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少主不認
十二個人跪在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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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活人躺在長箱裡。
王夫人站在風燈中央,身後是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的蘭姑。
她說:
「恭迎少主。」
聲音不算大。
枯河坡上的每個人卻都聽得很清楚。
我站在坡頂,沒有下去。
王夫人也不催。
她今日穿著一身深紫命婦服,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像不是從京城逃出來的犯婦,而是剛從王府宴席上走下來。
人有時候不能太體面。
尤其是在逃命的時候。
逃得這麼從容,通常說明她覺得該逃的不是自己。
蕭令儀站在我身側,手按劍柄。
「她在等你走到燈下。」
十二盞風燈圍成一個圓。
十二名假兵部急差跪在圓內。
六隻長箱放在最中間。
若我沿官道走過去,便會正好站在所有人前方。
腳邊是西南軍衣。
面前是跪地迎接的「舊部」。
旁邊還有六個被朝廷迫害、等待少主營救的活人。
只缺一個會寫字的。
我朝左側路亭看了一眼。
亭中掛著半幅破簾。
王夫人不僅準備了迎接的人。
還準備了記下這一幕的人。
明日遞到京城的供詞大概會這樣寫:
沈安行至枯河坡,西南舊部十二人列隊跪迎,口稱少主。
沈安未加斥責,親自上前,接受父令。
昭寧公主在場見證。
至於我上前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殺人,不重要。
供詞只寫我走了幾步。
我問王夫人:「誰的少主?」
她笑道:「沈御史何必明知故問?」
「我不知道。」
「沈烈是你父親。」
「是。」
「西南軍中舊將皆認你。」
「他們認得有些早。」
「父子血脈,不必等。」
「官職要等。」
我從懷裡取出皇帝賜下的封倉印。
印面向外。
奉旨開帳。
「我今日出京,是大梁監察御史。」
「奉旨查江北糧契、假急報與永安活籍。」
「王夫人帶十二名假兵部急差,劫持六名百姓,私設西南迎儀。」
「按律——」
我看向顧行之。
「該怎麼拿?」
顧行之答得很快。
「偽造軍差,論斬。」
「挾持百姓,論罪。」
「私通反軍,待審。」
「都聽見了?」
跪在官道上的十二個人沒有動。
王夫人道:「沈御史是在問他們,還是問自己?」
「都問。」
「你的父命未改。」
「假信。」
「字可以假。」
「父命呢?」
蘭姑從袖中取出半枚銅符。
我認得那個紋樣。
沈烈早年的親軍符。
不是正式調兵虎符。
是他在西南舊軍中用來召集近衛的私符。
許三刀身上曾有另外半枚。
王夫人將銅符放到路邊石台上。
「沈將軍的東西。」
「少主不來取?」
「我爹的東西多了。」
「小時候打我的馬鞭也是。」
「王夫人若一併帶來,我可以替他收屍時燒掉。」
王夫人的笑淡了一些。
「你果然變了。」
「小時候你見過我?」
「沒有。」
「那你憑什麼說我變?」
「你父親說過。」
「他說什麼?」
「你怕死。」
「這點沒變。」
「還說你不會拒絕有人因你而死。」
「這點也沒變。」
我看向六隻長箱。
箱裡的人都醒著。
最年長的一個男人不斷用肩膀撞箱壁。
像想提醒我們什麼。
我沒有立即去救。
他們被放在燈下。
燈杆底部釘進土裡。
十二根杆子看起來一樣。
可燈火被風吹動時,桿身沒有搖。
我順著燈杆往上看。
每一盞風燈下方,都有一個細小黑孔。
正對跪著的十二個人與六隻長箱。
我問宋醫官:「那是什麼?」
宋醫官從我身後探頭看了一眼。
「離這麼遠,我看不見。」
「那你往前一點?」
「你怎麼不去?」
「我官大。」
宋醫官冷笑。
最後還是從藥箱裡取出一面小銅鏡。
讓護衛用刀鞘托著,借風燈反光看過去。
「不是毒煙口。」
他道:「像弩槽。」
王夫人眼神微微變了。
蕭令儀拔劍半寸。
「十二根燈杆里藏弩。」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聽到了嗎?」
我繼續道:「你們以為自己是來迎少主的?」
「不是。」
「你們是來湊數的。」
為首一名假急差終於抬眼。
「沈安,休想挑撥!」
「你叫什麼?」
「兵部急差,周……」
假的身份報得很熟。
真名字卻不敢說。
我從白芷手中接過第三份預寫事故報單。
青峽轉運倉遭西南反軍劫掠。
守軍死十二人。
商戶死六人。
「這裡正好寫著十二名守軍。」
「六名商戶。」
「你們這裡也正好十二個拿刀的。」
「六個被綁的。」
「王夫人帶你們來,不是讓我做少主。」
「是要留下十八具屍體。」
官道上終於有人動了。
左側一名假急差下意識回頭,看向身後的風燈。
燈杆黑孔正對他的後心。
王夫人道:「一張來歷不明的紙,也值得信?」
「紙不值得。」
「數值得。」
我開始念報單上的名字。
「蔣福。」
跪著的人里,有人肩膀一顫。
「陳伍。」
右側一個男人猛地抬頭。
「盧江。」
為首那人握刀的手終於緊了。
「你的真名叫盧江?」
不回答已經夠了。
事故報單不是臨時按人數寫。
名單也是提前定的。
這十二個人從接下兵部廢牌、換上急差服的那一刻,便已經被寫死。
王夫人許他們銀。
許他們軍功。
或許還告訴他們,今日只需跪迎,等我走入燈陣,便一擁而上拿人。
可燈杆里的弩不會分敵我。
機關一開,最先中箭的是背對燈杆的他們。
隨後六個被綁的人也會死。
最後官道上只留下十八具穿著不同衣服的屍體。
十二個「守軍」。
六個「商戶」。
再添幾具西南舊衣,便能補出一場青峽反軍伏擊。
王夫人身邊的蘭姑忽然抬手。
蕭令儀比她更快。
是斬向離她最近的白幡繩。
白幡倒下,正砸中一根燈杆。
裡面果然藏著一架細弩。
一根鐵線沿地下連向王夫人腳邊。
十二名假急差全看見了。
盧江的臉一下變了。
「王夫人!」
「她在挑撥。」
「那弩為何朝著我們?」
王夫人神色不變。
「為了防山上的內衛。」
「內衛在山上。」
我道:「弩口朝你們後心。」
另外幾人也跟著站起。
跪迎的場面散了。
少主也沒接令。
先準備死的人已經發現,自己確實要死。
「沈安,你很會讓人為自己活。」
「這不是我的本事。」
我道:「人本來便想活。」
「只是你們總拿銀、官印和幾句朝綱,騙他們以為自己該死。」
蘭姑突然扯動手中紅繩。
十二座燈杆同時發出輕響。
顧行之喝道:「趴下!」
盧江等人已經向兩側滾開。
公主府護衛掀起鞍旁木盾,擋住射向長箱的第一輪箭。
顧行之帶內衛從坡頂衝下。
王夫人沒有拔刀。
腳下石板突然向下翻開。
我這才看見,燈陣中央不是實地。
是一處廢鹽窖口。
王夫人緊隨其後。
顧行之一刀釘進翻板縫隙。
只削下一片深紫衣角。
洞口下方傳來馬嘶。
她們在地下備了馬。
這不是臨時退路。
枯河坡從一開始便只是門口。
顧行之要追。
「先救人!」
追下去或許能抓到王夫人。
可十二根燈杆里的弩還沒有全部射完。
六隻箱子也可能藏著別的機關。
顧行之只停了一瞬。
隨後轉身劈開最近的長箱鎖扣。
但我知道,他會把這一筆記在自己頭上。
王夫人又逃了一次。
她不是靠我們無能。
是靠我們仍會先救活人。
這大概也是她最瞧不起我們的地方。
在她看來,拿人質便能算準我們。
可若有一天我們不救了,抓住她又有什麼用?
十二名假急差中,兩人被弩箭擦傷。
無人死亡。
六隻長箱全部打開。
手腳已經被繩索勒出血。
宋醫官帶人上前驗傷。
白芷則去路亭拿那個寫供詞的人。
帘子後卻只剩一張紙。
人已經從後窗跑了。
紙上寫到一半:
昭寧公主與沈安同行至枯河坡。
西南舊部十二人跪迎。
沈安親自下坡——
寫到這裡,停了。
白芷拿著半頁供詞走回來。
「至少這次沒讓他們寫完。」
「會有人補。」
「怎麼補?」
我看向官道上的人。
「讓活口補。」
十二名假急差。
還有剛才替我們指路的鹽工。
王夫人想寫一個少主歸西南的場面。
最後留下的卻是她預埋弩機、準備殺十八人的現場。
證據鏈這種東西,不在誰先寫。
在誰能讓活人開口。
盧江捂著手臂傷口走到我面前。
「沈大人。」
「你不是兵部急差。」
「不是。」
「誰雇的?」
「曹衡的人。」
「名字。」
「兵部職方司馬青。」
七枚廢驛印。
他雖未露面,卻從京城一路替蘭姑開門。
「馬青在哪裡?」
「我們只在通州拿令。」
「令上說,迎少主以後,護送王夫人去永安。」
「到了永安呢?」
「接管縣衙。」
「誰接管?」
「西南少主。」
「我若不認呢?」
盧江看向那十二根燈杆。
「死人不會說您沒認。」
他們原本都要死。
十八個人死在這裡。
王夫人可以把任何話塞進他們嘴裡。
六名被綁者中,最年長的男人終於吐出塞口布。
「沈大人。」
「永安開倉提前了。」
「你是誰?」
「永安縣衙書吏,陳祿。」
「為何被抓?」
「孫敬讓我抄開倉告示。」
「我不肯。」
「告示寫什麼?」
陳祿喘了幾口氣。
「寫永安災民聚眾沖倉。」
「沈安持沈烈父令入城。」
「縣中守軍棄暗投明。」
「何時開倉?」
「不是三日後。」
他抬起頭。
「今夜子時。」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從枯河坡到永安,最快也要一夜。
王夫人在這裡拖我們,不是為了殺我。
是為了讓另一個「沈安」,先一步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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