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倉底還有一筆帳

  舊倉地下共有兩層。

  第一層關了七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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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層沒有畫在林桓的半張倉圖上。

  阿六是在數人時發現的。

  七十二名災民全部出倉。

  名單卻有七十三個名字。

  田成在高台。

  數目正好。

  按理不該再有人。

  可地下深處一直有敲牆聲。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阿六起初以為是老鼠。

  後來聽見有人喊:

  「安兒。」

  他沒敢應。

  這點做得很好。

  京城近日知道我小名的人越來越多。

  誰喊一聲都應,容易認很多親戚。

  他讓內衛看守出口,自己循聲找過去。

  在最深處糧牆後發現一扇石門。

  門沒有鎖。

  只有六個凹槽。

  像放牌的地方。

  我與蕭令儀趕到地下時,阿六正蹲在門前。

  臉上全是灰。

  手裡攥著七十三人名單。

  看見我,他先鬆了口氣。

  「公子。」

  「您是真的?」

  我停了一下。

  「欠你幾個月月錢?」

  「三個月零七日。」

  「是真的。」

  阿六這才放心。

  蕭令儀看他。

  「為何不問本宮?」

  阿六很誠實。

  「殿下沒人敢欠錢。」

  白芷從後面下來,正好聽見。

  「有人敢。」

  她看了我一眼。

  我覺得這個話題可以到此為止。

  石門不大。

  正中嵌著六個牌槽。

  形狀與第一批清舊帳真牌一致。


  王嵩沒有撒謊。

  青峽六枚真牌尚未找到。

  永安倉底卻有一扇需要六枚真牌才能開的門。

  我問阿六:「誰在裡面喊?」

  「女人。」

  「多大年紀?」

  「不知道。」

  「聲音很輕。」

  「還說什麼?」

  「說了公子的名字。」

  「哪個名字?」

  「沈安。」

  阿六搖頭。

  「不是少主。」

  「也不是沈大人。」

  「她叫安兒。」

  我把手放到石門上。

  很冷。

  門後沒有繼續喊。

  像剛才那一聲已經用完力氣。

  蕭令儀道:「不能強開。」

  我點頭。

  六個牌槽不是裝飾。

  石門上下都有細孔。

  若插錯牌,或直接撬門,裡面可能進水、落石或起火。

  先皇后第一批真牌設計的是雙牌核驗。

  青峽這裡卻要六牌齊開。

  說明門後的東西,比長寧殿內庫舊帳更重。

  白芷蹲下查看牌槽。

  「不是同一時間鑿的。」

  「什麼意思?」

  「前兩個槽最舊。」

  「中間兩個晚一點。」

  「最後兩個是後來補上。」

  「相差多久?」

  「至少一年。」

  我看著六個凹槽。

  第一批真牌一共十二枚。

  先皇后最初不會專門為青峽做六牌門。

  這扇門是後來一點點改的。

  有人先用兩枚牌。

  覺得不夠安全。

  又加兩枚。

  最後變成六枚。

  門後的人或帳,被保護了很多年。

  也被關了很多年。

  阿六貼著門縫聽。


  「沒聲了。」

  宋醫官還在上面救人。

  我讓人把他叫下來。

  他一見石門便皺眉。

  「我是醫官。」

  「不是石匠。」

  「裡面有人。」

  「那開門。」

  「開不了。」

  「開不了叫我做什麼?」

  「聽聽死沒死。」

  宋醫官罵了一句。

  還是趴到門邊。

  他用一根空心銅管穿入門底氣孔。

  聽了片刻。

  「裡面有呼吸。」

  我心裡一緊。

  「一個人?」

  「至少兩個。」

  「能撐多久?」

  「我連人都沒見。」

  「怎麼知道?」

  「那便開一條氣孔。」

  石門側面有六個小孔。

  其中兩個被蠟封住。

  宋醫官先驗蠟。

  沒有毒。

  再讓人用細針穿透。

  一股渾濁空氣冒出來。

  伴著很淡的藥味。

  「鎖夢藥。」

  宋醫官臉色變了。

  「有人長期給裡面的人用藥。」

  「從哪裡送?」

  白芷順著石門邊緣找。

  牆腳有一條極細銅管。

  埋入上層糧倉。

  銅管另一端接到後庫藥櫃。

  藥櫃帳上,每月都會支取一份安神湯。

  名目寫:

  守倉夜飲。

  守倉人喝不喝不知道。

  門後的人一定在喝。

  我問:「停藥會怎樣?」

  「長期服鎖夢藥,突然停,可能昏厥,也可能神志錯亂。」

  「能救嗎?」

  「先開門。」

  又繞回來了。

  六枚真牌。


  我們手裡一枚都沒有。

  王嵩說牌在青峽。

  可永安這扇門顯然也與牌有關。

  除非牌從來不在青峽倉。

  而是由青峽的人分開保管。

  開門時才帶來。

  我問陳祿:「永安舊倉誰建的?」

  「先帝年間,西南軍糧轉運倉。」

  「後來改作義倉。」

  「承熙十四年誰守倉?」

  「舊冊……舊冊被孫敬拿走了。」

  白芷從後庫抱來一摞剛搶下的帳。

  「在這裡。」

  火沒燒成。

  帳全留下了。

  這比抓住陳平更讓我高興。

  白芷翻到承熙十四年倉冊。

  守倉官名叫杜成。

  羅承海口中已經疫亡的杜成。

  副守倉人只有一個姓。

  沈氏。

  沒有名字。

  我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

  母親。

  王嵩說,她當年管青峽倉。

  永安舊倉又是青峽糧道前倉。

  她在這裡出現,不奇怪。

  奇怪的是,倉冊沒有記她離任。

  也沒有記她病亡。

  只在承熙十五年第一頁寫了一行:

  沈氏封倉,六牌分持。

  白芷繼續往下翻。

  六牌由六個人帶走。

  第一枚,杜成。

  第二枚,沈氏。

  第三枚,白嵩。

  第四枚,蘭衣人。

  第五枚,青峽驛正。

  第六枚,長寧來使。

  六個身份。

  沒有名字。

  其中白嵩已死。

  杜成生死不明。

  蘭衣人可能是第一任蘭姑。

  長寧來使也許是照月姑姑,或先皇后派出的其他人。

  青峽驛正則可能還在地方。

  母親那一枚,更不知去處。


  門後的女人卻叫我安兒。

  我不願立刻相信。

  人在最想相信一件事時,最容易上當。

  王夫人知道我母親的舊事。

  蘭姑也知道。

  她們完全可以在門後放一個女人。

  教她叫我名字。

  再讓我為了開門,沿著六枚真牌一路走進青峽。

  這也是請帖。

  只是比以前所有請帖都更像家書。

  蕭令儀蹲在我身旁。

  「想什麼?」

  「怕裡面的人是假的。」

  「也怕是真的。」

  我看她。

  她說得很準。

  假的,是局。

  真的,是我父親騙了我許多年。

  而母親也可能被關在一道石門後,靠鎖夢藥活到今日。

  哪一種都不好。

  宋醫官又聽了一次銅管。

  「有人醒了。」

  門後傳來很輕的摩擦聲。

  隨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牌……不能給蘭姑。」

  聲音老了很多。

  也虛弱。

  我記憶里的聲音沒有這麼啞。

  可人過了十一年,聲音會變。

  她又道:

  「安兒。」

  「別開門。」

  我站在原地。

  許久沒動。

  她知道六牌。

  知道蘭姑。

  也知道我的名字。

  若是王夫人安排的局,這些都不算難。

  可她接下來說了一句話。

  「你小時候怕雷。」

  「每次打雷,都把餅藏在枕頭下面。」

  我腦子裡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這件事父親不知道。

  許三刀也不知道。

  我五歲以前確實怕雷。

  每逢雷雨,母親會給我一塊麥餅。

  我不敢吃。


  總覺得雷停以後可能更餓,便偷偷壓在枕頭下。

  第二日餅會被壓得很扁。

  母親每次都裝作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她在我的枕頭邊縫了一隻小布袋。

  說怕死不丟人。

  怕餓也不丟人。

  先給自己留一口,才能想下一步。

  這句話後來被我改成了:

  怕死不丟人,怕死還不動腦才丟人。

  我一直以為那是我自己想的。

  原來不是。

  我把額頭抵在石門上。

  冰冷石面讓人清醒一點。

  「娘?」

  門後沒有立即回答。

  只有壓得很低的哭聲。

  很短。

  像不敢哭久。

  片刻後,她道:

  「別叫。」

  「他們在聽。」

  我抬頭。

  「誰?」

  「門上有管。」

  白芷與宋醫官同時看向輸藥銅管。

  藥能從外面送進去。

  聲音也能從裡面傳出來。

  孫敬或王夫人這些年不只在餵藥。

  還在聽門後的人說什麼。

  我立即讓人拆藥櫃。

  銅管後方果然接著一隻聽音銅罩。

  銅罩旁的桌上放著一本記錄。

  每隔七日,記錄門內言語。

  大多是夢話。

  青峽。

  開倉。

  白嵩。

  令儀。

  還有我的名字。

  最近一頁寫:

  門內沈氏神志將醒。

  少主已出京。

  可用。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們知道門後的人醒了。

  也知道我會來。

  王夫人在枯河坡拖住我們。

  陳平假扮我進城。

  孫敬提前開倉。

  這些事不只是為了造反軍劫糧案。

  還為了逼我站到這扇門前。

  她們想讓我知道母親還活著。

  再讓所有人看見,我為了母親去找六枚真牌。

  找到六牌,便能開門。

  也能打開承熙十四年青峽舊帳。

  那筆帳會同時傷皇帝與沈烈。

  王夫人究竟想要帳,還是想讓父子徹底反目?

  我還沒想清,地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顧行之回來了。

  他沒追到王夫人。

  卻截住她留下的一名車夫。

  車夫帶著一封信。

  信仍是王夫人手書。

  顧行之遞給我。

  我展開。

  沈御史,門裡的人是真的。

  六牌也是真的。

  想救母親,便來青峽。

  這一次,她沒有再叫我少主。

  因為她知道,比起少主二字,有一個稱呼更能讓我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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