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追一輛死人車

  三十六個人。

  一輛車。

  已經提前一個時辰往青峽走。

  這話聽著不太合理。

  三十六個人若都坐一輛車,車還沒到青峽,馬便會先造反。

  所以一定不止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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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一定不只一條路。

  我把活倉總表捲起來。

  「孫敬說酉正。」

  白芷道:「竹籤寫亥時。」

  「總表寫青峽。」

  「人卻未必真往青峽。」

  我看向燕小乙。

  「從永安往西,哪些地方能換車?」

  「清豐北口。」

  「白水渡。」

  「再往前是斷石橋。」

  「哪條路最近?」

  「都不近。」

  他說得很誠實。

  「但白水渡可以抄河堤。」

  「走。」

  我們沒有再進縣驛。

  驛站里誰拿過蘭牌,尚未查清。

  換馬也只在城外臨時馬市。

  皇帝給的調驛牌很好用。

  但近來真牌辦假事太多,我寧可多花銀子,也不想騎一匹提前被人安排好死法的馬。

  白芷付錢時,臉色比被追殺還難看。

  「六匹馬,一百八十兩。」

  「公帳。」

  我道。

  「誰的公帳?」

  「都察院。」

  「都察院會認?」

  「陛下不認,臣拿孫敬家產抵。」

  白芷這才勉強點頭。

  阿六看著馬販收銀,心疼得像花的是自己月錢。

  「公子,咱們若沒追到人呢?」

  「那你跑回去把馬退了。」

  阿六立刻不心疼了。

  人只要發現自己可能比銀更累,便會理解花錢的好處。

  我們沿河堤向西。

  天已經徹底黑下去。

  河面上有霧。


  路卻不難認。

  活倉車很重。

  車輪在濕土上壓得很深。

  一共六輛。

  前四輛用雙馬。

  後兩輛單馬。

  白芷下馬看過車轍。

  「前車重。」

  「後車輕。」

  「人應當在前四輛。」

  「後兩輛裝什麼?」

  「可能是衣服、糧,也可能是屍體。」

  阿六在馬上打了個寒戰。

  「白姑娘,夜裡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可以。」

  白芷道:「也可能裝著給你準備的棺材。」

  阿六不說話了。

  車轍到一處分岔口,忽然分開。

  四輛繼續向西。

  兩輛轉向北。

  燕小乙蹲在地上,看了兩眼。

  「向西的是空車。」

  「怎麼知道?」

  「輪印輕了。」

  「人轉到北邊兩輛?」

  「兩輛裝不下三十六個。」

  我看向路邊。

  草被壓倒了一大片。

  有人在這裡下過車。

  隨後沿河灘步行。

  不是自願。

  地上有拖痕。

  還有一小片斷掉的麻繩。

  白芷撿起繩頭。

  「繩上有石灰。」

  河灘北側有一座廢棄灰窯。

  清帳會很喜歡石灰。

  能遮血。

  能蓋氣味。

  也能讓人看見「疫屍」兩個字便不敢靠近。

  我們沒有沿車轍繼續追。

  改走灰窯。

  離窯口還有半里,便聞到一股很重的石灰味。

  裡面停著六輛車。

  車上蓋著白布。

  每塊白布都寫著四個字。

  疫屍勿近。

  阿六看到字,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隨後想起這些年「疫屍」經常還活著,又往前走回來。

  「公子,小的如今看見疫屍,反而覺得裡面八成是活人。」

  「有長進。」

  「這是被嚇出來的。」

  「也算。」

  窯外沒有守衛。

  太安靜。

  燕小乙沒有直接進去。

  他繞到後方。

  片刻後回來。

  「窯後有馬。」

  「幾匹?」

  「八匹。」

  「人呢?」

  「看不見。」

  「埋伏?」

  「像。」

  六輛疫屍車停在正中。

  四周全是石灰堆。

  若從正門衝進去,任何一處落火,石灰粉都會揚起來。

  不一定毒死人。

  至少能讓人睜不開眼。

  我讓所有人用濕布蒙住口鼻。

  白芷檢查風向。

  「北風。」

  「從南側開口。」

  燕小乙與內衛從窯牆後拆磚。

  沒有大聲撞門。

  也沒有點火。

  只在下風處開了一道低口。

  第一名內衛爬進去後,很快敲了兩下牆。

  安全。

  我們依次進入。

  六輛車沒有鎖。

  第一輛白布掀開,裡面不是屍體。

  是十二個活人。

  男女都有。

  手腳被縛。

  嘴裡塞著布。

  身上撒滿石灰。

  第二輛也是十二人。

  第三輛仍是十二人。

  共三十六。

  一個不少。

  後面三輛裝的是西南軍衣、竹製工牌和三十六張新的死亡憑證。

  死因已經從疫亡改成了墜河。

  地點,白水渡。

  清豐縣河工轉運途中,車馬墜水。


  屍骨無存。

  我看著「屍骨無存」四個字。

  這幾個字今日也很勤快。

  只要屍骨無存,便不用驗屍。

  不用找人。

  也不用解釋為何三十六個死人後來又出現在青峽糧道。

  阿六解開一個人的繩子。

  那人沒有立刻醒。

  白芷聞了聞他衣領。

  「迷藥。」

  「宋醫官給的白繩藥。」

  阿六下意識摸懷裡。

  隨後想起藥不在自己身上。

  白芷已經取出解藥。

  「幸好沒給你。」

  「白姑娘,小的只是偶爾不靠譜。」

  「什麼時候靠譜?」

  「剛才認出疫屍可能是活人。」

  白芷懶得與他爭。

  她給最前面的幾人服下解藥。

  我則去看三輛空車。

  車軸有問題。

  每根軸銷都被銼去一半。

  再走二十里,必斷。

  白水渡下游有一段急灘。

  車軸若在那裡斷,三輛載人的車便會一起翻進河裡。

  到時死亡憑證無需偽造。

  三十六個人會真死。

  河水還會替他們毀掉繩索、藥跡與車上的西南軍衣。

  活倉總表寫直轉青峽。

  竹籤寫清豐。

  真正的路卻是白水渡。

  三張紙。

  三個方向。

  沒有一張是給車夫看的。

  是分別留給不同追查者。

  誰追哪張,便被帶到哪條假路上。

  我問最先醒來的人:「誰押你們來的?」

  他眼神渙散。

  過了很久,才擠出兩個字。

  「杜成。」

  「見過本人?」

  他點頭。

  「在哪裡?」

  「車上。」

  「哪輛?」


  他抬起發抖的手,指向第三輛疫屍車。

  第三輛車裡原本有十二人。

  如今都被內衛抬出。

  車底卻還有一層夾板。

  燕小乙用刀撬開。

  下面躺著一個老人。

  手腳沒有綁。

  胸口壓著一塊石灰袋。

  像已經死了。

  阿六蹲下探鼻息。

  「還有氣。」

  老人忽然睜眼。

  一把扣住阿六手腕。

  阿六嚇得整個人差點坐進石灰堆。

  老人聲音很啞。

  「沈安呢?」

  我走過去。

  「在。」

  他看了我很久。

  目光先落在我臉上。

  再落到右臂歸鞘的位置。

  「像沈將軍。」

  我道:「這話如今不能隨便說。」

  「容易坐實我通敵。」

  老人咳了一陣。

  嘴角有血。

  「你母親不喜歡你像他。」

  我蹲下來。

  「你是誰?」

  老人鬆開阿六。

  抬起左手。

  左手只剩三根手指。

  追車時下起了雨。

  土路一軟,車轍反而更清楚。

  燕小乙俯身摸了一把泥。

  「前車很重。」

  「多少人?」

  「人會動,算不准。」

  他又看向路邊被壓斷的蘆葦。

  「但車停過兩次。第一次有人下車,第二次有人被拖回去。」

  阿六臉白了。

  「還能追上?」

  「馬若不死。」燕小乙道。

  我的馬在旁邊打了個響鼻。

  聽著像不願承擔這個責任。

  我們在第二處車轍旁找到半截麻繩。

  繩結是清豐河工常用的活扣。

  不是押送人綁的。


  是車裡的人自己解過。

  三十六個被寫死的人,並沒有一路等著別人救。

  他們也在往外爬。

  杜成報出名字以後,先問的不是能不能活。

  是那三十六個人走哪條路。

  「青峽是假。」他道。

  「第一輛車往北,第二輛車沿鹽河,第三輛車空著走官道。」

  「空車做什麼?」

  「讓追兵看見。」

  燕小乙已經翻上屋頂。

  「北面有車轍。」

  顧行之看杜成。

  「你為何知道?」

  「那套分車法,是白嵩教的。」

  白嵩用來救糧。

  後來的人用來運活死人。

  同一種辦法,不會因為最初救過人便永遠乾淨。

  我們沒有押著杜成立刻上路。

  先驗他的舊傷、斷指、帳房暗記,再由兩名江北老人分別認聲。

  三處相合。

  仍只寫高度相合。

  杜成看完沒有生氣。

  「十一年都死了,不差這一行待核。」

  他給出鹽河舊渡口位置。

  我讓顧行之追北車,燕小乙帶人堵鹽河,公主府沿官道跟空車。

  三路都走。

  因為現在還不知道哪一路是假。

  臨出門,杜成又道:「別只救車裡的人。」

  「趕車的也是被寫死的。」

  這句話讓名單從三十六變成四十二。

  追一輛死人車,不能只數車廂里的人。

  握韁繩的手,也可能早被別人從帳上抹掉。

  食指與小指都沒了。

  手腕內側有一道陳舊火傷。

  「承熙十四年。」

  「西南軍糧轉運副吏。」

  「白嵩門下記帳人。」

  他看著我。

  「杜成。」

  帳上死了十一年的人,終於親口報出自己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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