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蘭衣房

  沈宅西院的舊道不寬。

  原本應當是運帳與運銀的小門。

  後來被人向下挖深,接入青峽總倉的排水溝。

  溝里沒什麼水。

  全是染料。

  灰。

  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黑。

  暗紅。

  鞋底踩過去,會留下不同顏色。

  阿六看了一眼。

  「公子,回去後鞋還能要嗎?」

  「能。」

  「怎麼洗?」

  「從你月錢里扣。」

  他立刻抬腳,只踩石縫。

  這種本事用在逃命上,多半能活得很久。

  顧十三走在前面。

  他知道舊道,卻不知道蘭衣房裡面的布置。

  許三刀的人只查到核衣名單。

  再往裡便會驚動青峽暗樁。

  父親的人很謹慎。

  謹慎到只願意把危險留給我。

  舊道盡頭有一塊木板。

  「名字。」

  「陳二牛。」

  「死了。」

  「我沒死。」

  「冊上死了。」

  「那我叫什麼?」

  「甲七十四。」

  「籍貫。」

  「永安柳西村。」

  「不對。」

  「青州南河縣。」

  「再說。」

  「青州南河縣。」

  「口音。」

  男人開始學青州口音。

  裡面有人抽了他一鞭。

  「名字。」

  「盧長貴。」

  「死了。」

  「我活著。」

  「問的是冊。」

  裡面的人道:「穿上衣,你家便領五石安家糧。」

  「脫下衣,你仍是死人。」

  「選。」

  裡面傳來一句:

  「甲七十五。」


  顧十三看向我。

  他方才問我能給這些人什麼。

  現在答案就在木板後。

  清帳會給的很簡單。

  一個軍號。

  五石糧。

  代價是把原名交出去。

  可對一個在縣冊上死了多年的人而言,原名不能領糧。

  軍號可以。

  我沒有立即推門。

  白芷貼近木板聽了一會兒。

  「裡面至少分四處。」

  「東邊量身。」

  「西邊驗傷。」

  「北邊記口音。」

  「南邊發牌。」

  「總帳應在南邊。」

  阿六問:「您怎麼聽出來的?」

  「算盤聲。」

  「算盤還能分方向?」

  「你的耳朵只能聽見飯鈴。」

  阿六覺得受了羞辱。

  舊道出口在量身房後側。

  正門外則連著青峽寨下方的鹽運場。

  一旦裡面出事,朝廷守軍從北門進。

  無名軍從南門出。

  我問顧十三:「青峽寨守將是誰?」

  「葛通。」

  「沈烈舊部?」

  「不是。」

  「王氏的人?」

  「不像。」

  「那他聽誰的?」

  「兵部。」

  葛通若是清帳會的人,反而好辦。

  可他是朝廷正式校尉。

  收到一封蓋著真印的急令,便可能真以為自己在平叛。

  真印最會殺真心辦差的人。

  我讓燕小乙守舊道。

  長短、寬窄、男女、老少,全分得很細。

  每把尺旁都寫著編號。

  一個赤著上身的男人站在木台上。

  背後有人正用炭筆描他肩上的舊燙傷。

  看見木板打開,房內三人同時愣住。

  「繼續。」

  負責量身的中年婦人下意識道:「你是誰?」


  「新來的核驗官。」

  「口令。」

  「青峽,沈宅。」

  這六個字刻在假駙馬府印底部。

  「副令?」

  我把薛九的青峽轉運木牌丟過去。

  「薛九呢?」

  「在點兵。」

  「少主到了?」

  「到了。」

  「收軍了?」

  「正在收。」

  「快把甲七十六量完。」

  「蘭姑等著報數。」

  房裡被量身的人不是清豐八人。

  牆上已經掛好一件甲七十四軍衣。

  衣服右肩內側縫著一塊假傷皮。

  穿上以後,外面摸著像有一處舊燙傷。

  可陳二牛真正的傷在左肩。

  他們不是按人做身份。

  右肩沒有傷,便做一塊。

  臉不像,可以用藥讓皮膚腫。

  口音不像,便打到像。

  我看見牆角一隻木盆。

  盆里有三顆帶血的牙。

  阿六也看見了。

  量身婦人道:「甲七十四,抬手。」

  「量身要用鞭?」

  「記不住規矩,只能打。」

  「誰的規矩?」

  「蘭令。」

  「蘭令哪一線?」

  我已經抓住她手腕,往前一帶。

  阿六更沒想到。

  兩個人勉強把婦人按在木尺上。

  燕小乙從木板後進來,刀柄在她後頸輕輕一碰。

  阿六扶著她,喘得厲害。

  「公子。」

  「嗯。」

  「下次這種事,能不能先讓燕爺來?」

  「他來得太快。」

  「快不好嗎?」

  「容易顯得我們沒用。」

  阿六看了看地上的婦人。

  「咱們本來也沒什麼用。」

  陳二牛仍站在木台上。

  「衣服脫了。」

  反而把那件甲七十四軍衣抓得更緊。

  「脫了給什麼?」

  「先還你名字。」

  「名字能換糧嗎?」

  「暫時不能。」

  「那我不脫。」

  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練了許多遍。

  「我娘和兩個孩子在青州南縣。」

  「縣裡說我死了。」

  「田也賣了。」

  「我回去,他們不認。」

  「這裡答應給五石糧。」

  「還給我一把刀。」

  「我替誰打不是打?」

  阿六想說話。

  一個名字若什麼都換不來,便只是官府重新寫給他的一張紙。

  糧能吃。

  我問:「五石糧發了嗎?」

  「穿完衣發。」

  「發給誰?」

  「家裡。」

  「有收糧票?」

  白芷接過。

  票上寫青州南縣陳氏領安家糧五石。

  蓋的是青峽轉運印。

  七日前,陳二牛還沒有穿甲七十四的衣。

  糧卻已經領了。

  「你家收到沒有?」

  白芷問。

  「他們說等滿一百零九人一起發。」

  「這張票不是給你領糧的。」

  白芷道:「是證明糧已經發過。」

  「你穿不穿,帳上五石都沒了。」

  只看得見印。

  「他們說是真的。」

  「印是真的。」

  「糧呢?」

  白芷翻到票背。

  背面有一行極小的乙櫃尾記。

  五石安家糧折銀四兩六錢。

  糧沒有留給他家。

  在他穿衣以前,已經折成銀走了。

  陳二牛臉色慢慢變白。

  「那我穿這衣做什麼?」

  「替他們證明五石糧發給了一個兵。」


  白芷道:「若你死了。」

  「還能再領一份撫恤。」

  陳二牛忽然把軍衣扔到地上。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軍號也沒打算養活他。

  我們從量身房繼續往裡。

  蘭衣房比青州黑石窯更完整。

  還有一間藥房。

  藥架上放著讓皮膚變白、變黃、起疹、脫髮的藥。

  一個三十歲的人,可以被做成四十歲。

  一個健康人,可以被做成病戶。

  一個沒有傷疤的人,可以在三日內長出一塊爛瘡。

  最裡面還有一排小隔間。

  讓他們反覆聽同一段話。

  人餓到一定程度,會比任何時候記得快。

  我從隔間裡放出十七人。

  有人一見門開便往外跑。

  一個瘦高男人坐在角落。

  軍衣已經穿好。

  「你叫什麼?」

  「岳達。」

  「真名?」

  「就是岳達。」

  「哪裡人?」

  「青州鹽場。」

  「帳上死了幾年?」

  「六年。」

  「為何留下?」

  「他們給飯。」

  「剛才已經有人證明安家糧是假的。」

  「我沒家。」

  「糧給我自己。」

  「每日兩頓。」

  「還有肉。」

  「你讓我出去,去哪?」

  「回青州。」

  「青州讓我進城嗎?」

  「有改活榜。」

  「我住哪裡?」

  「暫居賑工營。」

  「做什麼?」

  「修倉、抄榜、運糧,自擇。」

  「每日幾頓?」

  「至少兩頓。」

  「有肉嗎?」

  我看向白芷。

  白芷道:「三日一次。」

  岳達道:「這裡兩日一次。」


  白芷臉色不太好。

  是在算多一頓肉要多少錢。

  我道:「可以兩日一次。」

  白芷看我。

  「你出?」

  「先從青峽假軍餉里扣。」

  「假軍餉若已走了呢?」

  「從薛九家裡扣。」

  薛九若聽見,大概會立刻招出缺指蘭姑。

  「刀能留嗎?」

  「暫封。」

  「我想從軍。」

  「等名字復籍後正式報募。」

  「朝廷會要我?」

  「不知道。」

  「那你答應什麼?」

  「答應先把你當岳達。」

  我道:「若朝廷不要,你仍能做別的。」

  「若你現在做甲八十一。」

  「以後這件衣讓你殺誰,你便得殺誰。」

  岳達低頭看著自己的軍衣。

  但他跟我們走出了隔間。

  蘭衣房的人陸續被放到中院。

  人數越多,動靜越藏不住。

  南邊忽然響起急促鈴聲。

  是封倉鈴。

  四面木門同時落下。

  緊接著,外面有人高喊:

  「少主反了!」

  「沈安帶兵占倉!」

  北門方向傳來甲冑聲。

  青峽寨守軍下山了。

  院中穿軍衣的人一下亂起來。

  有人往南門擠。

  還有人大喊朝廷要殺人。

  顧十三從屋頂跳下。

  「葛通收到急令。」

  「令上寫你殺轉運官、奪青峽倉,令守軍立即平叛。」

  「誰的印?」

  「兵部軍驛真簽。」

  「副簽呢?」

  「昭寧公主府。」

  蕭令儀人在永安。

  她的賑災監理副簽,卻到了青峽。

  清帳會不是第一次用真手續殺人。

  只是這次,一邊掛著父親的旗。


  一邊蓋著妻子的簽。

  北門外,葛通的聲音傳來。

  「裡面的人聽著!」

  「放下兵器!」

  「交出反賊沈安!」

  院中有人立刻喊:「朝廷果然要殺少主!」

  另一個方向同時有人喊:

  「護少主出城!」

  陳二牛也撿起地上的軍衣。

  他們未必真認我做少主。

  只是朝廷守軍已經堵到門外。

  人到了這一步,很容易先穿上離自己最近的身份。

  我登上院中驗衣台。

  「都別動!」

  一百多個人亂起來,不是聲音大便有用。

  白芷忽然抓起核衣桌上的銅鑼。

  她把一摞安家糧票扔上台。

  「誰再動。」

  「今日這筆糧便算不清。」

  我看向北門。

  門縫外全是火把。

  又看向院中一百餘件沒有名字的軍衣。

  王夫人想讓兩邊互射。

  只要死的人夠多。

  明日便可以一邊寫沈安親軍作亂。

  一邊寫朝廷奉旨平叛。

  死人不會解釋自己先叫什麼。

  我拿起銅鑼旁的帳筆。

  「先報名字。」

  有人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報什麼名字!」

  「正因為這時候。」

  我道:「才要先報。」

  「刀一出鞘。」

  「便只剩陣營。」

  「今夜一百零九個人。」

  「先說自己是誰。」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