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改活榜前

  南城改活榜定在午時。

  梁肅想取消。

  我沒同意。

  他站在義倉外,臉色很沉。

  「若四十一人救不出,榜前一定會亂。」

  「取消也會亂。」

  「至少不會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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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會換一個地方死。」

  我道:「南城已經聚了幾千人。」

  「有人來認親。」

  「有人來要田。」

  「有人等著看八百四十七個死人究竟是真是假。」

  「今日不開,明日便會傳成梁巡撫心虛。」

  「後日問罪書進京。」

  「大後日,新冊把所有名字銷掉。」

  「到時四十一人仍會死。」

  梁肅看著義倉。

  「你總想一次把帳全開。」

  「梁大人總想先控住。」

  「控住至少能活。」

  「也只能活在你手裡。」

  他沒有答。

  我們都知道對方說得有道理。

  也都知道只靠自己的辦法不夠。

  所以今日只能一起做。

  梁肅帶方承禮回南城開榜。

  白芷也去。

  她必須坐在榜前。

  八百四十七份覆核檔,需要她拆。

  我、燕小乙、阿六與六名內衛留在義倉冰窖救人。

  分開前,白芷把覆核冊抱緊。

  「你別遲到。」

  「為何?」

  「榜前沒人解釋帳。」

  「梁巡撫會說得很長。」

  梁肅看了她一眼。

  「本官聽見了。」

  白芷神色不變。

  「聽見便好。」

  她走得很快。

  我覺得梁肅大概第一次遇見一個當面嫌巡撫說話長的帳房。

  冰窖正門封著。

  封條是義倉舊封。

  齊小滿說冰下有門。


  別從正口。

  我們繞到倉後。

  舊排水井已經幹了。

  井壁上每隔三尺便有一道鐵環。

  燕小乙先下去。

  片刻後,井底傳來兩聲敲擊。

  有路。

  阿六趴在井邊。

  「公子,小的留上面接應?」

  「可以。」

  他剛鬆口氣。

  我又道:「等我們下去以後,你最後一個下。」

  「為何?」

  「接應完。」

  阿六覺得這句話有問題。

  但燕小乙已經在下面催。

  我們沿井壁進入冰窖底層。

  裡面很冷。

  不是冰。

  是石灰與濕氣混在一起的陰冷。

  地面有四十一道拖痕。

  卻只找到十個人。

  全都昏著。

  手腕已被按上紅泥。

  顯然正在做假供詞的手印。

  阿六給他們餵解藥。

  「另外三十一個呢?」

  一名內衛在牆邊發現活動石板。

  石板後是一條向南的暗道。

  風從裡面吹來。

  帶著人聲。

  不是慘叫。

  是鑼鼓。

  南城改活榜已經開始。

  暗道直接通向榜場地下。

  他們要把四十一人從榜台下面送出去。

  穿著西南軍衣。

  在人最多的時候衝上台。

  我讓兩名內衛留下照顧十人。

  其餘人繼續追。

  暗道不寬。

  兩側堆著兵器。

  木棍。

  短刀。

  舊弓。

  每一件都故意刻了西南記號。

  阿六邊跑邊喘。

  「公子,西南軍自己用刀,也會在刀上寫西南嗎?」

  「不會。」


  「為何?」

  「怕撿錯?」

  燕小乙在前面道:「軍中刀認人,不認字。」

  父親更不喜歡在普通兵器上刻烈字。

  他說刀砍出去是為了殺人。

  不是替自己留名。

  真正用西南舊制的人,反而最容易看出這些東西假。

  可青州百姓看不出。

  他們只需看見烈字。

  便會相信沈烈的人來了。

  暗道盡頭有一道木門。

  門外腳步雜亂。

  三十一個被藥倒的人已經換好衣服。

  六名押送者正在給他們綁武器。

  其中一人低聲道:

  「鑼響第三遍,開門。」

  「人衝出去後,先射梁肅。」

  「再射沈安。」

  另一人道:「沈安尚未到榜場。」

  「那便先殺巡撫。」

  「供詞照舊寫沈安指使。」

  我聽著覺得自己很好用。

  人在不在都能指使。

  死人還能繼續當御史。

  鑼聲響了一遍。

  燕小乙看我。

  我指向門軸。

  他點頭。

  沒有踹門。

  先用刀從縫裡挑斷門栓繩。

  第二遍鑼響。

  門內六人已經開始扶起昏迷者。

  有人往他們鼻下放醒神散。

  這些人會在神志不清時被趕出暗門。

  看見人群便會本能掙扎。

  再加上手裡被綁著刀。

  足夠像一群突然發狂的反軍。

  第三遍鑼還沒響。

  木門先倒了。

  燕小乙一腳踢開。

  最前兩人被門板壓住。

  另外四人拔刀。

  狹窄暗道里,拔刀不如燕小乙踹人快。

  他連刀都懶得出。

  一腳一個。

  顧行之不在,內衛辦事便顯得稍微熱鬧。


  阿六沒有上前。

  他趴到被綁的人旁邊,先割繩。

  割到第五個時,暗門外忽然傳來人聲。

  「開榜!」

  白芷的聲音經過銅筒傳下來。

  「第一名。」

  「齊小滿!」

  我動作一頓。

  齊小滿就在這裡。

  他沒有昏。

  只是被綁在最後。

  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忽然用頭撞向押送者。

  那人剛爬起來,又被撞倒。

  齊小滿朝我喊:

  「沈大人!」

  「讓他們念!」

  「一個都別停!」

  外面的白芷沒有聽見。

  卻真的沒有停。

  「齊小滿。」

  「清豐北村人。」

  「去年冬,從清豐活倉逃出。」

  「縣冊寫墜河。」

  「本人可能尚活。」

  榜場上傳來議論聲。

  我割開齊小滿的繩。

  「能走嗎?」

  「能。」

  「出去?」

  他點頭。

  我們沒有讓三十一人穿著西南軍衣衝上榜台。

  而是將軍衣全部脫下。

  換回他們原本的賑工服。

  每個人由兩名內衛扶著。

  齊小滿走在最前。

  暗門就在榜台後方。

  白芷已經念到第十二個失蹤者。

  「劉春。」

  「青州鹽場舊工。」

  「承熙十五年報疫亡。」

  我推開暗門。

  榜台上陽光很亮。

  台下數千人同時看過來。

  齊小滿站到台邊。

  聲音不大。

  「我活著。」

  人群先靜。

  隨後一下炸開。

  白芷看見我們,只停了一瞬。


  接著念。

  「劉春。」

  一名剛被扶出的中年男人舉手。

  「活。」

  「杜小蘭。」

  「活。」

  「何廣。」

  「活。」

  三十一個人。

  加上冰窖里的十個。

  四十一名失蹤者全部找回。

  沒有西南軍衣。

  沒有奪械。

  沒有所謂死人起事。

  只有四十一個被強行按了手印、準備穿反軍衣的人,站在改活榜前,一人一聲說自己活著。

  梁肅站在一旁。

  看了很久。

  隨後親自取過巡撫關防。

  在齊小滿的臨時復籍憑證上蓋下第一枚印。

  「清豐齊小滿。」

  「復籍待驗。」

  「今日在青州府驗明存活。」

  第二個。

  第三個。

  他每蓋一印,便有人從編號變回名字。

  方承禮帶人在經歷司拿許明章。

  人沒有跑。

  他坐在帳房裡。

  桌上擺著一壺酒。

  像一直在等。

  被押到榜前時,他沒有看梁肅。

  只看我。

  「沈御史來得很快。」

  「你們都喜歡說這句。」

  「因為按原路,你不該趕得上。」

  「原路是誰定的?」

  「舊帳。」

  他笑了一下。

  「王夫人說得對。」

  「你會救人。」

  「所以你也最好算。」

  我問:「誰讓你調四十一人?」

  「蘭姑。」

  「哪一個?」

  「不知道。」

  「怎麼接令?」

  「衣箱。」

  「牌呢?」

  「沒有牌。」


  「沒有牌也聽?」

  許明章抬頭看向梁肅。

  「有巡撫印。」

  又是真印。

  我道:「印從哪裡來?」

  「七日前梁大人簽收舊冊令時,我拓的。」

  「換冊令也是你發?」

  「是。」

  「巡撫關防呢?」

  「經歷司每日都能用。」

  梁肅臉色很難看。

  自己最信任的文書房,正是別人借他手殺人的地方。

  許明章卻很平靜。

  「梁大人以為把死人藏起來,便能保住他們。」

  「可藏人也要文書。」

  「發糧也要印。」

  「只要還用這套衙門,便永遠有人能接下一段。」

  這話是真的。

  也正因為真,才更危險。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蘭姑讓我交給沈大人。」

  顧行之不在。

  蕭令儀也不在。

  按規矩,我不能獨自開。

  白芷走過來。

  梁肅也在。

  方承禮代表巡撫衙門。

  三方勉強齊了。

  我們當眾展開。

  紙上是一份青州總換冊。

  八百四十七個名字全部在列。

  舊籍一欄,銷號。

  新籍一欄,沒有復活。

  只有三個字:

  義民軍。

  他們不是要讓這八百多人重新成為百姓。

  是要把他們寫成一支軍隊。

  總冊末尾有一行批註。

  青峽總倉接。

  蘭衣核。

  我看著那行字。

  永安寫死。

  清豐做工。

  青州成軍。

  青峽總收。

  地方清帳網終於露出完整一角。

  而許明章跪在改活榜前,輕聲道:


  「沈大人。」

  「八百四十七人只是青州這一批。」

  「青峽已經有一支沒有姓名的軍。」

  「他們等的不是沈烈。」

  「是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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