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虎印先驗血
父親的虎印,我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八歲。
他把我按在軍案邊,讓我替他磨硃砂。
那年西南缺鐵,連印盒上的銅扣都拆去鑄箭頭,虎印卻仍用一隻黑木匣裝著。
我問為什麼一塊印比箭還金貴。
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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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只能殺一個人。」
「印能讓一千人去死。」
當時我覺得這話很威風。
如今再想,八歲的我確實不太聰明。
第二次見虎印,是我進京前。
父親給我的弒君密令下壓著全印。
印是真的。
第三次,就是眼前這半塊薄鐵。
不是正常用印。
而是把完整虎印印在蠟上,再以薄鐵拓形,沿虎口中線斷成兩半。
西南軍中叫合令。
一半傳令。
兩片合上,虎紋、裂線與邊緣銼痕必須完全一致。
可合令能證明傳令來自西南軍中。
不能證明那句話一定出自父親。
親兵可以偷印。
舊將可以仿令。
死人也能把十一年前的真簽拿出來寫今日的平叛令。
這一路上,我學會了一件事。
越是真的東西,越該多驗兩遍。
顧十三站在院中。
「你要怎麼驗?」
「找見過虎印的人。」
「我見過。」
「你也是送印的人。」
「你不信我?」
「信。」
我道:「但證物若只靠送證物的人證明,衙門早該關門了。」
葛通讓人取來青峽寨封存的西南繳獲文書。
青峽與西南接壤多年,大小衝突不斷,軍寨里存有三十餘份沈烈舊令。
大半隻有副將印。
真正壓過虎印的有四份。
最早一份在九年前。
最近一份在三年前。
我把四枚印拓與半塊薄鐵並在燈下。
虎尾第三道斑紋。
右爪下方一道極淺磨痕。
白芷又用紙壓過薄鐵背面。
「明日酉時」四字是一把刀刻的。
「青峽舊驛,獨來」是另一把。
「父等你」三個字最深。
其中父字第一橫向下壓。
那是父親的習慣。
他寫字時右手虎口有舊傷。
每逢橫筆收尾,手腕會往下沉。
「最後三個字應當是沈烈親刻。」
白芷道:「前面未必。」
顧十三道:「地點與時辰是許三刀補的。」
「沈將軍只刻了父等你。」
「為何不直接寫全?」
「軍中傳令怕被截。」
「只留最後一句,若前令被改,合印時還能問。」
「另一半在哪裡?」
「舊驛。」
「誰拿著?」
「不知道。」
「你替誰傳令,連接令的人都不知道?」
「許三刀讓我把鐵片交給你。」
顧十三面無表情。
「他說接令的人若肯讓你看另一半,便是真的。」
「若不肯呢?」
「殺。」
燕小乙抬了一下眼。
許三刀的規矩很簡單。
簡單得很適合燕小乙。
「缺指蘭姑醒了嗎?」
燕小乙道:「一直醒著。」
「肯說?」
「不肯。」
「那便先讓她看帳。」
缺指女人被關在蘭衣房藥間。
雙手分開綁在兩根木柱上。
不是為了折磨。
是她左手皮套里藏著一根骨針,右臂袖縫裡藏著一片薄刃。
腳底還有藥。
一個人能在身上藏這麼多東西,說明她不太信別人。
這點與我很像。
可她比我危險。
我進去時,她正在看藥架。
「想吃哪一種?」
「可以替你取。」
「沈大人捨得讓我死?」
「捨不得。」
「為何?」
「你死了,帳便要多翻幾日。」
「你果然只認帳。」
「也認人。」
「人會撒謊。」
「所以才要與帳一起看。」
白芷把一百零九人的核衣總冊放到她面前。
只是讓她看見封皮。
女人眼神微沉。
「這本冊子不全。」
「哪裡不全?」
「只有青峽。」
「還有別處?」
又把安家糧票、軍餉兌銀尾記與青州軍衣出庫副帳一件件擺出來。
「衣,從青州出。」
「人,從三府活倉調。」
「糧,用王氏母契兌。」
「銀,進永豐乙櫃。」
「軍號,照已死舊軍補。」
我道:「你管的是哪一段?」
「蘭衣。」
「蘭衣只是職位。」
「我問你。」
「裁衣。」
「只裁衣?」
「只裁衣。」
「那軍餉尾記為何在你冊上?」
「核衣要看餉。」
「驛鑰匙為何在你身上?」
「有人讓我保管。」
「誰?」
「蘭姑。」
「你不是蘭姑?」
「蘭姑不是一人。」
裴慎以前也愛這樣說話。
區別是裴慎繞完,偶爾真會給一點有用的。
她繞完,只讓人想把桌子翻過來。
「好。」
「你只裁衣。」
「我們便只審衣。」
她眼神動了一下。
大概沒料到我真肯順著她。
白芷翻開總冊。
第一頁,甲一至甲八。
「八套衣。」
「肩寬、腿長、舊傷位置,全與清豐八人不符。」
「說明原本另有八個人。」
「原本的人呢?」
白芷翻到後頁。
其中甲九右耳缺角。
甲十左腳少兩趾。
甲十一胸口有刀疤。
我讓葛通把剛收繳的軍衣拿來。
衣服內襯都有對應填墊。
可院中報過名字的一百零九人,沒有任何一個與這三處傷完全相合。
「你們有兩套人。」
「一套是核衣的人。」
「一套是真正照著身份做衣的人。」
「第一套人沒趕到。」
「所以臨時從活倉調一百零九個頂上。」
「我說得對嗎?」
女人終於看我。
「你猜得很好。」
「不是猜。」
白芷抽出軍衣發放次序表。
「甲一至甲一百零九,衣服尺寸變化平穩。」
「每十人一組。」
「肩寬、臂長、鞋碼皆按軍中舊制排過。」
「可蘭衣房現存一百零九人,尺寸雜亂。」
「老人、少年、殘者都有。」
「這批衣至少半年前便做完。」
「人卻是近兩個月才調來。」
缺指女人臉上的笑淡了。
我問:「原本那一百零九人,是誰?」
「死人。」
「帳上的?」
「真死的。」
「什麼軍?」
我把虎印薄鐵放在桌上。
這一次,她臉色真的變了。
「認識?」
「不認識。」
「你看的是虎尾缺口。」
我道:「不認識的人,一般先看字。」
「你先看印。」
「原本的一百零九套衣,是照西南舊軍傷冊做的。」
我繼續道:「他們屬於沈烈?」
「你父親手裡死過多少人,你知道嗎?」
「很多。」
「每一個都有傷冊?」
「軍中有撫恤冊。」
「傷痕、家屬、籍貫,全要記。」
「死者身份最穩。」
「不會回來拆穿。」
我手指停在虎印旁。
「一百零九套衣,照西南死軍做。」
「再找一百零九個帳上死人穿。」
「這樣朝廷查時,衣上的傷能與西南舊軍冊合。」
「西南查時,人又確實來自江北活倉。」
「無論哪邊看,都像真的。」
缺指女人沒有否認。
我問:「那支真正照傷冊做出的軍,要去哪裡?」
她道:「已經去了。」
「哪裡?」
「你猜。」
「我不喜歡猜。」
「沈大人不是很會猜嗎?」
阿六抱進來一隻木匣。
匣里裝著從她鑰匙囊里取出的驛鑰匙。
還有青峽舊驛近三月驛馬料帳。
青峽舊驛早已廢棄。
按帳每月只供兩匹巡山馬。
可近三個月,馬料從四石增到二十三石。
草料還混入西南常用的苦豆粉。
朝廷軍馬不吃。
白芷道:「至少三十匹馬在舊驛換過料。」
「不是同時。」
「每次五到八匹。」
「共走了四批。」
「第一批在兩個月前。」
「正好是蘭衣房開始調人的時候。」
缺指女人盯著那本料帳。
「這不是蘭衣帳。」
「可鑰匙在你身上。」
我道:「你未必管馬。」
「但你要去舊驛交衣牌。」
「那支真正的假軍,分四批走了。」
「他們帶的是西南死人身份。」
「目的地不會是青峽。」
女人嘴角動了一下。
「京城。」
「不是去西南。」
我道:「是去京城。」
「西南舊軍身份,江北活人面孔。」
「一旦進京,既可冒充沈烈刺客,也可冒充活倉證人。」
「需要誰死,便是誰。」
阿六聽得臉白。
「公子,他們已走兩個月。」
「到京城了?」
「未必。」
白芷翻馬料帳。
「每批離驛時間不同。」
「最後一批是七日前。」
「若走陸路,最早一批早已到。」
「若走水線,可能還在永豐舊河。」
我看向缺指女人。
「路線。」
「你不說,便由我寫。」
「第一批入京後殺人。」
「第二批冒沈烈軍攪亂宮門。」
「第三批穿活倉證人身份翻供。」
「第四批——」
她下意識問:「第四批什麼?」
問出口,她便知道錯了。
「原來真有第四批。」
「你詐我。」
「這算什麼。」
「裴慎比我更煩。」
我把第四批離驛日期單獨圈出來。
王夫人從京城逃亡的歸鄉文書,也是七日前辦好。
最後一批不是進京。
是來接王夫人。
或者說,接她手裡的東西。
「王夫人在哪裡?」
「她走了。」
「走哪條路?」
「不知道。」
「你有驛鑰匙。」
「她不走驛。」
「那走水。」
可有時候不說,就是答了。
青峽舊鹽河表面只有一條水道。
地下還有鹽井排鹵渠。
王夫人從枯河坡鹽窖逃過一次。
青峽若有能繞過軍寨與碼頭的路,只會在鹽井下。
「封舊驛。」
「查排鹵渠。」
缺指女人忽然笑了。
「來不及了。」
「她今夜便走。」
「帶什麼?」
「你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終於肯往下說。
「顧青禾不只留了一頁帳。」
「她留了沈烈親筆軍令。」
「也留了先皇后送到青峽的核衣底冊。」
「那本冊子能證明,最早的蘭衣不是造假。」
「是保人。」
我回頭看她。
「王夫人拿到了?」
「拿到一半。」
「另一半呢?」
「在舊鹽河底。」
「只有蘭月知道位置。」
「第一任蘭姑?」
「對。」
「她還活著?」
缺指女人看著我。
「王夫人找了她九年。」
「今夜終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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