。」
「又是他。」
「他比你想得有用。」
「也比誰都能藏。」
父親道:「能藏,才活得久。」
「我母親也被藏了十一年。」
「我沒有讓人給她下藥。」
「你把她關在舊驛。」
「是。」
「為何?」
「她要帶軍帳入京。」
「不能帶?」
「那時先皇后已死。」
「京城封御帳。」
「王嵩掌中書與內庫舊線。」
「她帶著帳進京,只會死。」
「所以你替她決定。」
「是。」
「她不聽?」
「她從來不聽。」
「你便關她。」
「我只關了七日。」
「第八日,她不見了。」
「你找過嗎?」
「找了三年。」
「後來呢?」
「有人送來她的髮簪。」
父親從懷裡取出一隻舊木盒。
盒中是一根銀簪。
簪頭雕著很小的麥穗。
與沈宅床頭布袋上的紋樣一樣。
「送簪的人說,她已死在江北疫營。」
「你信了?」
「我殺了送簪的人。」
「然後呢?」
「繼續找。」
「找到三年前?」
「裴慎告訴我,王氏仍在用鎖夢藥養兩名舊證人。」
「其中一人可能是她。」
「為何不告訴我?」
父親終於看向我。
「告訴你,你還會進京嗎?」
「不會。」
「所以沒告訴。」
他說得太直接。
直接到我準備好的許多話,一時都沒用上。
「你寧願讓我去殺皇帝。」
「是。」
「也不讓我去找母親。」
「是。」
「為何?」
「因為蕭景衡該死。」
「他封了御帳。」
「他知道江北災糧被轉。」
「知道王氏借內庫、禮部、戶部把六千石寫成合法急餉。」
「他也知道先皇后為何病重。」
「可他選擇先穩朝局。」
「王嵩沒死。」
「裴慎沒死。」
「那些簽過糧令的人,也只貶了幾個。」
「江北死了多少人?」
「西南後來又死了多少人?」
父親看著我。
「他坐在皇位上。」
「認錯便夠了?」
我問:「所以你讓我殺他。」
「是。」
「為了江北死人?」
「為了所有被他寫進大局的人。」
「也為了母親?」
父親沉默。
「有。」
「為了你自己?」
他仍然沒有躲。
「也有。」
我問:「若蕭景衡死了,帳便清了?」
「不會。」
「王嵩倒了,清帳會還在。」
「你知道。」
「知道。」
「那殺皇帝有何用?」
「皇帝不死,朝廷永遠會說只要穩住大梁,舊帳可以以後再開。」
「他死以後呢?」
「朝局會亂。」
「舊帳便更難開。」
「所以需要你。」
我笑了。
「父親。」
「嗯。」
「這話聽著很像清帳會。」
他眼神一沉。
「他們也總說。」
「先讓一個人死。」
「後面的帳自然會順。」
「王嵩說清舊帳,安朝綱。」
「父親說先殺皇帝,再開舊帳。」
「字不一樣。」
「手續很像。」
「蕭景衡給了你什麼?」
他問。
「官。」
「婚。」
「查案的印。」
「還有一句只信你。」
「你信他嗎?」
「不全信。」
「那你為何替他做事?」
「我不是替他。」
「你拿的是他的印。」
「印是他的。」
我道:「帳不是。」
「江北復籍的人不是。」
「青峽一百零九個人也不是。」
「他們活著,不是為了讓蕭景衡當明君。」
「也不是為了讓父親做義軍之主。」
父親手指輕敲桌面。
「你母親教你的?」
「她先讓我把門外的人寫活。」
他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疼。
又像後悔。
「她還是這樣。」
「父親很了解她。」
「是。」
「那為何騙我她死了?」
他沒有答。
這一次,他沒有用為了大局。
也沒有說為了我好。
因為答案已經很清楚。
他要我做刀。
一把不知道母親還活著的刀,才會更乾淨地刺向皇帝。
我轉而問雙月匣與歸名倉。
父親承認三年前已知母親可能活著,也默認王夫人一路把我引來;若一百零九人願意,他仍想收進西南軍。
我只答:他們可以去,但得用自己的名字決定,不穿誰預備好的軍衣。
他取出一枚銅牌。
清舊帳真牌。
正面只有四字。
清舊帳。
沒有安朝綱。
背面是六槽之一的火紋。
「拿去。」
我沒接。
「條件?」
「回京。」
「殺蕭景衡。」
「這不是條件。」
「是父命。」
終於來了。
不是拓字假信。
不是禮部袖中多出來的殺昭寧。
不是王夫人替他說。
父親坐在我對面。
親口告訴我。
弒君之命未改。
我看著那枚真牌。
「若我不奉命呢?」
「你仍可拿牌。」
這倒出乎我意料。
「為何?」
「牌是你母親的。」
「不是我的。」
「那父命呢?」
「也還在。」
「父親不怕我拿牌救人,再回去護皇帝?」
「怕。」
「為何還給?」
「因為顧青禾會給。」
他說。
「我若不給。」
「她醒來以後,會罵我。」
我忽然很想笑。
又笑不出來。
十一年。
他騙我母親死了。
他讓人送我進京殺皇帝。
他拿過江北災糧。
他關過母親。
可他仍記得她會罵他。
人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壞帳旁邊,總夾著幾筆真的。
讓你沒法痛快把整本燒掉。
我拿起真牌。
「牌我收。」
「父命呢?」
「不收。」
父親看著我。
「你可以再想。」
「不必。」
「你信蕭景衡?」
「我說過,不全信。」
「那為何不殺?」
「因為他有罪。」
我道:「有罪便該開帳。」
「不是該由我照父命,在夜裡給他一刀。」
「有區別?」
「有。」
「刀殺完,人不能說話。」
「帳開完,所有人都得說。」
父親問:「若帳開到最後,他該死呢?」
「那便讓天下知道他為何死。」
「誰來判皇帝?」
「這才是該想的事。」
「不是先殺了再補理由。」
父親沉默很久。
火盆快滅了。
最後一點紅光照在他臉上。
「你真的變了。」
「京城養人。」
「也殺人。」
「你沒被養熟。」
「也沒死。」
「還行。」
他竟點了一下頭。
像小時候看我算對了一筆軍糧。
隨後,他把斬馬刀推到一旁。
隨後他從桌下取出一封寫著「安兒」的舊信,說是母親留給我的,從未拆過。
我沒當場開,只收進證物袋,準備回去三方驗封。
屋外忽然傳來馬蹄。
很急。
不是山下守軍的方向。
是西南坡。
一名斥候在門外停下。
沒有進門。
「將軍。」
「京城急報。」
父親臉上的那點笑消失。
「說。」
斥候隔門道:
「第四批蘭衣人未走水線。」
「已入京。」
「昨夜宮中換守。」
「魏直失蹤。」
父親看向我。
「現在回京。」
「還來得及。」
我站起身。
「父親一起嗎?」
「我入京,朝廷先亂。」
「所以還是讓我去。」
「你是監察御史。」
他道:「也是我兒子。」
「無論哪一個身份,都該去。」
我走到門口。
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沈安。」
我回頭。
他仍坐在火盆邊。
「蕭景衡若死在別人手裡。」
「父命不算你完成。」
我看著他。
「父親放心。」
「他若真該死。」
「也輪不到假死人替天下動刀。」
我推門出去。
山風迎面而來。
懷裡有母親的信。
袖中有第二枚清舊帳真牌。
身後坐著仍要我弒君的父親。
山下阿六跑來,先確認我沒挨打,又懷疑虎印會不會也騙人。
「回永安。」
「這麼急?」
「先發京城急報。」
「再接蕭令儀。」
「然後呢?」
「回京抓死人。」
阿六跟在後面。
「公子,死人怎麼抓?」
「先看他穿誰的衣。」
我摸了摸袖中的真牌。
「再問他替誰拿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