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三府一起開帳
出發青峽以前,我讓梁肅做了一件他最不喜歡的事。
把三府疫亡總冊公開。
不是把三千七百四十六頁全部貼在一面牆上。
青州城牆再大,也貼不下那麼多人的命。
而是按縣、村、死亡年份分別抄成小榜。
每縣一份。
每村一份。
驛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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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一份。
鹽場與河工各一份。
誰見過榜上人活著,便在名字旁加一條活證。
誰確認已經死亡,寫明屍體、墳地、醫證和家屬。
誰只知道轉運線索,也先記。
不急著定。
先讓名字走出去。
梁肅看著一屋子抄榜書吏。
「全部公開,會有多少人來爭田?」
「不知道。」
「會有多少假冒者?」
「不知道。」
「宗族會不會械鬥?」
「可能。」
他盯著我。
「你只有不知道?」
「梁大人以前什麼都知道。」
我道:「最後仍只能把人關在牆裡。」
「如今有些事可以讓百姓自己來補。」
「官府只負責驗。」
梁肅沉默片刻。
「若他們故意作假?」
「帳、人、舊物三處合驗。」
「一個人能撒謊。」
「一整個村子的橋、井、田界和舊傷不容易一起撒。」
白芷已經把驗法寫成簡則。
不識字也能聽懂。
一,姓名相同不算。
二,親屬認領不算全證。
三,至少再有舊籍、舊物、舊傷、鄰證、稅冊中的一項。
四,涉及田產與婚姻,只先記,不當場強判。
五,凡舉報活人仍被拘於河工、鹽場、糧道者,先救人,再核帳。
最後一句是我加的。
白芷原本不贊成。
她說容易有人假報。
我說假報可以追責。
活人被困不能等。
她想了想,保留。
三府一起開帳,需要印。
永安有林桓半枚真印。
清豐縣令被拿,由縣兵驗丁印暫證。
青州用巡撫關防。
公主府賑災監理處再發一份總告。
都察院奉旨開帳印壓最後。
五種印。
沒有一枚能單獨決定。
這次不是為了把責任拆散。
是讓任何一方都不能悄悄收回。
抄榜分三路送出。
不走同一驛。
第一路由巡撫差役走官道。
第二路由公主府女官沿賑糧站送。
第三路交給各縣來青州認人的百姓。
官路能攔。
賑糧車能攔。
幾百個把親人名字揣進懷裡的人,很難全攔。
午後,永安先傳回消息。
林桓把舊倉前的改活榜抄成十二份,送往周邊村鎮。
當日新增活證一百三十七條。
其中二十六人被確認正在外地糧莊做工。
七人在慈濟寺後院做無籍雜役。
還有三人,去年已經被征入地方守軍。
死人不僅能當苦力。
還能替朝廷守城。
清豐也傳回消息。
趙衡帶人查陳記船行。
找到齊小滿當年的船票底根。
船行收錢把他送到青州。
隨後卻向縣衙出具墜河憑證。
船行一條人命賺兩次。
一次收活人過河錢。
一次收縣衙屍骨無存銀。
清豐百姓順著船票,又找出十九名可能被送往青州的人。
青州南縣開榜最慢。
當地縣令先說沒有接到巡撫正式令。
梁肅直接派方承禮去。
方承禮出發前問我:
「縣令若仍不肯?」
「封印。」
「若守軍攔?」
「讓他們先看名單。」
「名單上若有守軍家屬?」
「那便省事。」
「沒有呢?」
「再講道理。」
「講不通?」
燕小乙在旁邊道:「我去。」
方承禮立刻覺得應該能講通。
傍晚以前,三府第一輪總數匯回青州。
原疫亡名單三千七百四十六人。
已當場驗明存活者接近千人。
永安舊倉七十三人已經完成臨時復籍。
清豐原冊九十五人已驗明存活,其中八人仍在青峽待救,二十三人確認死於河堤。
青州賑工營七百九十八名活人全部重新點清,四十九名死者另立死難與家屬待核冊。
灰窯車中獲救的三十六人,已分別併入清豐與青州南縣對應名冊,不再重複計數。
剩餘兩千餘人全部改列「待查」。
不再沿用原來的「疫亡已結」。
待查不等於死。
這兩個字很重要。
以前縣冊一寫疫亡,便不必再找。
如今寫待查,官府至少要承認:
不知道。
不知道,便得查。
白芷將三府第一輪數字寫在青州府衙門外。
有人問:
「若最後真死了呢?」
她道:「寫明怎麼死。」
「死在哪裡。」
「誰收屍。」
「誰領糧。」
「誰拿田。」
「不能只寫兩個字。」
死亡不是不能入帳。
只是不能拿來遮帳。
梁肅站在總榜前。
最終親手寫下一道巡撫令。
江北各縣疫亡舊冊暫停銷號。
絕戶田暫停再轉。
無籍河工、鹽工與賑工暫停跨縣調運。
所有待查疫亡戶,可憑改活榜線索申請覆核。
地方官不得以已報疫亡為由拒收。
這道令比原來的強收舊冊令長得多。
也麻煩得多。
好在麻煩落在官員身上。
總比落在死人身上合適。
我問梁肅:「還想控帳嗎?」
「想。」
他答得很誠實。
「全開以後,很亂。」
「後悔?」
「沒有。」
「為何?」
梁肅看著衙門外擠滿的人。
「至少今日亂的是活人。」
這句話也很好。
我讓他自己記在巡撫帳上。
天快黑時,顧行之從永安趕到青州。
他帶來蕭令儀的信。
沒有私話。
只有公主府封存記錄。
第一枚真牌仍在。
石門內二人服藥後安穩。
照月補出一條舊證:
青峽總倉最初不叫總倉。
叫歸名倉。
當年活倉救出的證人,到青峽後會恢復原名,再由青峽驛送去安全處。
後來王氏接管。
歸名倉改成核衣倉。
恢復名字,變成更換身份。
一個地方。
一套手續。
做的事完全反了。
信末,蕭令儀只寫:
永安可守。
青峽當去。
別死。
我看了兩遍。
阿六在旁邊伸長脖子。
「殿下還說什麼?」
「公務。」
「沒有別的?」
「沒有。」
「公子為何看兩遍?」
「檢查錯字。」
阿六顯然不信。
但他不敢笑。
船已經備好。
小。
舊。
船底新補的木板顏色比旁邊淺。
看著不太能給人安全感。
白芷把三府總帳副本裝進油布袋。
梁肅站在碼頭送我們。
「青州只留八名內衛。」
「夠嗎?」
「本官還有親兵。」
「經歷司呢?」
「全部停職核驗。」
「方承禮?」
「暫代。」
方承禮正在遠處安排抄榜。
聽見自己暫代經歷司主事,臉色並沒有多高興。
一個人見過舊帳如何殺人以後,再接管印房,通常不會覺得這是升官。
船離岸前,青州城方向忽然傳來連續鐘聲。
不是示警。
是各坊開始懸掛改活榜。
一坊一聲。
一縣一榜。
鐘聲從青州城傳向官道。
又由驛站往永安與清豐傳。
三府一起開帳了。
王夫人可以截一輛車。
換一枚印。
拿一個縣令。
卻不能再把三千七百多個名字悄悄塞進一隻箱子裡。
小船順舊鹽河向西。
天色徹底暗下去。
走出不到十里,一隻上游小舟迎面漂來。
舟上沒有人。
只有八套疊得整齊的西南軍衣。
每一套衣服上,都壓著一張清豐河工的復籍憑證抄件。
正是被轉往青峽的八個人。
衣服內襟已繡好新名。
沈安親軍。
甲一至甲八。
最後一件軍衣上放著一把鑰匙。
鑰匙下壓著紙條。
沈家舊宅。
今夜子時。
八人換衣。
少主點兵。
我把紙條折好。
阿六看著八套軍衣。
「公子,去嗎?」
「去。」
「明知是局?」
「他們拿了八個已經寫活的人。」
我道:「名字是我們寫回來的。」
「不能剛寫完,便讓別人再穿走。」
燕小乙坐在船頭磨刀。
聽見這話,只問了一句:
「殺誰?」
我看向越來越近的青峽山影。
「先看誰穿著我的名字。」
「再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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