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義民軍里沒有義民

  青州總換冊攤在改活榜前。

  八百四十七個舊名。

  八百四十七個新號。

  舊籍全部銷掉。

  新籍只有三個字。

  義民軍。

  聽起來很好。

  義民。

  自願守鄉。

  保境安民。

  

  無論放在告示上,還是寫進奏摺里,都比「帳上死人」體面得多。

  問題是兵部沒有這支軍。

  江北守備也不知道。

  連梁肅這個巡撫都是第一次看見。

  一支不存在的軍,已經提前有了八百四十七名士卒。

  其中還有四十九個已經真死的人。

  我把梁肅的覆核冊重新點了一遍。

  這一點,必須說清。

  此前營帳最醒目的數字,是八百零六個存銀號。

  梁肅與書吏長期拿這個數字核營中總帳,卻沒有每日逐一點人。

  真正核清以後才發現:

  八百四十七份人檔中,四十九人已經死亡。

  帳上仍有存銀號,卻不能再算活人。

  其餘七百九十八人尚活。

  今晨被經歷司調走四十一人後,營中只剩七百五十七人。

  帳沒有算錯。

  人被算錯了。

  這比錯帳更麻煩。

  錯帳改數字。

  錯人要挖墳。

  白芷把四十九名死者單獨列出。

  再對照義民軍新冊。

  「全在。」

  梁肅臉色發沉。

  「死人也入軍?」

  「不只入軍。」

  白芷將換冊末尾一頁翻開。

  「已經領餉。」

  義民軍暫編四營。

  每營二百人。

  餘四十七人為糧衛、書吏與醫工。

  總人數八百四十七。

  軍糧按一月支給。

  軍衣、鞋、短刀、腰牌也已全數核發。


  四十九個死人領得與活人一樣齊。

  阿六湊過來看。

  「死人穿多大鞋?」

  白芷道:「帳上不分大小。」

  「那穿不上怎麼辦?」

  「死人不會來換。」

  這便是好處。

  死人士卒不吃飯。

  不穿鞋。

  不拿刀。

  軍糧和軍衣卻能照領。

  比活人省心。

  許明章跪在榜台下。

  他一夜沒睡。

  臉色仍很平靜。

  我問:「義民軍是誰的主意?」

  「蘭令。」

  「通過什麼送來?」

  「青州經歷司舊衣箱。」

  「哪條線?」

  「衣線。」

  「只有衣線?」

  「還有糧線。」

  「水線呢?」

  他搖頭。

  「軍餉不走水線。」

  「為什麼?」

  「還沒變成銀。」

  白芷看向軍餉支單。

  糧,由羅氏糧行代供。

  衣,由青州舊軍衣坊趕製。

  刀與腰牌,由青州守備廢械庫撥給。

  所有東西都以實物記帳。

  不見銀。

  自然查不到永豐水線。

  可實物最後去了哪裡,仍需要車。

  車屬於羅氏糧行。

  又繞回糧線。

  我問:「誰給這支軍起名義民軍?」

  「蘭姑。」

  「哪一個?」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也敢替八百多人入軍籍?」

  許明章抬起頭。

  「死人沒有別的籍。」

  榜台前有人罵了一聲。

  許明章卻繼續道:「沈大人能替永安七十二人寫活。」

  「也能在清豐開改活冊。」


  「但你能替所有人拿回田地嗎?」

  「能讓改嫁的妻子重新回去嗎?」

  「能讓已經過繼出去的孩子再認一個死人做父親嗎?」

  「能讓地方宗族承認,他們當年侵占了絕戶田?」

  「不能。」

  他答得比我還快。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八百多人重新有名字,不等於能立刻回到以前的生活。

  有些田已經換了三次主人。

  有些房屋拆了。

  有些婚姻也變了。

  一個被寫死七年的人突然回去,讓家裡把過去七年全部還給他,未必是團圓。

  可能是另一場亂。

  許明章道:「義民軍至少給他們糧。」

  「給他們衣。」

  「也給他們一個能活下去的新身份。」

  「誰說他們願意?」

  「有人願意。」

  人群中忽然有人道:「我願意。」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左臉有鹽灼傷。

  名叫韓石。

  原是青州南縣鹽戶。

  五年前被報作疫亡。

  家中鹽田被族叔接手。

  妻子帶著孩子改嫁。

  他在鹽場做了四年無籍工。

  後來被梁肅收進賑工營。

  韓石站到榜台前。

  「沈大人。」

  「我回去做什麼?」

  「搶孩子?」

  「搶已經改嫁的女人?」

  「還是告我族叔,把整個韓家都送進牢里?」

  「我不要。」

  「給我一把刀。」

  「有糧。」

  「有餉。」

  「我願當兵。」

  營中陸續有人點頭。

  不是所有。

  卻不止一個。

  梁肅看著他們。

  「兵部沒有義民軍。」

  韓石道:「那便請梁大人去報。」


  梁肅沉默。

  我問韓石:「你願當誰的兵?」

  他愣住。

  「朝廷的。」

  「軍令從哪裡來?」

  「巡撫衙門。」

  「這張新軍冊末尾寫青峽總倉接收。」

  「巡撫知道嗎?」

  韓石不說話了。

  「軍衣內襟繡烈字。」

  「你見過嗎?」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沒有。」

  「糧餉已經發往青峽。」

  「你吃到一粒沒有?」

  「沒有。」

  「兵器已經核發。」

  「你拿到一把沒有?」

  仍然沒有。

  我指著義民軍新冊。

  「這不是讓你們當兵。」

  「是先拿你們的名字領軍糧、領軍衣、領兵器。」

  「然後再決定什麼時候讓你們穿上。」

  「穿朝廷軍衣,你們便是義民軍。」

  「穿西南軍衣,你們便是沈烈舊部。」

  「若兩邊都不需要活口,你們便是戰後屍體。」

  韓石臉色發白。

  他不是不願當兵。

  只是沒人告訴他,這支軍究竟替誰死。

  我看向八百多份人檔。

  「今日先做一件事。」

  「名字還你們。」

  「去留以後再選。」

  「願回鄉的,復籍後回。」

  「暫時不願回的,可以留在賑工營。」

  「願從軍的,等朝廷給正式番號、軍令和軍餉。」

  「不是一張沒有人認的紙。」

  「更不是青峽某個倉里提前替你們縫好的衣服。」

  韓石問:「朝廷若不肯收呢?」

  「那便不當。」

  「我們還能做什麼?」

  白芷抬起營中存銀帳。

  「先拿你們自己的錢。」

  韓石愣住。

  八百四十七份營檔。


  每人都有存銀。

  有人三兩。

  有人二十兩。

  最多的一個,在鹽場和河工做了六年,帳面應存七十八兩。

  實際營庫只有不到三成。

  其餘銀被經歷司以食宿、藥錢、修牆、安置為名支走。

  其中最大三筆,轉入羅氏糧行。

  許明章仍道:「賑工營每年確有開支。」

  白芷將三本帳扔到他面前。

  「八百多人一年吃糧三千六百石。」

  「你報八千二百石。」

  「營牆三年只修兩次。」

  「你每季報一次。」

  「藥錢更有意思。」

  她翻到最後一頁。

  「去年營中只有一名醫工。」

  「帳上卻買了三千副安神藥。」

  「人均三副多。」

  阿六問:「吃了嗎?」

  營中眾人紛紛搖頭。

  梁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保住了這些人的命。

  卻沒保住他們的錢。

  因為他只看總帳。

  總帳平了。

  便以為營里還能撐。

  許明章與羅氏糧行在每一個看似合理的支出里挖一小口。

  一年三成。

  三年以後,牆仍在。

  銀卻流走了。

  「存銀要還。」

  我道。

  許明章道:「營庫沒有這麼多銀。」

  「羅氏有。」

  「羅氏族產已封。」

  「正好。」

  白芷已經算出第一批應付數。

  七百九十八名活人。

  先發半年存銀。

  四十九名死者存銀封存,待核家屬。

  不足部分,從羅氏青州糧行、經歷司涉案家產與許明章名下田宅先行抵付。

  梁肅看向我。

  「你無權直接處置巡撫衙門屬官家產。」

  「可以先封。」

  「銀不夠呢?」


  「梁大人借。」

  他一愣。

  「本官?」

  「你把人留三年。」

  「帳也看了三年。」

  「失察不能只讓百姓等。」

  梁肅沉默很久。

  「本官出私產三千兩。」

  許明章終於抬頭。

  不是看我。

  是看梁肅。

  他大概沒想到巡撫真會拿自己的錢補。

  我也沒想到。

  梁肅這人控帳控得讓人惱火。

  認帳卻比許多京官快。

  白芷開始登記兌銀。

  改活榜旁又立起一塊存銀榜。

  人名。

  應得。

  已發。

  欠額。

  不再只寫編號。

  韓石站在自己的名字前。

  看了許久。

  「我若拿了銀,還能從軍嗎?」

  「能。」

  我道:「但先問清替誰。」

  他點頭。

  義民軍里終於有了第一個真正想當兵的人。

  不是因為一張假軍冊。

  是因為他可以自己選。

  白芷核到軍餉總單時,忽然停住。

  「沈安。」

  「什麼?」

  「義民軍第一月軍餉已經有人代領。」

  「誰?」

  她將總單轉過來。

  代領人一欄寫得很清楚。

  監察御史。

  沈安。

  日期是七日前。

  那時我還在京城。

  王嵩尚未交印。

  可青州已經有人替我領了八百四十七人的軍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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