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少主點兵

  青峽比我想像中安靜。

  小船沿舊鹽河又走了兩個時辰,兩岸山勢漸漸收緊,河水也窄了。

  青黑色山壁壓在頭頂。

  舊鹽道修在半山腰上,遠遠看去,像有人用刀在山上劃了一條細線。

  河灣後方有燈。

  很多燈。

  不是漁火。

  漁民不會在子時把燈籠掛成兩列,也不會在每盞燈下站一個穿西南軍衣的人。

  阿六蹲在船艙里,只露出半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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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

  「嗯。」

  「這陣仗不像接人。」

  「像什麼?」

  「像送人。」

  「送誰?」

  「送您。」

  他說得很認真。

  前方河岸修有一座舊石碼頭。

  碼頭上豎著一面大旗。

  旗上只有一個字。

  沈。

  旗很新。

  新得連夜露都沒吃透。

  旗杆下擺了八張矮凳。

  八個人坐在凳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身上穿著我們在小舟里見過的西南軍衣。

  甲一至甲八。

  一個不少。

  他們身後站著三十餘人。

  同樣穿軍衣。

  同樣沒有正式軍號。

  最前方那人四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刀疤,腰間掛著一枚青峽轉運司木牌。

  他看見小船,抬手。

  兩邊鼓聲同時響起。

  咚。

  咚。

  咚。

  山谷里全是回聲。

  「恭迎少主!」

  碼頭上三十餘人齊聲跪下。

  聲音傳得很遠。

  遠到山腰舊鹽道上的火把也跟著亮了。

  那裡有人。

  看甲冑,是青峽寨守軍。

  他們沒有下來。

  只在高處看。


  我明白了。

  今夜這場點兵,不只給八名清豐河工看。

  還給朝廷守軍看。

  只要我上岸。

  只要我站到那面沈字旗下。

  明日送往京城的急報便能寫:

  反賊之子夜入青峽。

  無名軍跪迎少主。

  沈安親自點兵。

  手續未必全。

  畫面一定夠真。

  阿六小聲道:「公子,咱們掉頭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

  「為何?」

  「鼓都響了。」

  「鼓響了就不能走?」

  「能。」

  我道:「但那八個人走不了。」

  坐在八張矮凳上的人,有兩個已經認出了我們。

  其中一人猛地掙扎。

  身後兵卒立刻按住他的肩。

  刀疤男人喝道:「甲三,不得驚擾少主!」

  那人抬起頭。

  「我不叫甲三!」

  聲音一出,身旁兵卒一拳砸在他背上。

  他咳了一聲。

  仍然喊:

  「我叫曹順!」

  山谷里回著他的名字。

  曹順。

  曹順。

  曹順。

  比鼓聲好聽。

  我抬手,讓船工把船橫過來。

  不靠碼頭。

  停在十餘丈外。

  刀疤男人皺眉。

  「少主,請登岸點兵!」

  我問:「誰是少主?」

  他明顯沒想到我會問。

  「自然是您。」

  「有文書嗎?」

  「什麼?」

  「認親也得有個憑據。」

  我站在船頭。

  「你說我是少主。」

  「誰任的?」

  「沈將軍有令——」

  燕小乙抬眼。


  刀疤男人後面的話停了一下。

  許三刀暗信寫得很清楚。

  沈將軍未收此軍。

  若有人稱父命,殺。

  燕小乙未必真會當著三十多人的面跳上碼頭殺人。

  但他看人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會。

  刀疤男人改口。

  「西南軍中,誰不知您是沈將軍獨子?」

  「知道我是他兒子,與認我做少主,是兩回事。」

  「父子血脈,豈能有假?」

  「血脈不能領餉。」

  我道:「軍令可以。」

  「把軍令拿來。」

  他沒有。

  自然沒有。

  我又問:「兵冊呢?」

  「青州義民軍總冊已經送到青峽。」

  「那本冊子上八百四十七人。」

  我指向八張矮凳。

  「他們八個在不在?」

  刀疤男人道:「甲一至甲八,皆在冊。」

  白芷從船艙里出來。

  懷中抱著一隻油布帳袋。

  「撒謊。」

  她說話從來不繞。

  尤其對帳。

  「青州義民軍總冊八百四十七檔。」

  「其中四十九人已經確認死亡。」

  「七百九十八名活人全部在青州重新點清。」

  「眼前八人,原籍清豐。」

  「在清豐河工冊中。」

  「若他們也在青州軍冊,這八個人便同時在兩處領餉。」

  刀疤男人冷聲道:「白姑娘只見過青州副冊,未見青峽正冊,怎知沒有補錄?」

  「補錄要有徵募書。」

  白芷道:「徵募書呢?」

  「軍情緊急,可先募後補。」

  「安家糧收據呢?」

  「家屬代領。」

  「他們八人的家屬在哪裡?」

  「清豐。」

  「清豐縣兵驗丁印呢?」

  刀疤男人又不說話了。

  白芷從帳袋裡取出八張紙。


  不是送來小舟上的復籍憑證抄件。

  是清豐留存副本。

  每張紙上有三處押記。

  清豐臨時驗丁印。

  都察院奉旨開帳印。

  公主府賑災監理封簽。

  清豐縣令被拿後,縣兵驗丁印暫代核身。

  那枚印左下角缺了一點。

  不是故意刻的。

  是縣兵驗丁印用了二十多年,摔出一道小缺。

  白芷舉起甲三胸前掛著的軍籍牌。

  「你們給他的身份底紙上也蓋了清豐驗丁印。」

  「可這枚印沒有缺口。」

  她看向刀疤男人。

  「你們抄了印樣。」

  「沒見過真印。」

  碼頭上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那些人不全是清帳會的人。

  軍衣尺寸並不合身。

  有人袖子長。

  有人肩膀窄。

  還有一人的腰帶打了兩個結,仍然往下掉。

  衣服是照另一批人做的。

  人卻是後來塞進去的。

  我看向八張矮凳。

  「曹順。」

  方才喊名的男人猛地抬頭。

  「在!」

  「你是哪村人?」

  「清豐柳塘村。」

  「家裡還有誰?」

  「老娘。」

  「叫什麼?」

  「曹顧氏。」

  「你肩上有傷?」

  「河堤落石砸的。」

  「左肩還是右肩?」

  「右肩。」

  我讓阿六把小舟上那件甲三軍衣拿來。

  阿六抱著軍衣走到船頭。

  白芷拆開右肩內襯。

  裡面縫著一塊軟墊。

  墊的位置在左肩。

  「這件衣不是照曹順的傷做的。」

  她道:「原本的甲三左肩有舊傷。」

  「曹順右肩有傷。」


  「人、衣、傷疤,三處對不上。」

  刀疤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我又叫了一個名字。

  「馬槐。」

  甲六猛地抬頭。

  「我在!」

  「周大石。」

  「在!」

  「馮長根。」

  「在!」

  八個人的原名,我都從清豐總冊中看過。

  總帳的好處就是如此。

  人未必記得我。

  我至少不能連他們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讓他們一個個報姓名、村籍、舊傷與家屬。

  白芷當場核冊。

  八人全對。

  甲一至甲八,一個都對不上。

  這八套身份不是給他們準備的。

  只是臨時套在他們身上。

  誰穿不重要。

  只要今夜有八個人穿著沈安親軍的衣裳,跪在沈字旗下,便夠了。

  刀疤男人忽然拔刀。

  「軍中點驗,豈容外人攪亂!」

  他說著便向曹順走去。

  燕小乙不知何時已經不在船上。

  我只聽見一聲悶響。

  刀疤男人手裡的刀飛進河裡。

  人則趴在碼頭石階上。

  燕小乙一隻腳踩著他的後背。

  「誰是外人?」

  他問。

  刀疤男人掙了一下。

  沒掙動。

  「這是青峽!」

  「嗯。」

  「你們只有幾個人!」

  「嗯。」

  「山上還有守軍!」

  燕小乙抬頭看了一眼山腰。

  「那你喊。」

  刀疤男人真想喊。

  我先開口。

  「青峽寨守軍聽著。」

  山腰火把晃動。

  我取出奉旨開帳印,舉到燈下。

  隔得太遠,他們看不清印文。


  但能看清御史青袍。

  「本官沈安。」

  「奉旨覆核江北活籍、糧契與假軍報。」

  「今夜所見沈字旗、沈安親軍與少主點兵,皆無軍令、無募書、無驗丁印。」

  「山上若有人要放箭,先把姓名與軍號喊下來。」

  「明日寫進奏報。」

  山上安靜了。

  朝廷守軍最怕的不是反賊。

  是反賊會跑,帳不會。

  誰今夜先放箭,明日便要解釋為何對著奉旨御史放。

  刀疤男人還想掙。

  燕小乙腳下加了一點力。

  他便不動了。

  我讓船靠岸。

  不是從沈字旗正中上。

  而是從碼頭側邊的運鹽坡上。

  走到八人面前後,我沒有替他們解繩。

  我把刀交給曹順。

  「自己割。」

  曹順愣住。

  「沈大人……」

  「你說你叫曹順。」

  「那便自己把甲三割下來。」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我。

  是怕身後三十多名穿軍衣的人。

  我道:「清豐已經開榜。」

  「你的名字在上面。」

  「你老娘若還活著,會看見。」

  曹順眼睛一下紅了。

  他咬著牙,割斷手上繩索。

  隨後脫下軍衣。

  軍衣裡面只有一件破舊短褂。

  很薄。

  山風一吹,他渾身發抖。

  他卻把軍衣扔在地上。

  踩了一腳。

  「我叫曹順。」

  「不是甲三。」

  剩下七人也動了。

  刀落在繩上。

  軍衣一件件被脫下。

  甲一。

  甲二。

  甲四。

  甲五。

  甲六。


  甲七。

  甲八。

  八個軍號躺在泥地里。

  八個人站了回來。

  碼頭上那些跪著的人中,有人慢慢抬起頭。

  我看見一個年輕人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軍籍木牌。

  像第一次懷疑,牌上的名字到底是不是他的。

  就在這時,碼頭後方傳來門軸聲。

  沈字旗後有一座舊宅。

  黑瓦。

  灰牆。

  大門一直關著。

  如今從裡面緩緩打開。

  一個提燈的老婦站在門後。

  她頭髮全白。

  右腿有些跛。

  看見我時,手裡的燈明顯晃了一下。

  隨後,她叫了一個名字。

  「小餅。」

  我腳步停住。

  老婦紅著眼睛。

  「你終於回家了。」

  我看著她身後的黑門。

  又看了看門楣上剛擦過的沈字舊匾。

  我沒有過去。

  「老人家。」

  我問:「你認錯人了吧?」

  她怔住。

  「你是安兒。」

  「也是小餅。」

  「夫人從前一直這樣叫你。」

  我笑了一下。

  「知道我小時候藏餅的人不少。」

  「至少永安石門外那隻聽音銅罩旁邊,記了整整一本。」

  老婦臉上的激動慢慢僵住。

  我看著那座被稱作沈宅的地方。

  「家若是真的。」

  「總得有幾樣東西,不是別人教出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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