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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一百零九個人先報名字

  沒人先開口。

  

  北門外的守軍在撞門。

  一下。

  兩下。

  木門上的灰不斷往下掉。

  南邊也有人推門。

  他們想衝出去。

  可門外未必是路。

  很可能是另一隊等著把他們趕向守軍的人。

  我站在驗衣台上。

  只有一支帳筆。

  「曹順。」

  清豐八人已經從外倉趕來。

  不是軍衣。

  「在!」

  「你先報。」

  「清豐縣柳塘村,曹順。」

  「右肩河堤落石傷。」

  「家中老娘曹顧氏。」

  白芷落筆。

  「清豐縣馬家灣,馬槐。」

  「左腿舊傷。」

  「家中有妻劉氏,一兒一女。」

  每報一個名字,白芷便拿出一張清豐復籍副證。

  三印合驗。

  他們身上的甲一至甲八已經被扔在外倉。

  可人沒有因為脫下軍衣便消失。

  忽然問:「報了名字,北門外的人便不殺?」

  「不能保證。」

  「那報來何用?」

  「他們若殺岳達。」

  「帳上便要寫殺了岳達。」

  「若殺甲八十一,只用寫斬反軍一名。」

  岳達看向北門。

  撞門聲又響了一次。

  門閂裂了。

  我繼續道:「你們今夜若以沈安親軍的身份拿刀。」

  「明日誰都能說你們是自願反梁。」

  「若先報原名。」

  「誰逼你們穿衣。」

  「誰冒領你們糧餉。」

  「誰把你們寫成軍。」

  「都得留下。」

  「我叫盧長貴。」

  方才隔間裡被逼改成甲七十五的人。

  「永安柳西村。」


  「帳上疫亡九年。」

  「我沒家了。」

  白芷問:「舊傷?」

  「右手食指少一節。」

  「當年給羅氏糧車搬袋子,被車輪壓的。」

  白芷記下。

  「永安陳二牛。」

  「左肩燙傷。」

  「母親陳周氏。」

  「兩個孩子。」

  「大的叫陳禾。」

  「小的叫陳苗。」

  他說到孩子時,聲音有些發顫。

  他不知道孩子如今還認不認他。

  「青州南縣,趙五河。」

  「青州鹽場,孫小七。」

  「永安北鄉,何滿。」

  一個人在不同倉、不同河工與不同身份間轉得太久,真會忘了自己原先是誰。

  白芷分了三欄。

  想不起名字的人,先說記得的橋、井、父母、傷痕與村路。

  帳不必今日寫完。

  但不能為了寫得整齊,再給他們塞一個軍號。

  北門外,葛通再次喊:

  「最後一次!」

  「放下兵器!」

  「否則破門平叛!」

  我讓阿六爬上北牆。

  阿六抬頭看了看。

  「公子,牆很高。」

  「有梯子。」

  「梯子看著不穩。」

  「你輕。」

  「這是夸小的嗎?」

  「快去。」

  爬到一半,北門又被撞了一下。

  阿六整個人貼在梯子上。

  「小的忽然想起,月錢還沒領。」

  「下來領。」

  「門外有兵。」

  「那先把燈掛上去。」

  我對門外喊:「葛校尉!」

  撞門聲停了一瞬。

  「沈安!」

  「本官在。」

  「你若還是奉旨御史,立即出門受縛!」

  「哪道旨?」


  「兵部急令!」

  「念。」

  葛通大概沒想到我要他當眾念。

  片刻後,他高聲讀道:

  「逆臣沈安,私通西南,夜奪青峽,聚義民軍為亂。」

  「昭寧公主賑災監理處核實。」

  「命青峽寨校尉葛通即刻平叛。」

  「不得使賊軍出峽。」

  我問:「落款日期。」

  「今日日落前。」

  「公主府副簽何時送到?」

  「酉時三刻。」

  「從哪裡?」

  「永安。」

  我道:「永安到青峽,水路最快六個時辰。」

  「酉時三刻收到的副簽,日落前從永安發出。」

  「葛校尉。」

  「你們青峽寨的馬,會飛?」

  門外沒人說話。

  我繼續道:「副簽右下是不是一枚赤線雙月?」

  葛通道:「是。」

  「赤線在月上還是月下?」

  蕭令儀此次出京用的賑災副簽,赤線在雙月之下。

  先皇后舊宮簽,赤線在雙月之上。

  知道圖樣的人,未必知道公主府已經改過使用順序。

  「在上。」

  「假簽。」

  我道:「公主府現行副簽,赤線在下。」

  「你若不信,青州巡撫處、永安縣舊倉與清豐開榜處都有同簽公文。」

  「可以三處合驗。」

  葛通喝道:「你拖延時間!」

  「是。」

  「因為裡面有一百零九個人。」

  「你撞門很快。」

  「他們報名字很慢。」

  這時候能笑出來,說明至少沒那麼想拿刀了。

  門外的葛通沒有繼續撞。

  他道:「即便副簽有疑,沈字旗與反軍俱在!」

  「沈字旗是新的。」

  「旗布來自青州軍需庫。」

  「軍衣八百四十七套。」

  「兵器八百四十七件。」

  「全有青州出庫帳。」


  「青峽收訖票卻寫八百四十七人已齊。」

  我道:「青州七百九十八名活人此刻仍在賑工營。」

  「你門裡看見的人,不是那本軍冊上的人。」

  「是被拿來填數的。」

  葛通道:「本將如何信你?」

  「開一條門縫。」

  「不進兵。」

  「只進一個識字的軍吏。」

  「當面驗帳。」

  門外低聲商議。

  就在這時,院中南側忽然升起一面沈字小旗。

  有人割斷繩索,旗便自動彈起。

  北門外立刻傳來弓弦聲。

  「趴下!」

  是射向北門內側的一名無名軍。

  院中立刻有人大喊:

  「朝廷先放箭了!」

  只要這一輪射出去,葛通便再也不必驗帳。

  燕小乙飛身上屋檐。

  顧十三也動了。

  一個黑衣人從屋脊後翻出,向南院逃。

  燕小乙沒有追。

  白芷拔下箭看了一眼。

  「青州軍需箭。」

  「箭尾是義民軍甲字批。」

  也就是說,方才射進來的箭未必來自葛通的人。

  很可能早有人藏在北牆外,等旗一升便放一箭。

  「別放箭!」

  「外頭那支箭也是他們給的!」

  「若真是守軍呢?」

  「那也先報名字。」

  我道:「你這一箭射出去,叫什麼?」

  「岳達。」

  「青州鹽場岳達。」

  白芷在冊上記下。

  院中的弓,一張張放了下來。

  北門外卻忽然傳來打鬥聲。

  葛通怒喝:

  「拿下!」

  緊接著,兩名兵卒押著一個弓手來到門前。

  身上卻帶著一壺青州軍需箭。

  門開了一條縫。

  他四十歲上下,臉方,眉很濃。

  手裡拿著那張兵部急令。


  只把文書從門縫遞進。

  白芷先驗紙。

  兵部軍驛紙是真的。

  軍驛簽是真的。

  但日期下方有一道極淡刮痕。

  原先的日期被刮掉,重新補過。

  白芷用燈一照。

  這是一張十一年前的空白真簽。

  有人拿舊真簽,寫了一封今夜的平叛令。

  「本將險些……」

  「還沒射。」

  我道:「來得及。」

  一百零九個人仍在報名字。

  還有二十二人沒說。

  葛通問:「這些人如何處置?」

  「先封青峽軍糧。」

  「你出兵守倉,不許任何人轉運。」

  「糧由青峽寨、都察院與復籍人三方點驗。」

  「每日發糧。」

  「願回鄉者登記路引。」

  「無處可去者暫留歸名倉。」

  「願從軍者,先復籍,再按朝廷募兵法報。」

  「歸名倉?」

  「這裡原先的名字。」

  我道:「核衣倉該改回去了。」

  岳達忽然問:「肉呢?」

  白芷臉色一沉。

  我道:「兩日一次。」

  「軍糧緊。」

  「從假軍餉里扣。」

  「假軍餉若追不回?」

  「薛九私產先墊。」

  名字報到九十六時,南院傳來一聲慘叫。

  顧十三追著那名黑衣人回來。

  是那人自己撞進燕小乙手裡。

  燕小乙方才斬旗後沒有追。

  他去了南門。

  剛翻牆,便被一腳踹了回來。

  阿六剛從梯子上下來,看見她便往後退。

  「缺指蘭姑?」

  「蘭姑不是名字。」

  「我知道。」

  「所以你叫什麼?」

  燕小乙比她快。

  白芷從她牙後取出一小片黑蠟。


  是鎖喉藥。

  服下後會讓人三日說不出話。

  她連死都不打算死。

  燕小乙卸了她右臂。

  顧十三捆住她左手。

  「少主。」

  「你今日不收他們。」

  「明日他們仍會求一件衣。」

  「至少現在不會求你的。」

  「你以為報出名字,他們便活了?」

  「沒有田。」

  「沒有家。」

  「沒有朝廷肯認。」

  「名字只會讓他們知道自己丟了什麼。」

  可沒有,不等於該把自己交給一件衣。

  我道:「知道丟了什麼。」

  「才知道該向誰要。」

  白芷從缺指女人腰間取下一隻鑰匙囊。

  三枚倉鑰匙。

  一枚藥櫃鑰匙。

  鑰匙囊內層還藏著一張摺紙。

  紙上不是令。

  是青峽一百零九人的總核冊。

  領糧。

  軍餉。

  這本冊子丟了,整座蘭衣房便不能再裝作只是裁衣作坊。

  燕小乙一腳踩住鑰匙囊。

  「別動。」

  「再動另一隻手也少一根。」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燕爺,她本來就少一根。」

  燕小乙看他。

  「可以再少。」

  阿六不說了。

  一百零九個名字終於報完。

  七十三人原名當場能與三府待查冊對上。

  二十六人只有部分舊證。

  白芷沒有給他們補假名。

  本人活。

  最後一筆落下時,青峽寨的門完全打開。

  葛通讓守軍退到十丈外。

  院中的人也把兵器堆在一處。

  顧十三一直站在陰影里看。

  等三方封好核衣總冊,他才走到我身邊。

  「沈大人。」

  「許三刀還有一句話。」


  「方才為何不說?」

  「要先看你收不收軍。」

  「現在看見了?」

  「看見了。」

  「說。」

  是父親的虎印。

  真印。

  另一半應當在傳令者手中。

  顧十三道:「沈將軍說。」

  「你可以不來。」

  「但弒君之命未改。」

  「青峽舊帳,他也只與你說一次。」

  阿六看著我。

  「公子。」

  「嗯。」

  「獨自去嗎?」

  我望向北邊山路。

  青峽舊驛在山腰。

  從這裡抬頭,能看見一盞孤燈。

  像有人已經等在那裡。

  「先驗印。」

  我道。

  「再決定他是不是我爹。」

  燕小乙問:「若是真的?」

  我摸了摸袖中的半枚虎印。

  「那便更要驗。」

  畢竟假父命會殺人。

  真父命殺過的人,只會更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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