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永安城裡另一個我

  今夜子時開倉。

  距離子時,還剩不到三個時辰。

  騎馬趕到永安,正常要四個時辰。

  正常這種東西,在有人等著殺七十二個活人時,不太有用。

  我問陳祿:「為何提前?」

  「孫敬收到一份京城急令。」

  「什麼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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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沈大人已奉旨出京。」

  「必須在您抵達前開倉。」

  王夫人知道我們會從正門走。

  也知道明旨一下,計劃便不能再等三日。

  她在枯河坡布下迎少主的場面,不求真讓我認。

  只求拖夠時間。

  我看向鹽道深處。

  她與蘭姑從地下騎馬離開。

  方向不是永安官道。

  而是更近的山路。

  她們比我們熟。

  也比我們輕。

  若現在追,追不上。

  若不追,永安還有七十二個人。

  蕭令儀已經開始點人。

  「顧行之帶八名內衛,追王夫人。」

  我道:「不行。」

  她看向我。

  「為何?」

  「王夫人希望我們分兵。」

  「她如今手裡沒有人質。」

  「永安有。」

  顧行之道:「我帶四人追。」

  「追到也不要動手。」

  我道:「只記路線。」

  「她若去永安,我們在城下見。」

  「她若轉青峽,留下暗記。」

  顧行之點頭。

  沒有爭。

  他挑四名騎術最好的內衛,沿鹽窖暗道出口追去。

  剩下的人全部趕永安。

  六名獲救者無法騎快馬。

  盧江等十二人里,有兩人受傷。

  我讓他們留在枯河坡。

  由兩名都察院差役看守,並當場寫供。

  陳祿卻堅持跟我們走。

  「永安縣衙的暗門,我知道。」


  「你傷得不輕。」

  「七十二人里有我妻弟。」

  他說完,便不再解釋。

  有些人不是忽然勇敢。

  只是帳里有自己的人。

  宋醫官給他灌了一碗藥,又用布把他綁在一名護衛背後。

  「路上若死了,別怪我。」

  陳祿點頭。

  「不會。」

  宋醫官聽見這兩個字,反而更不高興。

  「別說晦氣話。」

  「儘量活。」

  我覺得他在我身上浪費那麼多藥,多少還是有些影響。

  舊鹽道往南有一條近路。

  老鹽工說,穿過干水溝,可以少走四十里。

  代價是要涉一段淺河。

  如今是秋初。

  河水不算急。

  馬能過。

  蕭令儀只問了一句。

  「河底是什麼?」

  「石。」

  「走。」

  宋醫官臉色很難看。

  「殿下,藥箱進水怎麼辦?」

  白芷道:「舉高。」

  「我舉?」

  「你的藥。」

  宋醫官說不出話。

  他發現這支隊伍里,沒人把太醫當文官。

  過河時,他把藥箱頂在頭上。

  馬在水裡打滑,他罵了半條河。

  我在後面聽著,覺得很安心。

  還能罵,說明沒掉下去。

  白芷騎術不算好。

  卻把五線交接冊包了三層油布,系在胸前。

  她自己濕了半邊衣裳。

  帳一點沒濕。

  我們上岸時,距離子時只剩一個半時辰。

  前方卻傳來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陳祿臉色瞬間變了。

  「永安開倉鍾。」

  我看向天色。

  「還沒到子時。」


  「縣衙改了時辰。」

  鍾一共敲七下。

  不是開城門。

  是召集無籍災民到舊倉領糧。

  孫敬不只提前開倉。

  還提前把城裡的窮人都叫過去。

  地下七十二人一旦穿著西南軍衣衝出來。

  地上又圍滿來領糧的災民。

  守軍只需放箭。

  死者便會更多。

  戰報會寫:

  西南反軍混入災民。

  煽動沖倉。

  守軍不得已平亂。

  死多少人,都能算成「亂民」。

  蕭令儀道:「再快。」

  馬已經跑了一夜。

  再快會傷。

  可人命比馬貴。

  至少在我們這本帳里貴。

  我將護衛分成兩組。

  前隊輕裝,先去城門。

  後隊護白芷、宋醫官與陳祿。

  蕭令儀堅持在前隊。

  我本想勸。

  話還沒出口,她已經看過來。

  我很識趣地咽了回去。

  「臣跟殿下。」

  「你本來就要跟。」

  永安城出現在前方時,城樓上燈火通明。

  北門沒有關。

  這不正常。

  地方縣城夜裡閉門。

  除非軍情緊急,或有大人物入城。

  城門上掛著兩面紅幡。

  不是公主儀仗。

  也不是朝廷軍旗。

  幡上只寫一個字。

  沈。

  我看著那個字,覺得它與我關係不大。

  可城門外聚著上百名百姓。

  他們看見我們從遠處來,沒有歡呼。

  反而紛紛後退。

  有人指著我。

  「又一個?」

  我勒住馬。

  「什麼又一個?」

  那人不敢說。


  陳祿在後面趕上來。

  「這是沈大人!」

  百姓中有人喊:

  「沈大人已經進城了!」

  我心裡一沉。

  「何時?」

  「半個時辰前。」

  「從哪邊?」

  「北門。」

  「帶多少人?」

  「十幾名西南舊部。」

  「還有王氏夫人。」

  王夫人已經進城。

  比我們早半個時辰。

  我問:「他長什麼樣?」

  百姓答得很快。

  「穿御史青袍。」

  「腰掛駙馬玉牌。」

  「右臂藏著一把短刀。」

  這些細節,不是隨便找個人便能裝。

  陳平知道。

  大婚那日,他試圖從我右袖三寸扯出歸鞘。

  尚衣局地下作坊又有我的三枚身份木籤。

  病駙馬。

  弒君反賊。

  西南少主。

  如今第三個身份已經穿在另一個人身上。

  我取出奉旨開帳印。

  「正陽門今日出城的沈安,現在才到。」

  守城兵卒看著我,又看向城內。

  「那裡面的是誰?」

  「一個死人。」

  守門兵卒聽得更糊塗。

  我卻已經把那人進城的路想明白了。

  他不只是穿了我的青袍。

  他必然帶著從京城抄出的明旨、仿造的駙馬玉牌、兵部調驛牌和沿途蓋過印的路單。

  城門認文書。

  驛站認牌。

  地方官認印。

  百姓認衣服。

  只要四樣東西同時出現,一個人是不是沈安,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清帳會替他做的不是一張臉。

  是一個能一路走進永安、讓所有衙門都替他作證的身份。

  而我這個真的沈安,因為繞了舊鹽道,沒有驛站留印,沒有官道目擊,反而更像臨時冒出來的假貨。


  蕭令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入城後,先拿路冊。」

  「臣明白。」

  「再封縣印。」

  「明白。」

  「最後拿假貨。」

  我看著城內那身與我一模一樣的青袍。

  「殿下,最後這一件能不能讓臣親自問?」

  「問可以。」

  「別被他替了。」

  我覺得這要求不算高。

  至少今日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還需要證明,活著的這個沈安確實是我。

  我忽然明白王夫人為何一定要逼我們改道。

  她不只要讓假沈安先到。

  還要把真正的我,從官府的帳上抹掉半日。

  陳平在內衛檔里已經病亡。

  死人穿著我的衣服進城。

  很合清帳會的規矩。

  蕭令儀抬頭看城樓。

  「縣印在誰手裡?」

  守門兵卒道:「孫主簿。」

  「林縣令呢?」

  「病重。」

  「朝廷明旨到過嗎?」

  「到過。」

  「誰宣的?」

  兵卒指向城內。

  「沈大人。」

  我覺得這句話越來越麻煩。

  假沈安持著假父令進城。

  卻拿真聖旨宣令。

  說明我們這份明旨的抄本也被截了。

  他不僅要以西南少主身份開倉。

  還要以監察御史身份證明開倉合法。

  兩種身份同時落在一個人身上。

  若今夜他死在亂中,世上便只剩一個結果:

  沈安奉旨出京後,轉投西南,借查倉之名發動兵變。

  至於真正的我站在城門外,沒有人會信。

  因為城裡那個已經提前半個時辰,讓全城都看見了。

  鐘聲又響。

  第八聲。

  陳祿急道:「第九聲落,舊倉開門!」

  城門兵卒橫槍。

  「沒有孫主簿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蕭令儀騎馬上前。

  她沒穿公主儀仗。

  兵卒一時沒認出來。

  「讓開。」

  「你是何人?」

  秋棠舉起公主府真印。

  「昭寧公主在此。」

  守門兵卒臉色一白。

  卻仍沒有立即放行。

  「城內也有一位昭寧公主。」

  這下連我都愣了。

  他們準備得比想像中更齊。

  假沈安。

  假昭寧。

  真縣印。

  真聖旨抄本。

  還有七十二具即將被寫成西南反軍的活人。

  城門裡忽然傳來高聲宣讀。

  「奉陛下旨意!」

  「永安倉即刻開倉!」

  「查得倉下西南亂黨七十三人!」

  「首犯田成,當眾認罪!」

  聲音經過擴音銅筒,傳出很遠。

  確實像我。

  陳平連我的說話停頓都學過。

  百姓紛紛轉頭。

  城中舊倉方向燈火沖天。

  高台上站著一名青袍官員。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可身形、衣服、腰間玉牌,都與我一樣。

  他身旁還有一個穿深紅衣裙的女子。

  頭戴公主金冠。

  高台下跪著田成。

  再往後,是一排已經打開的倉門。

  假沈安抬起手。

  田成被人拽到台前。

  「說。」

  「是誰命你召集西南舊部,潛藏永安倉下?」

  田成渾身是傷。

  他抬起頭。

  先看台上的假沈安。

  又看向城門方向。

  隔著一條長街,他不可能看清我。

  可他還是笑了一下。

  隨後道:

  「命我的人——」

  假沈安身後的刀已經抵住他的腰。

  地下倉門也在緩緩升起。

  第九聲鐘響了。

  田成張開嘴。

  「是監察御史沈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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