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河工沒有名字
從灰窯到清豐北岸,最快半個時辰。
前提是馬還肯跑。
我的馬已經開始喘。
阿六的馬更直接。
跑到一半停在路邊,低頭啃草。
阿六在馬背上又哄又求。
最後燕小乙一刀鞘抽在馬屁股上。
馬終於明白,草可以下輩子再吃。
人卻未必有下輩子。
清豐北岸河工棚建在舊堤下。
遠遠望去,一片燈火。
不像準備睡。
像準備搬。
幾十輛空車停在工棚外。
青壯年被繩索連成幾隊。
正往車上趕。
老人、病人和孩子則被留在棚中。
與杜成說的一樣。
能走的,轉青峽。
走不動的,等水。
河工守衛見我們靠近,立刻敲鑼。
一名穿六品官服的男人騎馬出來。
「何人夜闖河工重地?」
我出示奉旨開帳印。
「監察御史沈安。」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能來得這麼快。
「原來是沈大人。」
「下官清豐河道總辦陶昆。」
「此處正奉命轉移河工,以避秋汛。」
「轉去哪裡?」
「南岸高地。」
白芷看向車轍。
「車頭朝西。」
「南岸在東。」
陶昆道:「西側橋樑較穩。」
「繞路。」
「繞到青峽?」
他臉色一沉。
「白姑娘,河工調度涉及水利軍務,不是帳房能隨意置問。」
白芷點頭。
「那我不問。」
「請陶大人把一百二十六名河工的工契、糧冊和轉移名冊拿來。」
「本官為何要給你?」
我將封倉印遞給內衛。
「那便封。」
陶昆臉色終於變了。
「沈大人,秋汛在即。」
「河工若停,清豐數萬百姓安危誰來承擔?」
「你承擔?」
「下官自然承擔!」
「很好。」
我指向舊堤上游。
「子時開閘的手令,是你簽的?」
他眼神一縮。
「什麼開閘?」
「看來不是。」
「既然不是,先拿偽令的人。」
陶昆立刻道:「且慢。」
說完才發現自己答得太快。
我看著他。
「陶大人知道?」
「河閘年久失修。」
「為泄上游積水,確需夜間試閘。」
「試閘為何不先撤所有河工?」
「正在撤。」
「那些老人呢?」
我指向工棚。
陶昆道:「他們行動不便,稍後另有車。」
「車在哪裡?」
「路上。」
「幾輛?」
「六輛。」
「從哪裡來?」
「清豐縣城。」
「車牌呢?」
「尚未到,如何驗牌?」
回答得很完整。
完整到像提前想過。
我沒有繼續問。
直接讓阿六喊名字。
他嗓子還沒好。
聲音沙啞。
「馮大山!」
車隊裡有人猛地回頭。
「誰叫我?」
陶昆臉色變了。
阿六繼續喊。
「李春生!」
「趙小河!」
「秦嫂!」
一個個河工抬頭。
他們在陶昆的工冊上只有編號。
甲十七。
乙三。
河女六。
在杜成的改活冊里,卻有名字。
白芷舉起改活冊。
「清豐活倉一百二十六人。」
「原籍、舊名、家屬都在。」
「陶大人說他們是自願河工。」
「請問工契為何不寫姓名?」
陶昆道:「災民無籍,只能暫編號。」
「沒有姓名,如何發工錢?」
「按號發。」
「發給本人?」
「當然。」
白芷取出河工糧冊。
「甲十七,月糧三石。」
「馮大山。」
「你每月領多少?」
馮大山被繩子連在隊中。
他看了陶昆一眼。
沒敢說。
我讓內衛先砍斷繩索。
「現在說。」
馮大山揉著手腕。
「每天兩碗粥。」
「沒有糧?」
「沒有。」
「工錢?」
「沒見過。」
白芷繼續問其他人。
答案差不多。
帳上每人每月折糧三石。
實際只有兩碗粥。
差額由清豐河道糧商代領。
糧商背後,又是羅氏糧行。
水線最終匯入永豐江北乙櫃。
陶昆臉色難看。
「河工糧由承包糧商發放。」
「本官只管堤壩。」
「糧商貪墨,與本官無關。」
「開閘呢?」
「河閘由閘官負責。」
「轉運呢?」
「縣差負責。」
「工棚呢?」
「棚頭負責。」
又拆開了。
他只管堤。
堤不會說話。
最安全。
白芷卻走到堤腳,蹲下摸了一把新泥。
「這段堤何時補的?」
陶昆道:「上月。」
「用了多少石料?」
「五百方。」
「帳呢?」
「在河工衙門。」
「實料不到三百方。」
陶昆冷聲道:「白姑娘只看一眼,便知石料多少?」
「我看車。」
堤邊停著運石車。
車軸磨損、輪距、來回趟數都有記錄。
過去一月,最多運來三百二十方石。
帳上五百方。
少了一百八十方。
我問:「少的用什麼填?」
陶昆不答。
杜成被內衛扶下馬。
他臉色很差。
卻仍走到堤前。
「人。」
河工們安靜下來。
陶昆盯著他。
「你沒死?」
「讓陶大人失望了。」
杜成指向堤腳二十三處顏色略淺的石槽。
「一人一槽。」
「石料不夠,便把損耗填進去。」
阿六臉色發白。
「人填堤?」
陶昆怒道:「一派胡言!」
「河工死於水患,屍體依例就地安葬。」
「安葬在堤里?」
「洪汛緊急,權宜之計。」
終於認了。
不是沒有人。
只是叫權宜之計。
我走到最近的石槽旁。
排水孔里卡著一小片布。
灰色粗布。
與河工衣服相同。
布邊還有一枚鐵牌。
甲二十一。
白芷翻開改活冊。
甲二十一。
原名許木。
清豐縣南柳村人。
前年報作疫亡。
去年三月進入河工。
損耗日期,上月初七。
堤壩修補日期,上月初八。
人死一天後,堤便補好。
我讓人只拆最外層一塊石。
不大動堤體。
石後不是土。
是石灰與裹屍草蓆。
不用再挖。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裡面是什麼。
河工隊伍里有人哭了。
「許木是我兄弟。」
說話的人叫許山。
活倉冊上,甲二十。
兄弟二人一起被寫作疫亡。
一起進河工。
弟弟死後,被填進堤里。
哥哥每天在堤上繼續搬石。
卻不知道腳下便是親人。
陶昆向後退。
燕小乙的刀已經橫在他肩上。
「再退一步,腿留這兒。」
陶昆不動了。
我問:「二十三個人都在?」
他咬牙。
「河工死人,就地收殮,歷來如此。」
「有收殮冊?」
「有。」
「家屬知道?」
「這些人無籍。」
「沒有家屬。」
許山站在他面前。
「我是。」
陶昆不看他。
因為一看,人便從損耗變回活人的兄弟。
白芷開始念二十三人的名字。
每念一個,河工隊伍里便有人應。
「認識。」
「同村。」
「是我舅。」
「他不是疫亡。」
二十三個損耗。
十七人當場找到人證。
剩下六人,杜成改活冊里也有舊籍。
陶昆的河工冊卻只寫編號。
編號死了,沒有家屬。
名字死了,會有人來問。
這便是他們刪名字的原因。
遠處忽然傳來轟隆聲。
上游閘門開始動了。
還未到子時。
有人提前開閘。
河道里的水位正在上漲。
陶昆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亂。
不是怕人死。
是怕自己也在這裡。
「誰開的閘?」
我問。
「不是我!」
「總閘鑰匙有幾把?」
「兩把。」
「你一把。」
「另一把在清豐縣令手中。」
「縣令叫什麼?」
「薛重。」
白芷從活倉總帳夾頁里取出一個名字。
清豐縣令薛重。
蘭令糧線接人。
水線開閘。
永安縣的主簿負責把人寫死。
清豐縣令負責放水。
河道總辦負責把屍體寫成損耗。
三段終於接上。
我看著越來越急的河水。
「先關閘。」
陶昆道:「舊閘一旦全開,無法從下游關閉!」
「那便去上游。」
「來不及。」
燕小乙看向堤邊絞盤。
「能斷索。」
陶昆臉色驟變。
「斷索會毀閘!」
「閘比人貴?」
他答不出來。
燕小乙已經帶內衛沖向絞盤。
我讓人先撤工棚。
老人、病人、孩子全部上車。
青壯河工不再用繩連。
自己背人。
自己抬藥。
沒有官差催。
反而比剛才快。
阿六也背起一個孩子。
孩子抱著他脖子。
「叔,你是誰?」
阿六跑得氣喘。
「活人。」
這回答很好。
至少今日,比什麼身份都重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