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改活榜

  青州差役來得比午時早。

  永安城外,三百人。

  清豐方向另有兩百。

  他們沒有帶軍械。

  只帶了箱車。

  每輛車都貼著封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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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疫亡舊籍。

  統一收存。

  看起來很像來辦正事。

  若不是我們已經從舊冊里挖出四百多名活人,我大概也會覺得他們只是辛苦的地方差役。

  領隊官員是巡撫衙門經歷司副使。

  名叫方承禮。

  四十多歲。

  見到蕭令儀,禮數很周全。

  「下官奉江北巡撫衙門總令,收取三府疫亡舊籍。」

  「請殿下行個方便。」

  蕭令儀問:「總令原件呢?」

  方承禮遞上文書。

  關防是真的。

  紙是真的。

  經歷司格式也是真的。

  唯獨沒有照月說的赤線雙月覆核簽。

  蕭令儀沒有直接說假。

  只問:「承熙十四年後,疫亡舊籍換錄規矩,你知道嗎?」

  方承禮神色不變。

  「舊規繁複。」

  「如今江北災情緊急,巡撫大人特准從簡。」

  「從簡有批文?」

  「總令便是批文。」

  「誰准巡撫廢先皇后舊制?」

  方承禮終於頓了一下。

  「先皇后舊制並非朝廷明律。」

  「沒有明廢,便仍是辦事舊例。」

  我從旁邊開口。

  「諸位近日最愛用舊例。」

  「怎麼輪到能攔你們的舊例,便不算了?」

  方承禮看向我。

  「沈大人奉旨查永安與王氏糧契。」

  「無權干涉三府檔案調度。」

  「這句話也寫在總令里?」

  「巡撫衙門自有職權。」

  「那便請巡撫本人來。」

  方承禮沉聲道:「巡撫大人坐鎮青州,豈能因一縣小案親至?」


  舊倉前那七十二人都聽見了。

  有人低聲重複:

  「一縣小案。」

  七十二個活人。

  二十三具堤屍。

  一百二十六名無籍河工。

  在巡撫衙門眼裡,只是一縣小案。

  我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只是通常只在別人不是人的時候有道理。

  方承禮繼續道:「沈大人若堅持阻攔,便是抗巡撫總令。」

  「後果自負。」

  我點頭。

  「可以。」

  「但舊冊不能給。」

  「你憑什麼扣?」

  「憑冊上死人還活著。」

  我讓阿六打開舊倉門前的名冊。

  他嗓子尚未恢復。

  第一聲仍然沙啞。

  「周桂娘!」

  老婦從人群里站出來。

  手裡舉著臨時復籍憑證。

  「活。」

  「周大牛!」

  老漢站起。

  「活。」

  「田成!」

  田成扶著腰。

  傷口尚未好。

  仍然站了起來。

  「活。」

  一個接一個。

  七十二名永安舊倉人全部站到舊冊前。

  方承禮身後的差役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是來收疫亡冊的。

  如今疫亡冊上的人自己站出來,不許他們拿。

  方承禮道:「個別冒認,不足以否定三府換冊。」

  白芷從後面抬出清豐改活冊。

  「那便再加一百二十六個。」

  「清豐河工九十四人在高地。」

  「二十三人死在堤中。」

  「八人被轉青峽。」

  「一人下落不明。」

  「姓名、舊籍、糧帳與工冊全部能合。」

  「還算個別?」

  方承禮臉色終於不好看。

  「這些事應由巡撫衙門覆核。」

  「正要給你們覆核。」

  我道:「但不是把舊冊收走。」

  「就在這裡。」

  「當著活人的面核。」

  「巡撫衙門人手有限,不能在各縣久留。」

  「那便慢慢核。」

  「三府換冊有時限。」

  「誰定的?」

  「巡撫大人。」

  「人命有時限?」

  方承禮不答。

  他轉身看向箱車。

  「收冊。」

  三百差役向前。

  內衛與公主府護衛同時擋住。

  永安縣兵也站到了舊倉前。

  林桓身體尚未恢復。

  仍然穿著縣令官服,由人扶著。

  他只有半枚真縣印。

  卻站得很直。

  「永安舊冊,未經赤線雙月覆核,不得出縣。」

  方承禮冷聲道:「林桓,你失印失縣,仍在待罪。」

  「是。」

  「待罪之人無權發令。」

  「我不發令。」

  林桓道:「我只作證。」

  「證明永安縣舊冊內,至少七十三人被偽報疫亡。」

  「此冊是證物。」

  「巡撫衙門強取證物,須先拿刑部、都察院或陛下手令。」

  方承禮拿出巡撫關防。

  「此印不夠?」

  我取出奉旨開帳印。

  「那便看誰更大。」

  兩枚印擺在一起。

  一枚江北巡撫關防。

  一枚皇帝親賜奉旨開帳。

  方承禮沒有再命人向前。

  官場有時複雜。

  有時也簡單。

  誰的印大,誰先說話。

  我讓白芷在舊倉外立起三塊木榜。

  第一塊。

  永安、清豐已驗活名單。

  第二塊。

  三府近三年疫亡總數。


  第三塊。

  暫停事項。

  凡列入疫亡冊者,田產暫緩過戶。

  家產暫緩絕戶收歸。

  寺廟功德銀暫停核銷。

  河工、鹽場、糧道中的無籍人,暫停轉運。

  所有疫亡舊冊,一式三份抄錄。

  縣存一份。

  都察院存一份。

  公主府監理處存一份。

  原冊不得離縣。

  方承禮看完,冷笑。

  「沈大人這是要另立新法?」

  「不是新法。」

  「只是舊帳未清前,別急著換紙。」

  「你憑一道查案聖旨,便要停三府田產與河工?」

  「只停與疫亡戶有關的。」

  「江北會亂。」

  「已經亂了。」

  我指向那七十二個人。

  「只是以前亂在地下。」

  「諸位看不見。」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

  有人從鄰縣趕來。

  手裡拿著親人的疫亡憑證。

  有人說父親死後又在鹽場見過。

  有人說丈夫被縣差帶走治病,三日後便報了疫亡。

  也有人只來問一句:

  「名字在榜上,是不是便可能還活著?」

  這問題沒人敢保證。

  有些人確實死了。

  有些活著。

  有些死在活倉里。

  最殘忍的不是不知道親人死沒死。

  是官府已經替你決定不必再找。

  我走到第三塊空榜前。

  提筆寫下三個字。

  改活榜。

  阿六站在旁邊看。

  「公子,這榜寫什麼?」

  「寫所有來認人的。」

  「只有一句話、一件舊物、一處傷痕也先記。」

  「真假以後查。」

  「名字先留下。」

  白芷皺眉。

  「會有冒認。」


  「所以叫線索榜。」

  「不是戶籍。」

  「但不能因為怕十個假人,便不讓一個真人開口。」

  她想了想。

  點頭。

  很快,第一個老婦上前。

  她兒子兩年前被報作疫亡。

  名字叫李河生。

  左耳缺一角。

  會做竹簍。

  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青州南縣鹽車上。

  白芷全部記下。

  第二個人說姐姐失蹤。

  第三個人說父親可能在河工。

  不到一個時辰,改活榜便寫滿。

  只能再立第二塊。

  第三塊。

  名字越來越多。

  方承禮帶來的三百差役沒有收走一本舊冊。

  反而被林桓安排去抄冊。

  方承禮怒道:「他們奉巡撫令而來!」

  林桓道:「正好識字。」

  我覺得林桓做縣令很有前途。

  至少比孫敬會用人。

  方承禮還想拒絕。

  他手下已有差役主動坐到桌邊。

  不是忽然良心發現。

  是他們也發現,自己家鄉有人在改活榜上。

  江北官差首先也是江北人。

  清帳會可以讓每個人只做一小段。

  但當名字擺到眼前時,那一小段也會突然變重。

  傍晚,第一批抄冊送出永安。

  不走驛站。

  由都察院、公主府和永安縣各派一人同行。

  三人各持一份。

  路線不同。

  即便一份被截,另外兩份仍在。

  第一批不是全部舊冊。

  只是已驗明的四百一十二人名單。

  我讓人同時送往青州、京城和清豐。

  不是等巡撫批准。

  是先讓所有地方知道,這些人已經重新有了名字。

  夜裡,方承禮終於鬆口。

  他同意暫停收冊一日。


  條件是我必須親赴青州,與江北巡撫當面對驗換冊令。

  這本來便是我們下一步。

  我答應。

  他走前,卻交給我一封沒有寫入公文冊的私信。

  「巡撫大人讓下官轉交。」

  「何時寫的?」

  「七日前。」

  又是七日前。

  我打開信。

  裡面沒有寒暄。

  只有一句:

  沈御史若能救活永安死人,便來青州。

  本官這裡,還有八百四十七個。

  我看著那句話。

  王夫人七日前準備離京。

  巡撫七日前也知道我會到江北。

  不是所有地方官都在替清帳會辦事。

  至少寫這封信的人,像是在等一個敢把舊冊扣下的人。

  但信紙背面,還有一道極淺的紅痕。

  雙月。

  長寧舊覆核簽。

  江北巡撫手裡,竟然也有先皇后留下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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