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堤里的人會說話

  絞索斷的時候,舊閘發出一聲巨響。

  下游所有人都抬起頭。

  河水仍在漲。

  卻沒有剛才那麼快。

  燕小乙用刀砍斷主索,閘板卡在半開位置。

  水還會泄。

  至少不會一口氣吞掉整個工棚。

  代價是舊閘基本廢了。

  陶昆看著斷索,臉色比看見堤里屍體還難看。

  「這是朝廷河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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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小乙道:「我知道。」

  「毀壞河閘是重罪!」

  「記沈安帳上。」

  我轉頭。

  他已經走遠。

  這種時候反應很快。

  我看向陶昆。

  「記我帳上。」

  「今日若不毀閘,死多少人,也記我帳上。」

  「等案結以後一起算。」

  陶昆不再說話。

  他大概沒見過主動認帳的官。

  朝廷官員通常先找誰簽的。

  誰蓋的。

  誰最後碰過繩。

  我不喜歡背罪。

  但比起把活人沖走,背一座舊閘便背一座。

  反正我的帳已經很多。

  再多一頁,冊子也不會更重多少。

  工棚的人全部撤到高地。

  清點時,清豐河工在高地找到八十二人。

  加上剛從灰窯車裡救出的十二名清豐河工,共九十四人。

  另有二十四名車中獲救者來自青州南縣新一批疫亡戶,另行登記,不計入清豐原冊。

  清豐原冊一百二十六人。

  二十三人填堤。

  八人上月被轉青峽。

  一人逃跑後失蹤。

  剩下九十四人。

  正好。

  帳終於合上。

  卻合得讓人高興不起來。

  二十三個人在堤里。

  八個人去了青峽。

  還有一個逃出去的人,不知是活是死。


  杜成坐在高地石頭上,望著河堤。

  「許木那批人,我知道死了。」

  我看向他。

  「知道多少?」

  「知道七個。」

  「為何改活冊寫二十三?」

  「後來補的。」

  「誰補?」

  「清豐一個老帳房。」

  「人呢?」

  「上月也死了。」

  「怎麼死?」

  「墜水。」

  又是墜水。

  河工這裡的人死法很統一。

  只要靠近河,什麼都能算意外。

  我問:「你既知道有人死,為何仍送人來?」

  杜成沉默很久。

  「因為送來清豐,十個能活八個。」

  「留在原縣,十個未必活一個。」

  「所以你覺得值?」

  「當時覺得。」

  「現在呢?」

  他看著堤腳二十三處淺色石槽。

  「現在不敢覺得了。」

  我沒有繼續逼。

  不是原諒。

  是有些帳需要本人看見,才知道該怎麼認。

  杜成不是王嵩。

  他沒有拿朝綱替自己擋。

  也沒有說必要之損。

  他只是做了一個選擇。

  救一部分。

  犧牲一部分。

  後來那一部分越來越多。

  多到他不敢再數。

  人最容易犯的錯,不是第一次選錯。

  是發現錯以後,因為已經走得太遠,便繼續往前。

  白芷帶人在河工衙門搜帳。

  陶昆仍想拖。

  說夜深。

  說河水未退。

  說帳房鑰匙在縣城。

  白芷聽完,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砸開帳櫃。

  「鑰匙省了。」

  阿六看著她。

  「白姑娘越來越像燕爺。」


  「不一樣。」

  燕小乙靠著樹。

  「她賠柜子。」

  白芷道:「記陶昆帳上。」

  我覺得這支隊伍已經學會了。

  任何東西壞了,先找能抄家的人記。

  帳櫃裡共有四冊。

  河工糧冊。

  轉運冊。

  損耗冊。

  還有一本沒有封面的薄冊。

  前三本互相對得上。

  看起來很乾淨。

  第四本只記石槽位置。

  一槽一號。

  二十三個。

  白芷翻到最後,發現第二十四槽已經畫好。

  位置在堤尾。

  編號沒有填。

  「給誰準備的?」

  我問陶昆。

  「不知道。」

  「槽是你讓人挖的。」

  「修堤預留。」

  「裹屍草蓆也預留?」

  第二十四槽旁已經放著石灰、草蓆與一副鐵鐐。

  不是修堤。

  是等下一個損耗。

  杜成走過去,看了一眼鐵鐐上的刻號。

  「我的。」

  鐵牌寫:

  甲零。

  改活冊的第一頁沒有編號。

  杜成是建冊的人。

  也是活倉第一個死人。

  甲零。

  他若今晚隨車到清豐,蘭姑便會讓他成為第二十四個損耗。

  填進自己建的活倉堤里。

  很公平。

  清帳會對知道太多的人,一向公平。

  杜成從鐵鐐下摸出一塊鬆動石板。

  「這裡以前不是槽。」

  「是什麼?」

  「藏匣位。」

  他讓人將石板取下。

  後面有一隻黑漆小匣。

  匣子不大。

  外面裹著三層油布。

  鎖已經鏽死。


  燕小乙拿刀尖一撬。

  白芷立刻喝道:「別動!」

  燕小乙停手。

  「有機關?」

  「有帳。」

  她指著匣蓋邊緣極細的封線。

  雙線蘭紋。

  不是後來清帳會使用的單線斷蘭。

  是先皇后第一批真牌所用的雙重見證線。

  匣子至少封了十一年。

  杜成看著那隻匣,神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我以為被水沖走了。」

  「你藏的?」

  「白嵩藏的。」

  「裡面是什麼?」

  「我的牌。」

  第一枚清舊帳真牌。

  杜成當年持有。

  後來他說一枚都找不到。

  不是他不知道位置。

  是他以為這隻匣早已隨著一次河堤決口消失。

  可陶昆這些年不斷補堤。

  不敢拆舊基。

  匣子反而一直留在裡面。

  白芷沒有直接開。

  她讓杜成按當年規矩報封。

  「雙線左壓右。」

  杜成道。

  「外線白嵩。」

  「內線我。」

  「驗什麼?」

  「白嵩倒尾記。」

  「杜成左手火傷紋。」

  白芷先驗封線。

  外線結尾確實留著白家倒尾。

  內線壓痕則像三指手掌。

  與杜成殘缺左手完全對應。

  兩道見證都在。

  匣可以開。

  黑漆蓋掀起時,裡面沒有毒煙。

  只有一枚舊木牌。

  正面四字:

  清舊帳。

  沒有安朝綱。

  牌背刻著一行小字。

  丙一。

  杜成持。

  十一年後,第一枚真牌終於見光。

  牌下還壓著一封信。

  紙已發黃。

  收信人不是杜成。

  寫的是:

  沈氏親啟。

  落款,白嵩。

  我沒有立刻拆。

  按三方驗信規矩,蕭令儀與顧行之都不在。

  但信封下面另有一張小紙。

  沒有封。

  上面只有三行。

  若沈氏後人來查。

  先開活帳。

  不可先開青峽。

  我看著最後一句。

  王夫人讓我去青峽。

  蘭姑讓我去青峽。

  沈烈的假信也讓我開青峽路。

  如今白嵩十一年前留下的話,卻說不可先開青峽。

  不是不去。

  是不能先去。

  因為青峽有一百零九個被寫死後重新做兵的人。

  也有一套能把任何人寫成朝廷軍、西南軍或王氏護糧隊的身份帳。

  若不先把沿途活倉開出來,青峽一亂,所有人都會變成沒有名字的反軍。

  到時朝廷只需放箭。

  沈烈也只需收兵。

  誰都可以說自己殺的是敵人。

  白芷翻過第一枚真牌。

  牌背下方還有六個很小的刻痕。

  第一個已經被劃開。

  其餘五個仍封著。

  每個刻痕旁各有一個字。

  沈。

  白。

  蘭。

  驛。

  長。

  衣。

  六枚牌的持有人。

  沈氏。

  白嵩。

  蘭衣人。

  青峽驛正。

  長寧來使。

  閘後傳來的敲擊不是亂響。

  三短,一長,再兩短。

  田成聽了兩遍,忽然撲到堤邊。

  「裡面有人報數。」

  「報什麼?」


  「每敲一輪,少一個。」

  堤腹里不只藏著河工。

  水位上漲後,最裡面的人正在一個個失去聲音。

  宋醫官把耳朵貼到濕泥上,罵了一句。

  「先開上風孔。」

  燕小乙帶人攀到舊石縫,用短刀一點點撬開堵泥。

  第一股氣出來時,帶著霉、血和人的熱味。

  裡面有人咳。

  很輕。

  卻讓所有挖堤的人都快了一倍。

  帳可以稍後補。

  這一刻先要做的,是讓會說話的堤重新喘氣。

  還有一個只寫「衣」的人。

  杜成看見最後一字,臉色忽然變了。

  「第六枚不是韓尚服。」

  「那是誰?」

  「先皇后把最後一枚牌,交給了一個不該活著的人。」

  「誰?」

  杜成抬頭看我。

  「馮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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