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杜成沒死
杜成沒死。
這句話若寫進兵部舊檔,至少能讓十一個經手官員當場患病。
因為他的疫亡記錄太完整。
青峽驛報疫。
西南軍倉核銷。
兵部銷籍。
戶部停俸。
地方寺廟還有一場超度。
一個人死一次,朝廷六處蓋印。
如今他躺在石灰車底,手裡還攥著一張清豐活倉總表。
我問:「誰把你放進車底?」
「我自己。」
「為何?」
「等你。」
「你知道我會追?」
「孫敬會留下總表。」
「你看見我的名字,便一定追。」
我看著他。
「很了解我?」
「不了解。」
杜成咳了兩聲。
「只知道你母親的兒子,見到活人被寫死,不會坐著。」
這句話聽著像夸。
也像他拿準了我的軟處。
王夫人拿七十三個人逼我來永安。
杜成又拿三十六個人逼我追車。
這些舊人都覺得,只要把活人擺在路上,我便一定會走。
他們算得沒錯。
正因為沒錯,才讓我不舒服。
宋醫官不在。
白芷只能先替杜成清理嘴角血跡。
他胸口有一道新傷。
不像刀。
像被鈍器砸過。
「誰打的?」
「蘭姑。」
「哪一個?」
「缺小指的。」
「她為何不殺你?」
「想讓我帶路。」
「去哪裡?」
「青峽總倉。」
「你答應了?」
杜成閉上眼。
「答應了。」
阿六忍不住道:「您答應得挺快。」
杜成看他。
「你被人拿刀架著時,答應得慢?」
阿六認真想了想。
「應該更快。」
我問:「既然答應,為何又藏進車底?」
「因為她不打算讓我活到青峽。」
「怎麼知道?」
杜成看向被銼斷一半的車軸。
「這法子我以前用過。」
我沒有說話。
白芷也停下手。
杜成很平靜。
「承熙十四年,我第一次建活倉時,用過斷軸車。」
「當時追我們的,是王嵩派出的內衛舊部。」
「我在白水渡換人。」
「讓空車墜河。」
「他們以為人都死了。」
「所以你發明了活倉?」
「不是我一個人。」
「還有誰?」
「白嵩。」
「第一任蘭姑。」
「你母親。」
我盯著他。
「活倉最初做什麼?」
「藏證人。」
杜成道:「先皇后查內庫舊帳後,許多帳房、庫丁、驛卒開始病亡。」
「白嵩救不下所有人。」
「便把一部分人寫死。」
「再從糧車、病衣車與河工車裡送出京畿。」
「帳上死。」
「人活著。」
「那時沒有強迫做工?」
「有。」
他答得很快。
我沒想到他會認。
「活人要吃糧。」
「要藏身份。」
「不能回鄉。」
「只能在不問籍貫的地方做工。」
「河工、鹽場、糧道,都收這種人。」
「工錢呢?」
「最初有。」
「後來呢?」
「被拿走了。」
「誰拿?」
「王氏。」
「地方糧商。」
「清帳會。」
我看著他。
「還有你。」
杜成沉默。
默認了。
活倉最初或許是救人的暗路。
把即將被滅口的證人從帳上寫死,再送到別處活下去。
可一條沒有姓名、沒有官府記錄、不能公開回鄉的暗路,一旦落到王氏手裡,便成了最省錢的人倉。
救命的辦法沒有改。
用的人改了。
最後救人變成了用人。
藏證人變成了藏苦力。
杜成還在裡面。
他或許救過人。
也確實讓許多人在河工和鹽場裡沒有名字地幹了多年。
我問:「清豐損耗二十三人,怎麼死的?」
「不知道。」
「你負責轉人。」
「清豐收人後,與我無關。」
這句話剛說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很苦。
「像孫敬?」
我問。
「像。」
「每個人只負責一段。」
「最後誰都能說自己沒殺人。」
杜成閉上眼。
「你若要拿我,現在便拿。」
「會拿。」
我道:「但先問完。」
「問。」
「我母親在哪裡?」
灰窯里很安靜。
三十六名被救出的人陸續醒來。
哭聲、咳嗽聲與解繩子的聲音都在遠處。
杜成看著窯頂。
「我最後一次見沈夫人,是九年前。」
「不是十一年前?」
「承熙十四年,她還在青峽前倉。」
「第二年六牌分持,她帶走其中一枚。」
「之後失蹤。」
「九年前,她來清豐找我。」
「做什麼?」
「問活倉還在救人,還是已經開始賣人。」
我心裡一沉。
「你怎麼答?」
「我說還在救。」
「實際呢?」
「已經有人拿活倉賺錢。」
「她信了?」
「沒有。」
杜成道:「她查走了三本轉運冊。」
「還帶走了二十七個無籍人。」
「王氏追她。」
「我替她改過一次路引。」
「後來她被抓。」
「誰抓的?」
「馮喜的人。」
門線。
宮中舊人。
「帶去哪裡?」
「永安前倉。」
「為何不直接殺?」
「她手裡有一枚真牌。」
「也知道另外五枚由誰保管。」
「王氏想開六牌門。」
「她不說。」
我問:「門裡另一個人是誰?」
杜成搖頭。
「不知道。」
「你沒進過?」
「六牌不齊,誰都進不去。」
「藥怎麼送?」
「王氏後來從外面接管銅管。」
「他們不必開門。」
「只要讓裡面的人醒不了。」
「你知道她活著,卻不救?」
杜成抬眼看我。
「我手裡只有一枚牌。」
「其餘五枚散了。」
「強開門,她會死。」
「所以你等了九年?」
「我找了九年。」
「找到了幾枚?」
「一枚都沒有。」
我差點笑。
不是覺得可笑。
是這回答太像朝廷。
找了很多年。
一無所獲。
過程很辛苦。
結果沒有。
杜成從衣襟里取出一隻小布包。
布包里不是牌。
是一冊被汗浸過的薄帳。
封皮寫:
改活冊。
第一頁記錄的是承熙十四年第一批被寫死後轉出的證人。
姓名。
原籍。
新身份。
去處。
每一人都有兩份名字。
死名。
活名。
白芷翻得很快。
「這才是活倉原冊。」
杜成點頭。
「後來王氏拿走制度。」
「我留下人名。」
「清豐一百二十六人,真實姓名都在後面。」
「青州鹽場呢?」
「有一部分。」
「青峽?」
他搖頭。
「青峽人不進此冊。」
「為何?」
「去了青峽的,不是做工。」
「那是做什麼?」
杜成看著我。
「做兵。」
我手指一緊。
「沈烈的兵?」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清帳會把死人運到青峽。」
「給他們衣服、糧與新名字。」
「需要西南反軍時,他們便是西南反軍。」
「需要朝廷流民時,他們便是流民。」
「需要王氏護糧隊時,便是護糧隊。」
人被寫死以後,不只可以做苦力。
還可以成為任何一方需要的兵。
沒有籍。
沒有家。
沒有過去。
只要給一件衣裳,便能替任何人死。
我終於明白清帳會為何一直要把糧、人、衣、牌都送往青峽。
那裡不只是倉。
是一處造身份的地方。
阿六問:「那三十六個人原本要去哪?」
杜成道:「清豐。」
「總表為何寫青峽?」
「我改的。」
「竹籤為何寫亥時?」
「也是我改的。」
阿六聽糊塗了。
「您到底想讓我們追哪裡?」
「先追錯。」
杜成道:「蘭姑盯著永安往清豐的官道。」
「若總表寫清豐,你們一出城便會被截。」
「寫青峽,她會以為你們沿西路追。」
「我再讓車轉灰窯。」
我看著四周。
「可她還是找到你了。」
「所以我被打了。」
他說得很平靜。
這老人對失敗的解釋很簡潔。
「清豐今夜會出事。」
杜成道。
「什麼事?」
「河工總辦要開上游舊閘。」
「以防秋汛為名,衝掉北岸工棚。」
「為什麼?」
「朝廷要查活籍。」
「清豐一百二十六個死人不能被你看見。」
「他們準備把人沖走?」
「不是全部。」
「能走的,提前轉青峽。」
「病的、老的、不能幹活的——」
他停了一下。
「算損耗。」
清豐活倉總表上,損耗二十三。
那不是已經死的人數。
是今晚準備死的人數。
白芷翻到改活冊清豐一頁。
最後二十三個名字旁邊,都畫了一個水滴。
我問:「何時開閘?」
杜成看向窯外天色。
「子時。」
距離子時,只剩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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