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沈宅沒有家
老婦沒有關門。
也沒有再催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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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著燈站在門內。
山風吹得燈火不斷往一邊偏。
我先讓人把曹順八人送到碼頭倉房。
不與那些穿軍衣的人混在一起。
每人發一張新的臨時憑證。
原來的復籍憑證多半已經被收走。
但清豐、青州和永安各有副本。
人只要還在,紙便能再寫。
刀疤男人被綁在旗杆下。
兩個月前有人給了他轉運司木牌,讓他負責迎接義民軍。
「誰給的?」
「一個女人。」
「王夫人?」
「不知道。」
「缺小指?」
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嘴通常比骨頭硬。
等他看見地盤不是自己的,便會軟一點。
沈宅大門仍然開著。
老婦低聲道:「外頭風大。」
「屋裡說吧。」
我問:「你叫什麼?」
「桂嫂。」
「姓什麼?」
「早不記了。」
「給誰做事?」
「從前伺候夫人。」
「哪位夫人?」
「你母親。」
「她叫什麼?」
「你連母親名諱也要問?」
「我問別人,總得問全。」
父親很少提母親的名字。
軍中舊人叫她沈夫人。
母親自己的名字,反而像不重要。
可一個人若真伺候過她,不會只知道夫人二字。
「顧青禾。」
也可能聽過,只是太小,忘了。
記得也不能證明是真的。
我讓阿六先進去。
阿六臉一白。
「公子,為何是小的?」
「你怕死。」
「這也算理由?」
「怕死的人看門看得細。」
阿六想了想。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長竹竿,先探門檻,再探屋檐,又用石頭砸了兩下門後。
燕小乙跟在後面。
白芷抱帳。
我最後進門。
是前面三個人都比我適合踩機關。
西邊是灶間與帳房。
桂嫂見我看它,眼睛又紅了。
「這是你小時候騎的。」
「你三歲那年從上面摔下來。」
「夫人罵了木匠三日。」
白芷蹲下看了看木馬底部。
「木頭有十年以上。」
白芷接著道:「底下鐵釘是近半年換的。」
「院中泥地潮。」
「木馬若一直放在這裡,底部該爛。」
「它從別處搬來不久。」
她道:「舊物總要修。」
「可以。」
白芷站起來。
「修木馬的人用的是青州圓帽釘。」
「十一年前青峽木匠常用方釘。」
「近半年有人把舊木馬從青州帶來,在此重新裝過。」
阿六從井邊喊:「公子!」
每一道線後,都刻了一個安字。
阿六比了比。
「公子五歲這麼矮?」
「你五歲多高?」
「不知道。」
「那你驚訝什麼?」
「看著像。」
最下方三道刻痕已經被青苔吃進石里。
白芷用指甲颳了一點石粉。
「前三道舊。」
「後兩道新。」
「新到不超過一個月。」
若全是假的,反而容易拆。
再往真東西旁邊補一點假。
像清帳會最喜歡做的手續。
真印。
「你說我五歲以前住在這裡?」
「住過。」
「住了多久?」
「每年夏日都來。」
「為何?」
「夫人管青峽倉。」
「沈將軍呢?」
「有時也來。」
「我小時候怕不怕水?」
「怕。」
「怕到什麼程度?」
「從不靠河。」
「錯了。」
我道:「我小時候不怕水。」
我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怕不怕。
她低聲道:「你原先不怕。」
「後來掉進過鹽河。」
「夫人親自跳下去撈你。」
「那以後才怕。」
屋內布置得很像有人住過。
我看見布袋時,腳步慢了一點。
與我記憶里枕邊那隻很像。
桂嫂道:「夫人親手縫的。」
「她說你總把餅壓在枕頭下。」
阿六伸手想拿。
白芷先用帳尺擋住。
「別碰。」
白芷用帳尺挑起布袋。
袋子後面露出一條極細的銅線。
銅線穿過床帳,接到房梁。
房樑上方壓著一隻小瓷瓶。
只要有人伸手扯布袋,瓷瓶便會倒。
裡面裝的是什麼,不必聞。
「桂嫂。」
我問:「這也是我娘留下的?」
「我不知道。」
「你每日住在這裡。」
「床頭多了一條線,你不知道?」
「我不住正房。」
「誰住?」
「蘭衣房的人。」
燕小乙已經上了房梁。
他把瓷瓶取下,放到窗外。
這地方的藥,最好交給宋醫官。
可宋醫官遠在永安。
「我只負責開門。」
「她們讓我今夜叫你小餅。」
「讓我帶你看木馬、井沿和布袋。」
「別的我真不知道。」
「誰讓你開門?」
「缺指蘭姑。」
「她在哪裡?」
「不知道。」
「你不說,便沒用了。」
燕小乙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蘭衣房。」
「她今夜在蘭衣房核最後一批人。」
「怎麼去?」
「西院帳房有舊道。」
沈宅既然緊挨青峽總倉,早年又是沈母住處,不會只靠正門進出。
「你真伺候過顧青禾嗎?」
「伺候過兩年。」
「為何替她們做事?」
「我兒子在名單上。」
「什麼名單?」
「青峽換衣冊。」
她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他十五年前便死了。」
「可她們說,只要我不聽話,便讓他再活一次。」
阿六聽得發愣。
「死人怎麼再活?」
白芷道:「找一個活人穿他的身份。」
桂嫂的兒子若以別人的臉、別人的身體重新出現,便可以做賊、從軍、殺人。
最後所有罪都會記到一個真正死去十五年的人頭上。
桂嫂不怕兒子活。
她怕兒子的名字變成刀。
我問:「你在這裡守了多久?」
「九年。」
「王氏接管以後?」
「是。」
「顧青禾留下過什麼?」
「帳牆。」
西屋原是帳房。
白芷翻了兩本。
都是鹽稅雜帳。
木架有十二格。
第七格後方顏色比旁邊淺。
牆後沒有暗門。
只有一塊被煙燻黑的磚。
磚縫裡夾著一根很細的麻線。
阿六道:「公子,您進步了。」
「什麼意思?」
「以前您已經拉了。」
「閉嘴。」
燕小乙檢查過後,確認沒有連著機關。
麻線另一頭繫著一片薄木。
抽出來後,帶出一張卷得很緊的舊帳頁。
帳紙已經黃了。
正面是承熙十四年青峽糧倉收訖記錄。
永安轉糧兩千四百石。
清豐轉糧一千六百石。
西南急餉糧。
父親的軍令上有。
我入京弒君前,他交給我的密信上也有。
像刀不肯完全收回去。
白芷沒有立即說真偽。
兩張紙上的烈字相隔多年。
落筆習慣卻很難全變。
「舊押應當是真的。」
她道:「但只能證明沈烈收過這批糧。」
「不能證明他當時知道糧來自哪裡。」
帳頁背後還有字。
七月十九夜,已告烈,此六千石原為江北疫倉賑糧。
烈言,邊軍三日無糧,先留一半,另一半退回。
七月二十,羅氏封倉。
退糧未出。
七月二十一,西南提走四千石。
但顧青禾三個字,桂嫂方才說過。
父親知道了。
至少在七月十九夜,他已經知道這批糧是江北災糧。
最後卻提走四千石。
軍中快斷糧?
羅氏封倉?
有人改了他的命令?
還是他最終覺得,西南軍的命比江北災民更重要?
一頁帳回答了一半。
剩下一半,比不回答更重。
阿六沒敢說話。
白芷也沒有催我。
我把帳頁放平。
「抄三份。」
白芷看我一眼。
「真抄?」
「嗯。」
「不給自己留著?」
「留一份。」
「另外兩份?」
「一份送永安。」
「交蕭令儀與第一枚真牌分開封。」
「另一份送青州,梁肅與顧行之共驗。」
「原件由你保管。」
白芷道:「你不拿?」
「我身上容易出事。」
阿六小聲道:「公子,您終於有自知之明了。」
以前遇見父親的舊帳,我可能會先藏。
想等自己弄清以後,再決定告訴誰。
可舊帳一旦只在我手裡,便會變成我的私帳。
蕭令儀守著我母親。
我不能一邊讓她替我守人,一邊把與父親有關的東西藏起來。
白芷鋪紙。
桂嫂在旁邊按了見證手印。
燕小乙也按。
輪到阿六時,他問:「小的也算證人?」
「你看見了。」
「可小的只看懂六千。」
「夠了。」
「若以後有人問別的呢?」
「說你不識字。」
「這個小的熟。」
三份抄件封好後,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一支短箭穿過半開的窗。
釘在帳房門柱上。
燕小乙抬手便追。
「先看箭。」
箭杆上綁著一小塊舊皮。
桂嫂看見後,臉色更白。
「我不是假的。」
門外有人道:「你替誰開門,便是誰的人。」
一個瘸腿船夫從院牆陰影里走出來。
正是給青州少年留下短札的那個人。
燕小乙的刀已經橫在他頸側。
虎口處烙著一個很淡的舊箭印。
「許三刀讓我來。」
「沈將軍的人沒有開這座門。」
「也沒有認外頭那支軍。」
我問:「你叫什麼?」
「顧十三。」
「真名?」
「進軍前的名字忘了。」
「那你與外頭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顧十三沉默了一下。
「有。」
「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把名字交出去的。」
他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張青峽暗道圖。
圖上有一處用黑炭畫了圈。
「今夜核衣一百零九。」
「少了八人,裡面已經開始封門。」
「缺指蘭姑在。」
「王夫人也可能在。」
「父親讓你幫我?」
「不是。」
「那讓你做什麼?」
「看。」
「看什麼?」
「看你會不會收這支軍。」
「若你收了。」
「許三刀會按軍令殺冒父命的人。」
「也會把你收軍之事報給沈將軍。」
這話很像父親會做的事。
他不救我。
也不攔我。
只在遠處放一雙眼睛。
等我自己走到某個選擇前。
我問:「若我不收呢?」
顧十三道:「蘭衣房裡的人,未必肯跟你走。」
「他們沒有名字。」
「卻有糧。」
「沈大人。」
「你能把衣服脫下來。」
「能給他們什麼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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