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馮喜為什麼有牌

  第一枚真牌躺在黑漆匣里。

  正面四字。

  清舊帳。

  背面刻著丙一,杜成持。

  牌不大。

  卻比陶昆那座河閘沉得多。

  因為這東西一旦是真的,先皇后當年查舊帳便不再只是幾名舊宮人的證詞。

  她留下過規矩。

  留下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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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留下過六個彼此牽制的持牌人。

  王嵩後來改掉的,正是這套規矩。

  白芷用油布把牌重新包好。

  沒有交給我。

  我問:「為何不給我?」

  「你會弄丟。」

  「我何時弄丟過證物?」

  「床板下藏刀,被公主殿下找到。」

  「那是被找到,不是弄丟。」

  「結果一樣。」

  她把真牌放進貼身帳袋。

  我覺得這世上能讓白芷貼身保管的東西不多。

  白嵩舊帳。

  如今多了一枚牌。

  杜成還坐在河堤高地。

  臉色越來越差。

  宋醫官不在,他胸口的傷只能暫時止血。

  我讓人給他披了件厚衣。

  「第六枚牌為何是馮喜?」

  杜成看向那隻黑漆匣。

  「六枚牌,不是按人名刻的。」

  「是按存證之物。」

  「沈,指沈夫人。」

  「白,指白嵩。」

  「蘭,指蘭衣人。」

  「驛,指青峽舊驛。」

  「長,指長寧來使。」

  「衣,指先皇后最後一件病衣。」

  我皺眉。

  「病衣不是在清和義倉找到過一件?」

  「那是外衣。」

  「真正貼身的中衣,被馮喜拿走。」

  「為何給他?」

  杜成沉默片刻。

  「不是給。」

  「是讓他拿。」


  我沒聽懂。

  蕭令儀不在這裡。

  若她在,大概已經讓杜成把話一次說完。

  我只能自己問。

  「有區別?」

  「有。」

  杜成道:「當年先皇后病重,長寧殿裡能自由進出的人越來越少。」

  「劉慎管藥。」

  「馮喜管門。」

  「韓尚服管病衣。」

  「娘娘知道韓尚服未必活得過那一夜。」

  「便讓照月把第六枚牌縫進病衣內襯。」

  「病衣由馮喜親手收走。」

  「他不知道?」

  「開始不知道。」

  「後來知道了。」

  「如何知道?」

  「白嵩讓人送過一封信。」

  「告訴馮喜,病衣里有牌。」

  我看著杜成。

  「白嵩為何告訴他?」

  「因為最怕舊帳見光的人,反而最不敢毀唯一能證明自己沒有親手下藥的東西。」

  這辦法很險。

  也很聰明。

  馮喜參與封門。

  收走病衣。

  轉送藥檔。

  他有罪。

  但他未必親手毒殺先皇后。

  病衣里的真牌既能證明先皇后臨終仍在查帳,也能證明病衣從誰手裡經過。

  馮喜若毀牌,另外五個持牌人便會知道他毀了證。

  他若留著,便永遠被那件病衣拴在舊案上。

  先皇后沒有信他。

  是把他也寫進了帳。

  「所以衣牌一直在馮喜手裡?」

  「不一定。」

  杜成道:「九年前,沈夫人被抓以後,馮喜的人曾來永安找過六牌門。」

  「他們沒有衣牌。」

  「否則門不會一直關著。」

  「馮喜把牌丟了?」

  「可能藏了。」

  「也可能交給別人。」

  「誰?」

  杜成看向北面。


  「後來的蘭姑。」

  這又繞回蘭姑。

  我發現這群人很喜歡把麻煩往一個沒有固定臉的人身上推。

  任何東西找不到。

  蘭姑拿了。

  任何人死了。

  蘭姑清了。

  任何舊令突然活過來。

  還是蘭姑發的。

  若一直這樣查下去,蘭姑會變成一個比皇帝還忙的人。

  我問:「第一任蘭姑是誰?」

  「姓蘭。」

  「名字?」

  「蘭月。」

  「尚衣局第一任清衣值?」

  「是。」

  「她不是承熙十三年病亡?」

  「假死。」

  「誰替她改的?」

  「白嵩。」

  「為什麼救她?」

  「她替先皇后傳過第一批清舊帳令。」

  「王氏開始清長寧舊人後,她是最先被寫死的。」

  「後來呢?」

  「她帶白嵩出京。」

  「也帶了六牌中的蘭牌。」

  我想起羅承海供出的右眼白翳老婦。

  十一年前在永豐西櫃接信。

  前幾日又與杜昌一同入京。

  她很可能便是蘭月。

  第一任蘭姑。

  原本替先皇后清舊帳的人。

  後來「蘭姑」卻變成了清帳會的傳令身份。

  若蘭月還活著,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名字變成一張殺人牌,不知會作何感想。

  杜成像猜到我在想什麼。

  「蘭月不是現在的蘭姑。」

  「至少九年前不是。」

  「那現在呢?」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今日聽得太多。

  正想繼續問,河堤下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止一匹。

  火把從遠處一路逼近。

  約有兩百人。

  為首者持清豐縣旗。


  陶昆看見旗,像終於等到救命的人。

  「薛縣令到了!」

  我站起身。

  清豐縣令薛重。

  另一把總閘鑰匙的持有人。

  也是今晚開閘令上真正該出現的人。

  薛重帶縣兵上了高地。

  四十來歲。

  面白。

  鬍鬚修得很齊。

  他先看被綁的陶昆。

  再看被砍斷的閘索。

  最後才看我。

  「沈大人。」

  「下官接報,有反賊之子私闖河工,毀壞朝廷水閘,劫走河工。」

  「特來拿人。」

  我點頭。

  「來得很快。」

  「河工告急,自然要快。」

  「誰送的報?」

  「河道衙役。」

  「何時送?」

  薛重停了一下。

  「酉時。」

  「酉時我還沒到。」

  「你接到的報里,怎麼知道毀閘的是我?」

  周圍縣兵神情微動。

  薛重卻很穩。

  「沈大人奉旨出京,江北皆知。」

  「你一路查活倉。」

  「清豐出事,自然與你有關。」

  「說得有理。」

  我道:「那薛縣令也該知道,我身上有陛下明旨。」

  「知道。」

  「還要拿?」

  「聖旨讓你查賑糧、活籍。」

  「沒有讓你毀河閘。」

  「毀閘的罪,我認。」

  「拿我之前,先說為何提前開閘。」

  薛重皺眉。

  「秋汛將至,縣中依例試閘。」

  「今日有雨?」

  「上游水急,不能只看本縣。」

  「水位冊呢?」

  「在縣衙。」

  「閘令呢?」

  「本官口令。」

  我笑了一下。

  「陶昆說是試閘。」

  「你說是口令。」

  「可閘房裡有一份蓋了清豐縣印的開閘文書。」

  「薛縣令到底是口令,還是文書?」

  薛重看向陶昆。

  陶昆立刻低頭。

  兩個人只負責不同一段時,合作很好。

  如今被擺在同一處,便開始不知道該聽誰的。

  我讓內衛取來開閘令。

  真縣印。

  真籤押。

  時辰寫子時。

  但開閘的人酉末便已動手。

  薛重道:「閘卒擅自提前,與本官無關。」

  「閘卒呢?」

  「正在查。」

  「總閘鑰匙呢?」

  「在本官身上。」

  「另一把在陶昆手裡。」

  陶昆急道:「下官的鑰匙昨日便丟了!」

  我看向他。

  「方才為何不說?」

  「下官一時忘了。」

  失察今日沒來。

  忘了開始上值。

  燕小乙從閘房回來。

  手裡提著一個人。

  是名縣衙書吏。

  袖中藏著一把總閘鑰匙。

  左腕上還繫著一根紅繩。

  五結。

  繩下掛著半枚木牌。

  牌背一個字。

  糧。

  書吏被扔到地上。

  薛重臉色終於變了。

  我問:「認得嗎?」

  「縣中書吏眾多,本官……」

  書吏抬頭便喊:

  「大人救我!」

  薛重閉嘴了。

  認不認識,不必再問。

  燕小乙從書吏懷裡又搜出一張短令。

  上面沒有姓名。

  只寫八個字。

  開活倉。

  封真牌。

  短令末尾蓋著王氏西院私印。


  王夫人知道第一枚真牌在清豐河堤。

  她讓人提前開閘,不只是為了衝掉二十三個損耗。

  還要衝掉黑漆匣。

  若我們沒來。

  匣隨舊堤塌入河中。

  第一枚真牌永遠消失。

  若我們來了。

  薛重便以毀閘罪拿我。

  縣兵可以當眾搜身。

  將牌重新拿走。

  兩條路她都算過。

  唯一沒算到的是,白芷沒把牌交給我。

  薛重看向白芷懷裡的帳袋。

  目光只停了一瞬。

  白芷已經後退兩步。

  「看什麼?」

  薛重道:「真牌乃朝廷舊物,應交縣衙保管。」

  白芷問:「你拿什麼保?」

  「清豐縣印。」

  「開閘令也是這枚印蓋的。」

  「那便更不能給。」

  薛重臉色一沉。

  「一個民間帳房,也敢扣朝廷證物?」

  白芷沒有答。

  只把帳袋抱得更緊。

  我走到她前面。

  「她不是扣。」

  「是三方監驗中的都察院帳證人。」

  「薛縣令想拿牌,先把你縣裡一百二十六個死人寫活。」

  「再解釋二十三具屍體為何在堤中。」

  「最後說清你的人為何持蘭牌開閘。」

  薛重看著周圍河工。

  這些人已經不再排隊上車。

  有人拿起木棍。

  有人站到埋屍石槽前。

  縣兵有刀。

  河工人更多。

  真動手,未必誰先亂。

  薛重深吸一口氣。

  「沈大人。」

  「你想在清豐煽民作亂?」

  「不是我。」

  我道:「是堤里的人在說話。」

  「死人如何說話?」

  「名字會。」

  我讓白芷打開改活冊。


  「甲二十一,許木。」

  「甲十三,郭成。」

  「乙七,劉雙。」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

  河工隊伍里,一個個活人站出來認。

  這是我兄弟。

  這是我叔父。

  這是我同村。

  屍體還沒挖。

  可名字已經從堤里走出來。

  薛重身後的縣兵開始低頭。

  他們不一定同情河工。

  但沒人願意替一座藏了二十三具屍體的堤壩殺人。

  我看著薛重。

  「拿下。」

  他猛地後退。

  縣兵沒有動。

  顧行之不在。

  燕小乙便替他省了步驟。

  一腳踢在薛重膝後。

  縣令當場跪下。

  官帽滾到陶昆腳邊。

  一縣之尊。

  最後跪在自己準備沖走的活人面前。

  黑漆匣中的白嵩舊信仍沒有開。

  但王夫人的短令已經證明,清帳會比我們更怕真牌見光。

  而薛重被押起時,忽然看著我說了一句:

  「沈安。」

  「你以為拿一縣便能救江北?」

  「明日午時,三府所有疫亡舊冊都會送去青州。」

  「為什麼?」

  他笑了。

  「換新冊。」

  「舊冊一換。」

  「你今日寫活的人,明日照樣可以再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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