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一百二十六個名字
三府疫亡舊冊明日送青州。
聽起來像正常公事。
地方每隔幾年換冊。
舊紙破損。
印記模糊。
統一謄錄新冊,不算稀奇。
可在清豐一百二十六個活人剛被我們找到時,任何正常公事都不會太正常。
我讓人搜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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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有縣印。
有總閘鑰匙。
有兩封尚未發出的公文。
第一封是向江北巡撫衙門報河工遇亂。
寫沈安率西南舊部毀閘,劫走無籍河工。
第二封是向青州守備報軍情。
寫反軍暗樁混入清豐,已策動一百餘名河工譁變。
兩封文書都蓋了縣印。
日期是明日。
事情尚未結束。
第二日的罪名已經寫好了。
薛重看見我翻信,沒有解釋。
大概知道解釋也沒用。
我問:「誰命三府換冊?」
「巡撫衙門。」
「文書呢?」
「縣衙。」
「誰簽的?」
「江北巡撫。」
「名字。」
薛重閉嘴。
我道:「不說也行。」
「印不會跑。」
「到青州再驗。」
他抬頭看我。
「你去不了青州。」
「為何?」
「因為清豐縣兵會拿你。」
我看向他身後。
兩百縣兵站得很整齊。
卻沒有一個人向前。
我問最近一名校尉:「叫什麼?」
「趙衡。」
「薛縣令命你拿我。」
趙衡握著刀。
「末將聽見了。」
「動手嗎?」
他看了一眼堤里的石槽。
又看向那些被砍斷繩索的河工。
「末將先請驗軍令。」
薛重怒道:「本官便是縣令!」
趙衡低頭。
「縣令不是軍令。」
這句話我聽著耳熟。
永安的縣令不是縣令。
清豐的縣令如今也快不是縣令了。
官印還在。
沒人聽了。
權力這種東西,平日藏在紙里。
真到要殺熟人時,也會從紙里掉出來。
我把薛重交給內衛。
陶昆與持蘭牌的書吏分開看押。
隨後讓所有河工留在高地。
今晚不回工棚。
舊閘雖然卡住,水位仍在漲。
沒有人知道上游是否還有第二道手腳。
安全以前,活人先離水遠些。
白芷在高地擺開三張案。
第一張驗人。
第二張驗帳。
第三張補名。
阿六看見桌子便嘆氣。
「又要喊?」
「嗓子還能用嗎?」
他試著喊了一聲。
聲音像破鑼。
「能。」
「就是不大好聽。」
「活人不挑。」
我把杜成的改活冊放在第一張案上。
清豐一百二十六人。
二十三死。
八人轉青峽。
一人失蹤。
九十四人在場。
先驗九十四。
馮大山第一個。
原籍清丰南村。
前年秋,被縣差以疫病轉所為名帶走。
縣衙疫亡冊寫他三日後病亡。
家中妻女領過一斗安葬米。
只有一斗。
帳上卻寫兩石。
馮大山進入河工後,改作甲十七。
每月帳面領糧三石。
實際每日兩碗粥。
他這一條命,兩年內替縣衙、糧商與河工衙門掙了不止七十石糧。
本人卻連一粒都沒帶回家。
白芷問:「家屬可在?」
人群外傳來一聲哭。
一個婦人牽著小女孩擠進來。
她們是聽見河工出事後趕來的。
婦人看見馮大山,站在原地不敢認。
馮大山也沒動。
兩年沒見。
他瘦得脫了形。
左臉還多了一道搬石時留下的疤。
小女孩先開口。
「爹?」
馮大山蹲下來。
還沒說話,孩子已經撲過去。
這一聲比任何印都准。
白芷在名字後記下:
妻女當場認領。
舊傷相符。
鄉音相符。
舊稅冊相符。
三證齊。
臨時復籍。
我蓋奉旨開帳印。
清豐沒有半塊真縣印。
薛重的印暫不能用。
便由都察院先發憑證。
每一張憑證都註明:
待清豐新縣令、新縣印核驗後,補正式戶籍。
但在此之前,不得以無籍拘役。
不得轉運。
不得侵占田產。
不得再報疫亡。
趙衡站在旁邊看了許久。
忽然問:「沈大人。」
「這紙若縣衙不認呢?」
「你認嗎?」
他一愣。
「末將?」
「清豐守軍也蓋一印。」
「證明此人今日在你面前活著。」
趙衡看向薛重。
縣令已經被押。
他最終取出軍營驗丁印。
蓋在憑證第三處。
縣印不認。
軍印先認。
一個地方的帳爛了,不代表所有印都得一起爛。
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第十七個。
名字越念越多。
高地上的家屬也越來越多。
有人連夜從村里趕來。
有人不敢來,托鄰居帶舊衣或家書作證。
還有些人沒有家屬。
白芷便查河工舊傷。
查同村口音。
查他們記不記得哪年洪水衝過哪座橋。
一個冒認者可以背名字。
很難背下一整個村子的生活。
第六十三人是個啞巴。
改活冊寫原名張順。
河工號乙九。
他不能說話。
身上也沒有舊物。
薛重的人立刻冷笑。
「此人無法自證。」
啞巴急得滿頭汗。
不斷比畫。
沒人看懂。
阿六盯了半天。
忽然道:「他說樹。」
眾人看他。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怎麼知道?」
「他一直畫樹。」
啞巴點頭。
隨後指向自己腳底。
又指向遠處南邊。
白芷翻舊籍。
張順原籍南槐村。
村口有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
他幼時從樹上摔下,傷了喉嚨。
舊醫檔還在。
眾人趕去查看他右腿。
果然有一道彎月舊疤。
南槐村一名老人也認出他。
「是順子。」
「他娘死前,天天在村口等。」
張順跪在地上。
沒有哭出聲。
只把額頭抵在復籍憑證上。
有些人連喊冤都做不到。
所以帳更該替他說話。
一百二十六個名字,驗到天亮。
九十四名在場者全部發下臨時復籍憑證。
二十三名死者,姓名寫入堤中死難冊。
不再叫損耗。
八名轉青峽者,列入追查名單。
最後那名逃走的河工叫齊小滿。
清豐北村人。
去年冬天逃出活倉。
縣衙另有一份記錄。
寫他偷糧傷人,墜河身亡。
又死了一次。
白芷翻完所有帳,發現齊小滿的屍骨無存憑證上,沒有家屬手印。
只有一枚船行印。
白水渡陳記船行。
我看向不遠處河面。
昨夜灰窯的老鹽工曾說,有人從白水渡換車。
這條船行可能不只是運屍。
也運活人。
「查陳記船行。」
趙衡主動道:「末將帶人去。」
我看他。
「信得過嗎?」
他沉默一下。
「沈大人可以派內衛同去。」
至少沒有說自己絕對忠誠。
絕對忠誠的人近日太多。
能主動讓人監著,反而可信一點。
臨近午時,縣衙搜查的人終於送回三府換冊文書。
不是巡撫本人親筆。
是巡撫衙門經歷司代擬。
標題寫:
江北三府疫亡舊籍重錄令。
要求永安、清豐、青州南縣及沿河各縣,將近三年疫亡冊、絕戶田冊、疫糧支冊全部送至青州府。
舊冊驗訖後,統一銷號。
不是銷毀。
是銷號。
銷毀還能見到灰。
銷號只需在新冊上寫一句舊冊作廢。
從此舊名字即便仍在,也不能再作為憑證。
文書落款處沒有經歷司官員姓名。
只有一枚江北巡撫關防。
白芷看了很久。
「印是真的。」
我現在聽見這句話已經很平靜。
「時間呢?」
「七日前。」
王夫人申請離京文書的同一天。
七日前。
王氏已經同時安排:
女眷離京。
糧契轉移。
丙房舊符。
三府換冊。
她不是邊逃邊補路。
整條路早已算好。
我翻到文書附件。
三府預計上交疫亡冊總人數。
不是四百一十二。
是三千七百四十六。
清豐一百二十六,只是其中一小格。
江北三府里,至少有三千多個人,可能已經從戶籍上死了。
他們如今有的在河工。
有的在鹽場。
有的去了青峽。
也有的真的死了。
明日午時,新冊一換,所有舊名都會失效。
我們有不到一天。
把三千七百四十六個死人,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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