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誰替我領了軍餉

  替我領軍餉的人,字寫得不錯。

  至少比我好。

  這一點很不謹慎。

  京城見過我公文的人都知道,我寫字不算難看。

  也只是不算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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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趕著查案時,最後幾行常常像被人追殺。

  這張領餉總單卻寫得橫平豎直。

  很有耐心。

  像一個根本不用擔心挨刀的人。

  落款旁蓋著一枚印。

  印文:

  駙馬府。

  我看了半天。

  「我有這個印?」

  方承禮搖頭。

  梁肅也搖頭。

  白芷道:「沒有駙馬府。」

  「駙馬居公主府。」

  「官務用都察院印。」

  「私事用本人名印。」

  「這枚印是哪裡來的?」

  阿六認真道:「可能覺得公子官多,少一枚不好看。」

  造印的人懂得我身份很多。

  卻不懂駙馬不是一個衙門。

  這不是京城禮部做的。

  更像地方人根據傳聞,替我補了一個聽起來合理的官署。

  我問許明章:「印從哪裡來?」

  「軍需庫隨文送到經歷司。」

  「誰的文?」

  「兵部調糧令。」

  「曹衡?」

  許明章點頭。

  曹衡簽空白軍令的習慣,已經從京城一路害到青州。

  我們立即前往青州軍需庫。

  梁肅沒有留在榜場。

  他親自同行。

  大概終於發現,自己坐在巡撫衙門裡看總帳,不如站到倉門前看人家如何拿他的印。

  青州軍需庫在城東。

  守庫官聽說巡撫親至,先行禮。

  再拿鑰匙。

  動作很穩。

  帳也早已擺好。

  像早知道我們會來。

  白芷只翻了幾頁,便問:「義民軍的糧在哪裡?」


  守庫官道:「已按兵部急令轉往青峽。」

  「何時?」

  「六日前。」

  「多少?」

  「軍糧一千七百石。」

  「八百四十七人吃一個月,需要一千七百石?」

  「另含行軍備用。」

  「軍衣呢?」

  「隨糧車同轉。」

  「兵器?」

  「舊械庫撥出短刀五百、長槍三百、弓四十七。」

  數字加起來。

  也是八百四十七。

  連醫工與書吏都分到兵器。

  清帳會對軍中分工理解很公平。

  只要是死人,都能拿刀。

  我問:「誰驗收?」

  守庫官遞來糧車收訖票。

  青峽總倉。

  蘭衣核驗。

  沒有姓名。

  只有一枚灰蘭印。

  印面不是花。

  是一件展開的衣服。

  衣領位置,刻著半朵斷蘭。

  「蘭衣核是什麼?」

  守庫官道:「青峽總倉舊規。」

  「每批軍衣與新兵身份,都由蘭衣房核驗。」

  「新兵身份?」

  他意識到說多了。

  立刻改口:「下官只管發庫。」

  「青峽還有蘭衣房?」

  梁肅問。

  守庫官低頭。

  「舊軍糧轉運倉一直有。」

  「歸誰管?」

  「羅氏糧行代管。」

  又是羅氏。

  我讓人封軍需庫義民軍相關帳。

  守庫官沒有反抗。

  只是道:「巡撫大人,庫中尚有邊軍日常供給。」

  「封了會誤軍。」

  「只封義民軍一項。」

  梁肅道。

  他終於學會封帳不必封門。

  白芷繼續核發庫日期。

  六日前。


  比義民軍總冊完成還早一天。

  軍糧、衣服與兵器先出發。

  軍冊後補。

  說明他們根本不在乎青州這八百多人是否願意當兵。

  東西先送到青峽。

  人可以慢慢湊。

  缺活人,用死人號補。

  缺死人,路上再製造。

  我拿起糧車收訖票。

  「駙馬府印在誰手裡?」

  守庫官道:「領餉人。」

  「長什麼樣?」

  「二十餘歲。」

  「穿都察院官服。」

  「臉呢?」

  「與沈大人……」

  他不敢繼續。

  我替他說。

  「很像?」

  守庫官點頭。

  陳平。

  或者另一個穿我身份的人。

  永安城裡的假沈安被燕小乙拿下。

  可尚衣局地下作坊不會只準備一張臉。

  病駙馬。

  弒君反賊。

  西南少主。

  每一個身份都可能不止一個人穿。

  我問:「他身邊有公主嗎?」

  「沒有。」

  「帶誰?」

  「一名灰衣女子。」

  「左手?」

  守庫官回想片刻。

  「戴皮套。」

  缺小指的蘭姑。

  七日前,他們已經來過青州。

  我那時還在京城查王嵩。

  他們卻以我的身份領兵餉、發軍械、送軍衣。

  這不是等我出京後再栽贓。

  是早已把我的路走了一遍。

  我問:「糧車經過哪些地方?」

  「東驛。」

  「白水渡。」

  「青州南縣。」

  「最後入青峽。」

  「有遇襲嗎?」

  「沒有。」

  「沿途縣兵護送?」

  「有駙馬府令。」

  「誰會認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府印?」

  守庫官低聲道:「印旁還有公主府賑災監理副簽。」

  我看向他。

  「真的?」

  「驗印冊上記為真。」

  蕭令儀沒有來青州。

  她的印卻又一次比她先到。

  王氏西院的公主府假印模,最終蓋在這裡。

  他們沒有用它直接偽造軍令。

  只用作副簽。

  主令是兵部真文。

  副簽即便有七分像,地方也不會為一枚輔助印記攔下軍糧。

  每一個假處都不負責決定。

  只負責讓真手續走得更順。

  我問梁肅:「青峽總倉屬於青州轄內?」

  「青州、西南與江北交界。」

  「名義上歸青州轉運司。」

  「實際由糧商與邊軍共同管理。」

  「誰能開倉?」

  「三方印。」

  「青州轉運印。」

  「西南邊軍舊糧印。」

  「羅氏母契。」

  如今三樣可能都在王夫人手裡。

  轉運司印可以從舊庫取。

  西南舊糧印,承熙十四年便被人用過。

  羅氏母契本就是王夫人帶走的三張糧契之一。

  青峽總倉已經不需要等我們。

  它隨時能開。

  白芷從軍餉總單中找出四十九名死者明細。

  這些死人沒有隻領一份。

  每人還多領了一份安家糧。

  理由是無籍新軍無家可歸,安家糧由軍中代存。

  死人沒有家。

  所以安家兩次都能說得通。

  「軍糧加安家糧。」

  白芷道:「青峽實際收到至少兩千四百石。」

  「軍衣八百四十七套。」

  「兵器八百四十七件。」

  「人呢?」

  守庫官道:「總倉收訖票寫齊。」


  「八百四十七人齊了?」

  「票上如此。」

  青州八百四十七份檔還在。

  七百九十八個活人也已經全部重新點清。

  青峽卻已經收到了另外八百四十七名「義民軍」。

  同一個軍號。

  兩批人。

  青州的是真名字。

  青峽的是誰,沒人知道。

  我忽然明白所謂蘭衣核驗做什麼。

  不是驗衣。

  是驗哪一個活人適合穿進哪個死人身份。

  身高。

  年紀。

  口音。

  傷疤。

  能對上多少算多少。

  對不上,便用衣裳遮。

  只要軍冊在手,甲十七可以叫馮大山。

  也可以叫韓石。

  甚至可以叫一個已經死了五年的鹽戶。

  我讓人搜軍需庫舊衣樣。

  庫後果然留著一隻蘭衣驗身架。

  木架上刻著身高。

  肩寬。

  臂長。

  旁邊還有一冊沒有封皮的記錄。

  每一個軍號後面都寫著:

  高几尺。

  肩幾寸。

  何處有傷。

  會何方口音。

  這不是普通軍衣尺寸。

  是身份尺寸。

  白芷翻到最後一頁。

  「新記。」

  青峽核衣。

  甲一至甲一百零九。

  今晚子時。

  永安與清豐被轉走的一百零九人,已經排進蘭衣房。

  八名清豐河工。

  一百零一名永安、青州舊疫戶。

  他們會在今晚失去原名。

  穿進別人的軍號。

  我看向天色。

  從青州到青峽,快馬至少一日。

  趕不上子時。

  守庫官卻忽然道:「有一條近路。」


  「哪裡?」

  「青州舊鹽河。」

  「水路順流,半日可到青峽外倉。」

  梁肅皺眉。

  「舊鹽河五年前便封航。」

  「為何封?」

  「水淺。」

  「官船過不了。」

  白芷看向守庫帳。

  「羅氏糧船能過。」

  糧行這些年一直以小船走私鹽河。

  官船封航。

  私船照走。

  很符合江北規矩。

  我問:「船在哪裡?」

  守庫官指向城北。

  「陳記船行。」

  清豐逃人齊小滿的墜河憑證上,蓋的也是陳記船行印。

  又一條活倉暗路。

  阿六低聲道:「公子,這家船行很忙。」

  「死人下水。」

  「活人上船。」

  「今日去看看他們收不收御史。」

  我收起核衣冊。

  一百零九個人等不到明日。

  青州改活榜也不能停。

  我讓梁肅留下主持。

  他問:「你去青峽?」

  「先走水路。」

  「兵呢?」

  「不要。」

  「青峽總倉已經有八百多件兵器。」

  「你只帶十幾人去?」

  「帶多了,他們便真能寫朝廷發兵。」

  梁肅看著我。

  「沈安。」

  「你每次都拿自己去堵帳。」

  「我怕死。」

  「沒看出來。」

  「因為梁大人只看總帳。」

  我轉身出庫。

  白芷卻在身後叫住我。

  「先別走。」

  她指著那枚駙馬府假印。

  印柄底部有一道新刻的小字。

  不是駙馬。

  也不是沈安。

  只有一個地名。

  青峽,沈宅。

  青峽總倉旁,竟然還有一座屬於沈家的舊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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