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少主回來了
正陽門還沒有關。
田成要在三日後的開倉台上認我為西南少主,這句話已經被門內許多人聽見。
我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守將臉色很精彩。
方才還高聲送監察御史出京。
轉眼便聽見有人在永安替我準備少主大禮。
大梁官員這兩日經受的事情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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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都練出了不當場驚叫的本事。
守將只問:
「沈大人,要不要封城?」
「封誰?」
蘭姑可能在任何地方。
如今封正陽門,能封住的只有剛出來的我。
「照常關門。」
「今日聽見的話,如實記入城門冊。」
「一個字別少。」
差役跟在馬旁,把永安的消息一一說清。
燕小乙與阿六昨夜趕到永安城外。
義莊已經荒廢多年,表面只有三間漏雨的屋子。
後院井裡卻有一條側道。
沿側道下去,能通永安舊倉排水渠。
燕小乙沒讓人點火。
只帶阿六摸黑進去。
這一點我很佩服。
燕小乙不點火,是因為他穩。
阿六不點火,多半是怕自己看清裡面有什麼。
二人沿暗道找到地下倉。
裡面關著七十二人。
最大的六十多。
全在永安縣疫亡冊上。
他們每天只能分到兩頓稀粥。
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幾次。
「人救出來了嗎?」
「燕護衛沒有立刻開門。」
「為何?」
「地下倉出口連著縣衙後庫。」
「一旦動鎖,孫敬會知道。」
「燕護衛說,先留兩人在裡面看守,再找外路。」
救七十二個人,不是打開門便能跑。
其中許多人病弱。
一旦從暗道往外撤,需要糧、水、藥與車。
縣衙若先發現,放一把煙進去,暗道便成了墳。
「阿六呢?」
「留在地下。」
「他自己?」
「還有一名內衛。」
差役道:「阿六說,裡面的人不認識燕護衛。」
「他長得像殺人的。」
「自己長得像一起被關的。」
我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夸。
這話確實有道理。
阿六往災民中間一蹲,很容易讓人相信他也很倒霉。
他本來便長著一張經常倒霉的臉。
「田成怎麼落到孫敬手裡?」
「他在京城被假差役帶走後,裝作不知。」
「路上偷聽見他們要把七十三人穿成反軍。」
「便把消息縫進軍衣。」
「到了永安,孫敬發現少了一套衣。」
「搜出了他。」
田成沒有供出地下倉。
也沒有供出那張圖。
孫敬便決定讓他活到開倉日。
一個昨日剛被改回活籍的人。
站在永安開倉台上。
當眾說自己奉我之命潛入縣城,組織帳上死人劫糧。
這個人證太好用。
比任何假信都好用。
因為田成確實見過我。
確實在城南由我替他改籍。
也確實是沈烈舊部後人的同鄉。
清帳會只要給他一套說辭,再拿地下七十二人的命逼他,他便很可能說。
說完以後,孫敬再殺他。
人證死了。
差役又遞來半塊縣印。
「這是誰拿到的?」
「林縣令。」
「林桓醒了?」
「醒了。」
「在哪裡?」
「永安城外養病莊。」
原來林桓被孫敬從京城接回後,並沒有送進縣衙。
而是藏在城外一座王氏舊莊裡。
每日用鎖夢藥控制。
縣中需要他露面時,便減藥。
讓他在車簾後見幾名鄉紳。
需要用印時,孫敬直接拿縣印。
燕小乙順義莊暗道追出時,正好發現運藥車。
跟著車找到了林桓。
宋醫官在後車聽見,掀開車簾。
「人現在能說話?」
「燕護衛說能。」
「能走嗎?」
「不能。」
宋醫官臉更黑。
「又一個要抬的。」
我道:「宋大人此去有用武之地。」
「我不想有。」
他說完,還是讓差役把林桓近期藥方拿來。
嘴硬與負責並不衝突。
就像阿六怕死與留下,也不衝突。
按照原定路線,第一夜應住通州官驛。
但田成只剩三日。
我讓車隊不進通州城,直接換馬。
驛丞拿著皇帝調驛牌,臉色很為難。
「沈大人,官馬需登記去處。」
「永安。」
「幾匹?」
「全部換。」
「公主車駕也要趕夜路?」
蕭令儀坐在車中。
「換。」
公主不擺儀仗的好處,是沿途官員來不及準備。
壞處是他們總要先確認一次,她是不是認真的。
白芷在驛亭外核馬冊。
看了片刻,忽然問:「今日早些時候,有人換過十二匹快馬?」
驛丞道:「有一支兵部急差。」
「去哪裡?」
「江北。」
「文書呢?」
驛丞取出登記冊。
調馬令蓋的是兵部職方司印。
馬青三日前告病。
今日他的名字又騎著十二匹馬往江北跑。
我問:「什麼時辰?」
「兩個時辰前。」
「幾人?」
「十二人。」
「模樣?」
「都穿急差服。」
「有女人嗎?」
「領頭人聲音細。」
「戴斗笠。」
「左手一直藏在袖裡。」
她比我們早兩個時辰。
王夫人那輛車可能也在其中。
她們沒有走青峽暗道慢慢繞。
而是拿兵部真印一路換馬。
按這個速度,明日便能到永安。
我問:「她們帶什麼?」
「六隻長箱。」
「箱上寫兵部軍械。」
白芷道:「長多少?」
更像裝刀、弓或成套軍衣。
第二份假戰報需要十九名押糧軍死在北驛道。
兵部西營那批人被攔下後,蘭姑必須重新準備一場能留下屍體的襲擊。
六隻軍械箱。
她沒有放棄北驛道。
只把目標從十九名官兵,換成了我們。
我看向通州以南地圖。
東路寬,經過府縣多。
西路近,必經枯河坡。
枯河坡再往南,便是北驛道。
驛丞道:「兵部急差走的西路。」
她怕我們不知道往哪裡追。
蕭令儀下車,看過地圖。
「不能走西路。」
「臣也覺得。」
驛丞明顯鬆了口氣。
「殿下英明,東路雖遠一日,卻安全。」
蕭令儀道:「我們走舊鹽道。」
驛丞的笑僵在臉上。
許多路段只容單騎。
卻能從枯河坡背後繞出去。
「車怎麼辦?」
「留下。」
「帳呢?」
「分開背。」
白芷已經把最重要的糧契、假急報與五線交接冊裝進防水皮袋。
她顯然早就準備。
宋醫官從車裡下來,抱著藥箱。
「公主殿下。」
「舊鹽道騎馬至少一夜。」
「林桓病重。」
「臣到永安以後還要救人。」
蕭令儀看他。
「宋醫官騎過馬嗎?」
「騎過。」
「那便好。」
宋醫官的臉色說明一點也不好。
一行人棄車換馬。
行李只留最必要的。
其他交給通州驛站封存。
離開前,我讓驛丞照常登記:
昭寧公主、監察御史走西路枯河坡。
「不是走舊鹽道?」
「登記西路。」
「若兵部急差回來查?」
「便告訴他們,我們追上去了。」
假的路線,要寫進真的驛冊。
有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不算多高明。
我們入舊鹽道時,天已經黑了。
這條路確實難走。
宋醫官騎了不到一個時辰,已經開始罵修路的人。
「這路為何不修?」
白芷道:「新官道修好以後,鹽道便廢了。」
「廢了為何還能走?」
「窮人走。」
宋醫官不罵了。
廢路不是沒人走。
只是走的人不在官府路冊里。
沒錢住驛的腳夫。
還有不想被官道看見的人。
我們沿路遇見兩撥挑鹽的百姓。
聽說是查永安糧倉,又不躲了。
其中一名老鹽工告訴我們,今日午後有十二匹快馬從前方過。
而是在老槐口轉回枯河坡。
「帶箱子嗎?」
「帶。」
「幾隻?」
「六隻。」
「箱裡是什麼?」
「沒開。」
「但有血滴下來。」
宋醫官立刻問:「什麼顏色?」
「暗紅。」
「人血?」
「像。」
六隻箱子裡不是軍械。
十二名急差搶的不是兵。
是六具屍體。
只要在枯河坡換上西南軍衣,再留下幾支舊箭,便能造出一場反軍伏擊。
屍體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死後穿什麼。
我問:「他們在老槐口停過?」
「停了一刻。」
「做什麼?」
「等一輛車。」
「什麼車?」
「白篷馬車。」
「車上有人下來嗎?」
「一個女人。」
「穿命婦衣。」
她已經不再戴灰蘭面紗。
出了京城,清衣甲七的身份用完了。
她重新穿回王氏夫人的衣裳。
因為到了地方,王氏命婦比無名蘭姑更好開門。
我問:「她說了什麼?」
「離得遠。」
「只聽見一句。」
「什麼?」
老鹽工回想片刻。
「好像說……」
「少主今夜會來。」
我本人尚未同意。
外頭已經到處有人替我上任。
蕭令儀問:「他們現在在哪?」
老鹽工指向北面山坡。
「枯河坡。」
「方才那邊亮過火。」
燈火從林隙間隱約透出來。
是一排沿路擺開的風燈。
風燈之間掛著白幡。
我們從舊鹽道繞到坡後時,正好能看見官道。
六隻長箱已經打開。
裡面躺著六個人。
都活著。
身上套著半件西南軍衣。
王夫人站在風燈中央。
身邊十二名「兵部急差」也沒有裝。
左手缺小指的女人站在她身側。
普通到走進任何一處宮門、驛站或糧鋪,都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
這大概才是蘭姑最可怕的地方。
她不是讓人記住的臉。
是讓門記住的牌。
王夫人抬頭,看向我們藏身的坡頂。
「沈御史。」
「既然來了,何必躲?」
她知道我們走舊鹽道。
驛站的假登記沒有騙過她。
或者從一開始,她等的便不是西路。
蕭令儀握住劍柄。
我卻從林後走了出去。
王夫人看見我,笑了。
「十一年了。」
「青峽的人都在等你。」
我道:「等我查帳?」
「等你回家。」
她抬起手。
十二名假急差同時單膝跪地。
官道兩旁的風燈被風吹得亂晃。
六個被綁的活人還躺在箱中。
王夫人的聲音傳過枯河坡。
「恭迎少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