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城裡有兩個沈安

  「是監察御史沈安。」

  田成說完,舊倉前先靜了一瞬。

  下一刻,人群轟然炸開。

  有人罵反賊。

  有人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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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倉兵卒齊齊拔刀。

  高台上的假沈安卻沒有笑。

  因為田成還沒說完。

  他渾身是傷,聲音也啞。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監察御史沈安……命我活著。」

  抵在田成腰後的刀猛地向前一送。

  田成像早有準備,整個人往地上一撲。

  刀鋒擦過他後腰,帶出一道血。

  同一瞬間,城門前的蕭令儀已經舉起公主金印。

  「昭寧公主奉旨監理賑災!」

  「永安守軍聽令!」

  「封城門!」

  「拿孫敬!」

  守門兵卒站在中間。

  左邊是城內的「昭寧公主」。

  兩個沈安。

  兩個昭寧。

  任何一個正常人遇上這種事,第一反應都不會是忠君。

  守門校尉握著刀,額頭全是汗。

  「殿下,末將……末將如何辨真假?」

  我取下腰間御史印。

  「印能仿。」

  又取出皇帝親賜的奉旨開帳印。

  「這個也能仿。」

  「那怎麼辦?」

  「看帳。」

  「裡面那個沈安說倉下有七十三名西南亂黨。」

  「讓他把七十三人的亂黨籍冊拿出來。」

  「再讓他把我奉旨出京時的正陽門冊、通州換馬冊和皇帝明旨底檔拿出來。」

  「他若都有,我轉身就走。」

  高台上,假沈安拿起銅筒。

  「城門守軍!」

  「沈烈之子善於詐供!」

  「速拿城外逆黨!」

  我也拿起守門兵卒遞來的號筒。

  「拿我可以。」

  「先問他一句。」


  「我昨日在金殿交出的御史印,印紐底下缺了哪一角?」

  我繼續道:「歸鞘刀鞘尾端刻的兩個字,哪一筆有舊裂?」

  「昭寧公主大婚那日穿的禮服,右袖內襯是什麼顏色?」

  城內那個假公主厲聲道:「沈安,你休要以夫妻私事擾亂軍心!」

  「聲音不對。」

  真正的蕭令儀站在我身側。

  「哪裡不對?」

  「殿下罵臣時,不會說這麼長。」

  她冷冷道:「閉嘴。」

  我看向守門校尉。

  「聽見了嗎?」

  「這才是真的。」

  城門附近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有些真假,不必驗印。

  熟的人一句話便能聽出來。

  舊倉地下忽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倉門已經升到一半。

  一隻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

  最前面的幾人已經穿上西南軍衣。

  繩的另一端連在倉門後方。

  孫敬不是要他們沖倉。

  是要守軍看見一群穿反軍衣的人突然出現。

  只要第一支箭射出去,後面便會自己亂。

  高台上的假沈安舉起手。

  「西南亂黨沖倉!」

  「放箭!」

  城牆與倉前的弓手同時拉弦。

  這個命令不是說給守門校尉聽的。

  守門的人還在猶豫。

  倉前弓手卻早已換成孫敬的人。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該向誰射。

  蕭令儀從馬側摘下短弓。

  餘音震得所有人耳朵發麻。

  她厲聲道:「本宮在此!」

  「誰敢放箭!」

  陳祿從護衛背後掙下來,衝到城門前。

  「那是假的!」

  他扯開自己縣衙書吏的衣襟。

  「城中父老都認得我!」

  「孫敬私持縣印,藥倒林縣令!」

  「倉下不是亂黨!」

  「是去年被寫死的災民!」


  城門外有人認出了他。

  「陳書吏!」

  「陳書吏不是逃了嗎?」

  「我沒逃!」

  「是孫敬要殺我!」

  「林縣令兩月前入京告倉,被他們寫成了病人!」

  「倉下七十二個人,都在疫亡冊上!」

  永安縣的百姓可能不認識真正的沈安。

  也認識去年被報作疫亡的鄰居。

  地下倉最前面,一個老婦被推到燈下。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喊:

  「娘!」

  守軍攔不住。

  他跑到倉前,跪在地上。

  「娘!您不是死了嗎?」

  「他們說你搬走了……」

  母子二人隔著弓箭與倉門對望。

  一個被寫死。

  清帳會連哭喪都替他們省了。

  高台上的假沈安再次喊:「亂黨故意冒認親屬!」

  因為一旦開始讓百姓認人,真假便不在官印上。

  更多人擠向倉前。

  「那是劉二叔!」

  「張嫂還活著!」

  「老馮頭!」

  七十二個人里,陸續有人被認出。

  還有人家裡已經替他立了墳。

  守倉士卒的弓開始放低。

  箭可以射反軍。

  卻很難射鄰居家已經死過一次的老人。

  高台後方,孫敬終於露面。

  他穿縣丞常服,手裡拿著完整的永安縣印。

  「永安守軍聽令!」

  「此乃反賊詐術!」

  「林縣令病重,縣印由本官代掌!」

  「誰敢違令,以通敵論!」

  我看向城門校尉。

  「你叫什麼?」

  「鄭威。」

  「鄭校尉。」

  「孫敬是幾品?」

  「正八品主簿。」

  「你呢?」

  「從八品。」

  「他比你高半級。」


  「是。」

  「昭寧公主比他高多少?」

  鄭威看了蕭令儀一眼。

  「高……很多。」

  「那你還等什麼?」

  轉身一腳踹翻擋路的拒馬。

  「開城門!」

  城門兵卒終於動了。

  沉重門栓被抬起。

  城門剛開一條縫,高台上的孫敬便喝道:

  「關門!」

  官位這種東西,平日很有用。

  真公主站到眼前時,八品主簿便不太夠看了。

  高台上的假沈安沒有跑。

  「沈大人。」

  「陳平。」

  「陳平已經死了。」

  「內衛驗房寫得很清楚。」

  「那你是誰?」

  「沈安。」

  「這名字近日很值錢。」

  「你穿得還習慣嗎?」

  「比禮部小吏好。」

  「袖口呢?」

  「右袖三寸。」

  「歸鞘藏刀。」

  「沈大人習慣出手前先按刀鞘。」

  大婚那日他伸手扯我袖子,不只是為了讓刀出鞘。

  也是為了確認我每一個習慣。

  「誰教你像我?」

  「你自己。」

  陳平道:「你在京城查過多少次案,見過多少人,說過多少句話。」

  「有人一一記下。」

  「沈大人以為自己在查帳。」

  「其實也一直被記在帳里。」

  我怕死時怎麼退。

  甚至與蕭令儀說話時會不會貧嘴。

  有人將這些細節拼成另一個沈安。

  只等我出京,便讓他先到。

  蕭令儀看向高台上的假公主。

  「你是誰?」

  臉上覆著一層極薄的人皮面具。

  離遠看,與蕭令儀有五分像。

  蕭令儀看人時,冷歸冷。

  至少像在看活人。


  那女子的眼神只有命令。

  像她面前所有人都已經寫進了名單。

  孫敬見真假局被拆,忽然抓起田成。

  「停下!」

  「否則我殺了他!」

  田成趴在高台邊緣,後腰全是血。

  「孫主簿。」

  「你不是說我今日必死?」

  「怎麼還拿我當活口?」

  人質最怕自己不怕死。

  他只是已經在帳上死過太多次。

  死得有些煩了。

  「放人。」

  孫敬道:「讓公主與內衛退出舊倉!」

  「可以。」

  蕭令儀看我。

  這種時候看她,容易先被她罵。

  我只對孫敬道:「你要什麼?」

  「出城文書!」

  「馬!」

  「再讓沈御史親自送我出北門!」

  「可以。」

  我道:「但先把倉門完全打開。」

  「憑什麼?」

  「裡面的人若缺一個,我便不送。」

  「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那你殺田成。」

  「殺。」

  「你殺了他,便少一個人質。」

  「地下還有七十二個!」

  「他們如今已被全城認出來。」

  「你再動倉門,守軍先拿你。」

  原本聽他號令的守倉兵卒,已經慢慢轉過刀口。

  其中一人認出了地下的親兄長。

  縣印還在孫敬手裡。

  可縣令的權,已經不在了。

  我道:「開倉。」

  「我給你馬。」

  倉門繼續升起。

  七十二人一個個被推到外面。

  白芷已經帶人點數。

  「一個。」

  「兩個。」

  「七個。」

  「二十三。」

  「六十一。」

  「七十二。」

  宋醫官與隨行醫士直接在倉前鋪開藥箱。

  「關了一年,只給稀粥。」

  「還敢在他們身上用曼陀粉。」

  「誰開的藥?」

  宋醫官抬頭。

  「都啞了?」

  「藥帳呢!」

  地下倉一名看守立刻指向後庫。

  白芷已經讓人去拿。

  我覺得宋醫官與白芷很適合一起查案。

  一個找藥。

  一個找帳。

  中間的人想死得不明不白都難。

  七十二人全部出倉後,孫敬拖著田成往高台後退。

  「馬!」

  「文書!」

  蓋上封倉印。

  孫敬怒道:「這不是出城文書!」

  「當然不是。」

  「這是你私持縣印、挾持人證的封存憑據。」

  「你耍我!」

  「是。」

  「沈安!」

  「在。」

  他手裡的刀猛地割向田成。

  蕭令儀站在台下,放下短弓。

  「本宮已經等很久了。」

  我覺得她這句話說得有點像記帳。

  高台上的假公主忽然扯下金冠,向後躍去。

  是要燒倉。

  他們身後早已埋著火油繩。

  京城這些人把燒證據做成了祖傳手藝。

  但這次,白芷已經站在後庫門前。

  她腳邊擺著十幾隻水桶。

  「等你們很久了。」

  倉中七十二人每天要喝水。

  她點帳時先問的不是銀,也不是糧。

  火線剛起,守倉百姓便一桶桶潑下去。

  反而順著油痕,燒向高台另一側。

  假公主已經跳下暗道。

  他看著我,忽然把那把仿造的歸鞘橫在自己頸前。

  「沈大人。」

  「今日只能活一個。」

  我道:「那自然是我。」


  「你確定?」

  他抬手,扯下自己的臉皮。

  面具下面,仍然不是陳平的臉。

  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臉。

  只有右耳後的疤是真的。

  「陳平只是名字。」

  「這張臉也只是衣裳。」

  「你抓到我。」

  「也不知道我是誰。」

  燕小乙卻從高台下方翻了上來。

  「說話就說話。」

  「割什麼脖子。」

  我看見燕小乙,先鬆了口氣。

  隨後想起另一件事。

  「阿六呢?」

  燕小乙朝地下倉抬了抬下巴。

  「看人。」

  「七十二個都出來了。」

  「他沒出來。」

  燕小乙臉上的懶意淡了。

  「裡面還有一扇門。」

  「阿六進去了。」

  「他說裡面有人叫你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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