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門裡的人也在等她
回永安的路上,我沒怎麼說話。
不是累。
是三千七百四十六這個數太大。
七十二個人能在一座舊倉前一張張寫活。
一百二十六個人能在河堤高地一項項驗名。
三千七百四十六個人,卻散在三府數十個縣、村、河工、鹽場與糧道里。
有些人在。
有些不在。
有些改過名字。
有些連自己原名都忘了。
若按一人一張憑證慢慢查,王夫人可以在青州新冊上把他們再殺十次。
白芷騎在旁邊。
懷裡抱著真牌與改活冊。
「不能逐個找。」
我道:「你也覺得?」
「先找帳。」
「什麼帳?」
「三府換冊不會只收疫亡冊。」
「還要收絕戶田冊、疫糧支冊和寺廟功德冊。」
「同一個死人,只要在三種冊里同時出現,便一定有人得利。」
「先查得利的人?」
「對。」
白芷道:「人散。」
「銀路不會太散。」
「永豐乙櫃、羅氏糧行、三府大糧商、寺廟功德帳。」
「抓住這些地方,能反查人去了哪裡。」
一人三帳。
如今要反過來用。
以前他們用三本帳把一個活人寫死。
我們便用三本帳把死人找回來。
我覺得白芷適合管戶部。
她若真坐進去,戶部官員大概會集體告病。
「先回永安。」
我道:「驗白嵩信。」
「再讓三府所有舊冊暫停出縣。」
「縣令會聽?」
「有些會。」
「不聽的呢?」
「封印。」
皇帝給的封倉印終於不只用來封倉。
也能封縣衙。
我們回到永安時,城門外比昨日更擠。
清豐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傳來。
七十二人被寫活。
一百二十六名河工被救。
堤中挖出死人。
清豐縣令被拿。
這些消息各傳各的。
最後在百姓嘴裡變成:
沈御史帶公主挖了縣衙祖墳。
我覺得這個說法不太準確。
薛重的祖宗未必在河堤里。
但百姓願意來,便是好事。
舊倉已經被公主府徹底接管。
石門外換了兩輪守衛。
銅管封住五處。
只留一處送藥。
宋醫官見我回來,第一句話是:
「人沒死。」
我鬆了口氣。
「哪一個?」
「兩個都沒死。」
「醒過嗎?」
「沈夫人醒過一次。」
「另一個呢?」
「醒了。」
「說話了嗎?」
宋醫官看向蕭令儀。
她站在石門前。
身上仍是出京時那套深紅窄袖衣。
一夜沒換。
眼下有些淡青。
神色卻比我離開時更冷靜。
「說了。」
我走過去。
「說什麼?」
蕭令儀沒有立即回答。
先看白芷懷裡的帳袋。
「找到牌了?」
「第一枚。」
白芷取出真牌。
又取出白嵩那封寫給沈氏的舊信。
顧行之也已經回來。
他沒有追上王夫人。
只在一處廢驛找到她換下的命婦衣。
車轍繼續向青州。
後來又分成三路。
她顯然知道顧行之會追。
專門留了足夠多的錯路。
如今都察院、內衛、公主府三方齊。
信可以開。
白芷先驗封。
雙線蘭紋。
外線白嵩倒尾。
內線用的是一枚細針結。
蕭令儀看了一眼。
「長寧針結。」
「母后只在內庫密信上用過。」
信是真的。
至少封信的人,掌握先皇后最私密的封法。
顧行之割開封口。
裡面只有兩頁。
第一句話便是:
沈氏若見此信,六牌之局已敗一半。
我看得皺眉。
白嵩寫信也不肯先說點吉利話。
後面寫得很清楚。
六枚真牌不是開門鑰匙。
是六份相互制證。
每一枚牌都對應一份原帳。
沈牌對應青峽糧冊。
白牌對應永豐銀冊。
蘭牌對應清衣轉人冊。
驛牌對應西南軍餉冊。
長牌對應長寧藥檔。
衣牌對應先皇后最後病衣。
六牌齊,不是為了打開一扇門。
是為了讓六份帳能互相證明,沒有任何一方可以單獨偽造。
永安石門只是後來改建的藏帳處。
門鎖借用六牌槽。
但真正開門的方法,不在牌本身。
在六份帳末尾各自留下的驗詞。
也就是說——
即便找齊六牌,沒有對應原帳,門仍打不開。
王夫人一直說六牌開門。
她說了半句真話。
所以更容易騙人。
白嵩又寫:
衣牌交馮喜,不是信其人。
是縛其罪。
馮喜若毀衣牌,病衣帳斷。
馮喜若留衣牌,便終有一日須承認病衣從他手中過。
長寧殿諸人皆可死。
帳不可只留在可信之人手中。
可信之人死得最快。
我看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話很像白嵩。
也很像先皇后。
他們沒有把所有希望壓在忠誠上。
忠誠會變。
人會怕。
會死。
會被逼。
所以證據必須分給不同立場的人。
好人拿一份。
壞人也拿一份。
只要彼此都怕對方先開帳,帳便有機會活下來。
第二頁寫的是門內二人。
沈氏。
照月。
我抬頭看向蕭令儀。
她神色沒有變。
手指卻已經握緊。
門裡另一個人,是照月姑姑。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病逝當夜,顧行之放她帶衣匣離宮。
她沒有逃遠。
與我母親一同藏進永安舊倉。
後來被馮喜與王氏發現。
二人搶先封門。
將六份原帳與一部分證物留在門內。
王氏無法強開。
只得從外面以鎖夢藥控制。
十一年。
她們在門裡等的,不只是六枚牌。
是能讓六份帳同時見光的人。
白嵩在信末寫:
若來者是沈氏後人,先驗其肯不肯救帳上活人。
若來者是長寧後人,先驗其肯不肯認先皇后亦有未盡之過。
二人若只為母親而來,不可開門。
二人若只為復仇而來,也不可開門。
我看完,心裡很不舒服。
白嵩死了這麼多年,還在石門後給我出題。
蕭令儀問:「你為何看本宮?」
「臣在想,白先生要求挺多。」
「他說得沒錯。」
她接過信。
「母后查帳,也未能救下這些人。」
「她設活倉,本是救證人。」
「後來卻讓活人無籍多年。」
「這筆也應記。」
我看著她。
「殿下不替先皇后辯?」
「事實若是如此,如何辯?」
她回答得很平靜。
我忽然明白白嵩為何要等我們兩個人。
我面對沈烈,很難先承認父親可能有理。
蕭令儀面對先皇后,也很難先承認母親可能有錯。
可若只想替父母洗清一切,門裡的帳便不能開。
因為那六份帳不會只定一方的罪。
會同時傷朝廷、王氏與西南。
蕭令儀走到石門前。
「照月姑姑。」
門內過了許久,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殿下。」
只兩個字。
蕭令儀眼眶一下紅了。
卻沒有哭。
「你認得本宮?」
「聲音像娘娘。」
門內人喘了一會兒。
「也不像。」
「哪裡不像?」
「娘娘到最後,還總想替所有人擔。」
「殿下方才說,她也有錯。」
蕭令儀閉了閉眼。
「她確實有。」
門後很久沒有聲音。
隨後,照月輕輕笑了一下。
「那便好。」
「殿下終於不是她的刀。」
我站在旁邊。
想起孫阿謹當殿說過。
昭寧是她女兒。
不是她的刀。
如今照月又說了一次。
只是這一次,不是替蕭令儀擋別人。
是讓她能自己往前走。
我母親的聲音也傳來。
「安兒。」
「在。」
「你救了多少?」
「永安七十二。」
「清豐九十四。」
「還有三十六個從車裡救下。」
門後安靜片刻。
「還不夠。」
我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團圓感,立刻沒了。
很像母親。
小時候我寫完十個字,她也會說還差兩行。
「江北三府還有三千七百四十六個疫亡名。」
我道:「明日換冊。」
「準備先封帳,再反查人。」
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一下。
她同意。
照月卻問:
「三府換冊令,誰的印?」
「江北巡撫關防。」
「簽名沒有。」
「那不是巡撫令。」
我皺眉。
「為何?」
「承熙十四年後,江北疫亡冊換錄,須加蓋長寧舊覆核簽。」
「先皇后死後,這條規矩沒有廢。」
「什麼簽?」
「赤線雙月。」
白芷立刻翻出換冊文書。
紙角空白。
沒有赤線。
也沒有雙月。
照月道:
「沒有覆核簽。」
「舊冊不得離縣。」
這是一條十一年前留下、後來沒人願意提的舊規。
如今正好能替我們爭時間。
我還沒來得及鬆氣,門外便傳來急報。
青州府派出三百差役。
持江北巡撫關防。
已經分別趕往永安與清豐。
命令只有一句。
午時以前,強收舊冊。
阻攔者,以抗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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