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王夫人走不了

  青峽排鹵渠一共有七條。

  葛通給我的軍圖上,只畫了四條。

  剩下三條早在十年前便報廢。

  所謂報廢,通常不是不能走。

  是帳上不想讓人走。

  舊鹽幫薛九被從旗杆下押來時,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硬氣。

  倒不是綁久了。

  是他聽說要拿私產給一百零九個人買肉。

  人對自己的命未必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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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自己的錢通常很誠實。

  「排鹵渠圖。」

  我道。

  「沒有。」

  「兩日一次肉。」

  「什麼?」

  「歸名倉一百零九人。」

  「每兩日吃一次肉。」

  「葛通說軍糧緊。」

  「白芷說從你家扣。」

  薛九臉一下綠了。

  「憑什麼?」

  「憑你拿著轉運木牌讓人跪迎少主。」

  「那是蘭姑讓我做的!」

  「誰?」

  他看了一眼藥間方向。

  「缺指那個。」

  「名字。」

  「不知道。」

  「繼續扣。」

  「等等!」

  薛九咬牙。

  「她叫羅青娘。」

  「原是羅氏旁支。」

  「十七年前進青峽尚衣房。」

  「後來接蘭令。」

  羅氏。

  又是羅氏。

  江北許多路走到最後,總能看見這個姓。

  「排鹵渠圖。」

  薛九低頭。

  「在沈宅井裡。」

  沈宅那口井沒有水。

  井壁下方開著側洞。

  燕小乙下井。

  很快取出一隻封蠟銅筒。

  裡面有三張圖。

  青峽舊鹽井。


  排鹵渠。

  地下鹽眼。

  七條渠里,只有第五渠直通舊鹽河下游。

  圖上還標著兩處升井。

  一處在蘭衣房南院。

  另一處在青峽廢驛下。

  這條路把蘭衣房、舊驛與河道串在一起。

  怪不得王夫人一路把我引來青峽。

  這裡不是她臨時逃到的地方。

  是她早就準備好的退路。

  葛通調來八十名守軍。

  我沒有讓他們全進地下。

  排鹵渠狹窄。

  人多不是優勢。

  遇見毒煙時,只是多死幾個。

  燕小乙帶六人走前。

  顧十三帶四名西南斥候走後。

  我、白芷與阿六居中。

  葛通想攔我。

  「沈大人,地下危險。」

  「我知道。」

  「既知危險,為何親自去?」

  「王夫人要的是我。」

  「你去,她未必肯現身。」

  葛通道:「她若要殺你呢?」

  「那說明我猜對了。」

  「猜對便不怕死?」

  「怕。」

  我認真道:「所以你再給我兩面盾。」

  阿六立刻道:「三面。」

  第五渠入口在蘭衣房藥間下。

  石板掀開以後,一股咸腥味湧出來。

  渠壁上凝著白霜。

  水只到腳踝。

  可越往裡走,水越深。

  兩側有拖拽痕跡。

  新鮮。

  白芷蹲下摸了一點壁上黑灰。

  「桐油。」

  「他們運了箱子。」

  「幾隻?」

  「至少三隻。」

  「怎麼知道?」

  「三道輪距。」

  走出半里,前方出現岔口。

  左邊通舊驛。

  右邊通河道。


  地上有血。

  不多。

  旁邊還落著一小片灰蘭布。

  尚衣局舊清衣。

  燕小乙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方傳來極輕的喘息。

  不是一個人。

  至少兩個。

  他貼著渠壁過去。

  片刻後叫我們。

  石槽後躺著一個老婦。

  右眼有一層白翳。

  左肩被短箭射穿。

  她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

  身旁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

  姑娘手上全是血。

  正用布按老婦肩口。

  看見我們,先抓起一塊石頭。

  「別過來!」

  顧十三看見老婦,神色微變。

  「蘭月?」

  老婦睜開眼。

  白翳讓她右眼看起來像蒙著一層月光。

  她先看顧十三。

  又看我。

  「你像青禾。」

  聲音很啞。

  我蹲下。

  「哪裡像?」

  「都不聽話。」

  這評價不算好。

  但比小餅可信一點。

  「你是第一任蘭姑?」

  「蘭月。」

  她道:「蘭姑是後來叫的。」

  「先皇后給我的牌上,只有蘭字。」

  「讓你做什麼?」

  「送衣。」

  「什麼衣?」

  「活人的衣。」

  她把油布包抱得更緊。

  「承熙十四年,御帳查到江北疫亡冊有假。」

  「娘娘怕證人被滅口。」

  「讓尚衣局給他們換舊衣、換路引、換住處。」

  「衣是讓人活。」

  「不是讓人死。」

  姑娘哭道:「姑婆,別說了。」

  「說。」


  蘭月咳了一聲。

  嘴角有血。

  「再不說,又要有人替我說。」

  我讓醫士上前。

  「王氏夫人拿走了半冊。」

  「哪半?」

  「換衣名。」

  「你手裡是什麼?」

  「原名。」

  冊頁左右分欄。左邊原名,右邊本該對應換衣名。

  兩冊分開,一冊只知誰消失,一冊只知誰出現;合在一起,才能證明當年的換衣是救人,不是滅口。

  先皇后的互證法從來不是玄妙機關。只是沒人能獨占全部。

  「王夫人為何追你?」

  我問。

  「她要合冊。」

  「合了以後做什麼?」

  「把如今的蘭衣人寫成當年救下的人。」

  「只要名字能接上,假軍便會變成先皇后舊證人。」

  蘭月喘得很重。

  「他們不是只要沈烈的軍。」

  「他們要娘娘留下的清舊帳。」

  「把所有假事,寫回最初的真令里。」

  我明白了。

  清帳會最想做的,不是毀掉先皇后。

  是穿上先皇后的衣。

  若今夜王夫人帶走兩冊,她便可以說:

  蘭衣制度本就用於換身份。

  今日一百零九人換成軍籍,也是為保命。

  沈安所查出的所有假軍、假證人、假駙馬,都能被解釋成先皇后舊制。

  真牌會替假事背書。

  「王夫人往哪邊走?」

  蘭月看向右渠。

  「帶兩個人。」

  「三隻箱。」

  「還有羅青娘的人。」

  「羅青娘已被拿。」

  蘭月怔了一下。

  「她沒走?」

  「走不了。」

  蘭月閉上眼。

  像鬆了一口氣。

  隨即又道:「王氏夫人會開鹽眼。」

  「追急了,她會放滷水。」

  我們讓軍醫抬蘭月與姑娘原路返回。


  我把原名冊交給白芷。

  她沒接。

  「你拿。」

  「為何?」

  「我得看路。」

  「你看路?」

  「看水痕。」

  她指向渠壁。

  右渠石霜上有三道明顯刮痕。

  箱車剛過去。

  最上方那道離地兩尺半。

  說明半個時辰前水位還很低。

  如今水已到小腿。

  閘在慢慢開。

  王夫人不是等我們追到才放水。

  她一早便讓滷水上漲。

  只給自己留一段出河時間。

  我們必須比水快。

  沿途兩隻被丟下的箱子,一隻裝軍衣木牌,一隻裝藥檔與空白路引。

  白芷只取總頁,其餘綁在渠壁,留待水退後復驗。

  第三隻箱沒見。

  前方卻傳來鐵輪聲。

  有人在推車。

  燕小乙先追。

  顧十三緊跟。

  我與阿六落在後面。

  他背著兩面盾,跑得像一座會喘氣的城門。

  前方忽然響起弓弦。

  箭擦著渠壁飛來。

  阿六立刻蹲下。

  前盾擋住一支。

  我舉起後盾。

  擋住第二支。

  第三支被燕小乙一刀劈開。

  渠盡頭是一座升井。

  木輪連著上方絞盤。

  一隻箱車已經被吊起一半。

  王夫人站在井台上。

  她身邊只剩兩名護衛。

  其中一人胸口中刀。

  應當是燕小乙方才出的手。

  另一人挾著一個昏迷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舊驛卒衣。

  右耳缺了一角。

  甲九。

  真正照西南舊軍傷冊找來的人。

  至少其中一個。

  王夫人一手握著火折。


  一手抓著總閘繩。

  「沈大人。」

  她笑道:「你總算來了。」

  「夫人每次見我,都要先跑一段。」

  「顯得關係不太好。」

  「你若早些聽話,我不必跑。」

  「聽誰的?」

  「你父親。」

  「還是你?」

  「有區別嗎?」

  「有。」

  我道:「我爹至少沒偷我岳家的副簽。」

  她笑意淡了一點。

  「蕭家欠你沈家一條命。」

  「你卻替他們查帳。」

  「這話你已經說過。」

  「帳也查到這裡了。」

  我看向半空中的箱子。

  「核衣換名冊在裡面?」

  「是。」

  「沈烈軍令呢?」

  「也在。」

  「顧青禾留下的?」

  「她留給自己的退路。」

  王夫人道:「可惜她最後沒走。」

  「為何?」

  「因為沈烈不許。」

  水又漲了一寸。

  總閘繩在她手裡。

  只要鬆開,閘會全落。

  葛通的兵在後方搬不動那麼快。

  蘭月也未必來得及出渠。

  我不能讓她放。

  也不能貿然逼近。

  我問:「我母親為何在永安石門?」

  「你真想知道?」

  「想。」

  「那便放我走。」

  「你已經用這句話騙我來過一次。」

  「可你來了。」

  「因為門裡有人。」

  我道:「不是因為我信你。」

  王夫人眼神變冷。

  「沈安。」

  「你與沈烈一樣。」

  「總以為自己有得選。」

  「承熙十四年,西南軍三日斷糧。」

  「江北災倉六千石送到青峽。」


  「顧青禾要退。」

  「沈烈要留。」

  「他們爭了一夜。」

  「第二日,沈烈帶走四千石。」

  「第三日,江北疫民開始死。」

  「你母親說,是她害的。」

  「她要開帳。」

  「沈烈便把她關進青峽舊驛。」

  顧十三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我沒回頭。

  「誰給她下鎖夢藥?」

  「不是沈烈。」

  王夫人笑道:「他只是要她冷靜。」

  「藥是王氏送的。」

  「人也是王氏替他看。」

  「後來西南戰起,他顧不上。」

  「顧著顧著,十一年便過去了。」

  我問:「為何又把她移到永安?」

  「青峽不安全。」

  「也是為了等你。」

  「誰的主意?」

  「很多人。」

  「先皇后想用她驗帳。」

  「王嵩想用她封帳。」

  「沈烈想讓她活。」

  「我想讓你來。」

  王夫人看著我。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為了她好。」

  「所以她在門裡躺了十一年。」

  水已經到膝。

  阿六小聲道:「公子,再聊下去,咱們要學魚了。」

  王夫人聽見,反而笑了。

  「你還是這麼有趣。」

  阿六往盾後縮。

  「夫人,小的與您不熟。」

  「以前不熟。」

  「以後可以熟。」

  「不了。」

  阿六認真道:「認識您的人,戶籍容易出問題。」

  王夫人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她猛地扯動總閘繩。

  同一瞬間,燕小乙出刀。

  刀沒有砍她。

  砍的是井架上方一根舊麻繩。

  半空中的箱車猛然傾斜。

  第三隻箱子砸向井台。


  王夫人只能往旁邊躲。

  手中閘繩鬆了一瞬。

  顧十三撲上去抓繩。

  剩下那名護衛一刀斬向他。

  阿六忽然舉盾撞過去。

  不是很英勇。

  因為他全程閉著眼。

  盾角卻正好撞在護衛膝上。

  人跪下。

  我抓住閘繩。

  繩力大得差點把我整個人拽進水裡。

  顧十三及時接住。

  兩人一起將繩繞上石柱。

  木閘停在半開。

  滷水仍在進。

  但慢了。

  王夫人已經爬上井架。

  燕小乙擋住她。

  她手裡多了一把短弩。

  箭口對準我。

  「讓開。」

  她對燕小乙說。

  燕小乙沒動。

  「你不怕他死?」

  「怕。」

  燕小乙道:「所以先殺你。」

  王夫人忽然扣弦。

  箭沒有射人,直奔井架承重木。絞架傾倒,她借勢撲向石梯。

  可她沒算到那隻箱子。

  第三隻箱方才被燕小乙斬斷繩索,半邊卡在井台。

  絞架一倒,箱蓋徹底裂開。

  裡面滾出幾十枚鐵牌。

  還有一隻沉重銅匣。

  銅匣砸中她右腿。

  骨頭折斷的聲音很清楚。

  王夫人摔在水裡。

  她沒叫。

  只撐著地面繼續往石梯爬。

  燕小乙跨過斷木。

  刀壓在她頸後。

  「別動。」

  她還想動。

  刀鋒便往下一分。

  血從頸側滲出來。

  這一次,她沒能再進鹽窖。

  也沒有第二輛車替她換。

  王夫人趴在滷水里。

  右腿被銅匣壓住。


  衣裳終於髒了。

  她轉過臉看我。

  「你抓住我,又能如何?」

  「先把閘關上。」

  我道。

  「再問你的帳。」

  「你以為沈烈會讓你審我?」

  「他若不讓。」

  我與顧十三一起把總閘繩重新拉緊。

  「便連他一起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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