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從正門走
第二日早朝,我帶著御史印去了宣政殿。
歸鞘沒帶。
不是我忽然變得膽大。
是蕭令儀說,今日滿朝文武都等著看我像不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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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若真藏一把,多少有些配合他們。
我覺得有道理。
便把刀留在了公主府。
阿六不在身邊,沒人替我檢查袖口,我還有些不習慣。
人一旦習慣有人在旁邊怕死,忽然只剩自己怕,確實有點孤單。
宣政殿裡,人比昨日更多。
兵部右侍郎曹衡被拿,禮部侍郎梁文修收押,中書舊庫封門,王夫人借宮門出逃。
短短兩日,六部與內廷像一張被人從中間猛地撕開的紙。
誰都怕下一條裂縫落在自己腳下。
論輩分,我得跟著蕭令儀叫一聲族叔。
「陛下,臣聞沈安今日將奉旨出京,覆核江北糧道。」
「正是。」
皇帝聲音有些啞。
昨日服藥之後,他的臉色沒有好多少。
宋醫官站在側殿門口,眼神一直盯著魏直手裡的時辰牌。
大概皇帝今日若多說一句,他便準備當殿把人拖回去。
宗正寺卿繼續道:「沈安身為沈烈之子,此去江北,又將靠近西南。」
「若無約束,恐生變故。」
最好一頭系在我脖子上,另一頭系在蕭令儀身上。
皇帝問:「你要何種約束?」
「請昭寧公主留京。」
「另由宗正寺取駙馬家屬質冊。」
說白了,便是讓我出京,蕭令儀留下做人質。
仿佛只要把「人質」換成「質冊」,便不算難聽。
蕭令儀站在宗親位前,神色沒變。
「族叔要拿本宮約束駙馬?」
「臣是為殿下安危。」
「本宮留京便安全?」
「至少不必進入西南險地。」
「若駙馬在外通敵,本宮怎麼辦?」
「殿下可與其割席。」
蕭令儀看著他。
「昨日有人偽造沈烈書信,說駙馬若不奉父命,便殺本宮。」
「今日族叔又讓本宮留京,等著與他割席。」
「你們倒替本宮把路安排得很清楚。」
「臣絕無此意。」
「那你是什麼意思?」
「只是按宗法……」
「哪一條宗法規定,丈夫出京查案,要把妻子扣在京中?」
唯獨沒寫如何拿公主做人質。
宗正寺卿只能道:「沈安身份特殊。」
「臣身份確實特殊。」
「所以臣請陛下再加一道約束。」
「沈御史願自請留質?」
「臣沒有別的親人可留。」
「總不能把我爹從西南抓來。」
皇帝的嘴角似乎也動了一下。
我繼續道:「臣請出京以後,每日所查之帳、所見之人、所發之令,一式三份。」
「一份送都察院。」
「一份送內衛。」
「一份送公主府。」
「若三日無報,便視臣失聯。」
「若五日無報,可由陛下另派人接案。」
「若臣私見西南來人,須有公主府、內衛或地方官中至少一方在場。」
「若無見證,臣自行回京領罪。」
宗正寺卿道:「若你不回呢?」
「那便請朝廷按反賊拿我。」
「但臣也有一個條件。」
皇帝問:「說。」
「所有彈劾臣通敵的摺子,不得只寫出身。」
「必須附證。」
「誰說臣送糧西南,便附糧契、車契、倉印。」
「誰說臣私見沈烈,便附人證、路引、時辰。」
「誰說昭寧公主協同謀反,便附她的親筆與真印。」
「附不出,便不是彈劾。」
「是造謠。」
「造謠駙馬不算大罪。」
「造謠公主謀反,按律該如何,宗正寺卿應當比臣清楚。」
構陷宗室謀逆,輕則流放,重則同罪論。
昨日他們敢拿假信往蕭令儀身上潑髒水,是因為覺得皇帝病弱、王嵩雖倒但舊臣尚在,朝堂不會真追。
今日我把這筆帳提前擺出來。
往後誰再說,便得先想想自己有沒有命把證據補齊。
「陛下,江北已有假軍報與偽兵令。」
「沈安此行若只帶都察院人手,恐難彈壓地方。」
「臣請派兵護送。」
可兵部剛從軍車裡翻出十九套西南軍衣。
他們派來的兵,我不太敢隨便穿。
皇帝問我:「要多少人?」
「不要軍隊。」
「江北糧路牽涉地方豪強與反軍暗樁,十餘護衛如何查?」
「軍隊一到,倉會滿。」
「災民會被趕走。」
「縣令會病癒。」
「所有帳都會提前變乾淨。」
我道:「臣只要內衛十二人、公主府護衛八人、都察院差役六人。」
「另請兵部給一面調驛牌。」
兵部尚書道:「沒有兵,遇亂如何處置?」
「調當地守軍。」
「地方守軍若已被滲透呢?」
「那便先查誰不聽調。」
真遇上大軍,帶二十幾人與帶一百人區別不大。
皇帝准了。
監察御史沈安,奉旨覆核江北三府災民活籍、永安假急報、王氏糧契及沿途義倉。
昭寧公主以賑災監理身份協查。
沿途驛站、府縣、糧倉不得阻攔。
凡以疫病、軍情、宗族為由拒絕開帳者,先封印,再問罪。
最後一句明顯是皇帝自己加的。
軍機。
先把印拿了。
等皇帝問那封沈烈來信。
也等我當眾表態,究竟認不認父親。
皇帝果然道:「沈安。」
「臣在。」
「昨日西南來信,今日滿城皆知。」
「你當殿說清楚。」
「信是假的。」
「沈烈親印、舊字、青峽黑砂火漆俱全,沈御史只說一句假,未免太輕。」
「臣沒說印假。」
「印真。」
「蠟真。」
「舊信紙也真。」
「字是用拓字絹照沈烈舊書描出來的。」
「寫信人陳平,大婚當日混入禮部儀仗,試圖扯出臣袖中短刃。」
「後在內衛驗房被寫作病亡。」
「如今證實並未死。」
給事中道:「即便信為人仿寫,也可能是沈烈授意。」
「可能。」
「所以臣出京後,也查這一筆。」
「若沈烈授意,臣記他的帳。」
「若王氏偽造,臣記王氏的帳。」
「若二者勾連,便一起記。」
「那你如何證明自己不會徇私?」
我道:「證明不了。」
可心這種東西剖出來便死了。
死了以後是不是忠,也只能讓別人寫。
我抬頭看向皇帝。
「臣只能把證據送回來。」
「至於臣是沈烈之子,改不了。」
「臣曾奉父命入京弒君,也改不了。」
「臣如今奉陛下之命出京查糧,同樣改不了。」
「諸公若一定要臣在父命與皇命之間先選一個忠字,臣選不了。」
宗正寺卿道:「忠孝不能兩全,自當先忠於君。」
「何為忠?」
「隱瞞江北災糧被調往西南,是忠?」
「替皇帝封住御帳,是忠?」
「拿七十三個活人穿反軍衣,造一場劫糧案,也是忠?」
「不要混淆是非。」
「臣正是去分是非。」
我道:「沈烈若拿過災民的糧,臣不會替他遮。」
「朝廷若拿災民的命穩過軍心,臣也不會替朝廷遮。」
「臣此次出京,不替父親。」
「不替舊臣。」
「也不替自己的名聲。」
「臣只替帳上那些還活著的人。」
通常這種話只在別人快死的時候有道理。
如今輪到我說,說明我可能也離快死不遠了。
皇帝看了我一會兒。
「很好。」
匣中不是金牌。
是我昨日請求的一面兵部調驛牌。
還有一枚新的封倉印。
印文四字:
奉旨開帳。
皇帝道:「沿途誰不肯開,便封誰的印。」
「誰敢毀帳,先拿人。」
「誰說你是反賊之子,不配查——」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讓他來問朕。」
皇帝又道:「退朝。」
宋醫官明顯鬆了口氣。
走出宣政殿時,蕭令儀在長階下等我。
她沒有穿公主大禮服。
只穿一身深紅窄袖衣,外罩輕甲。
看起來不像出巡公主。
我問:「殿下東西收好了?」
「昨夜便好了。」
「這麼快?」
「本宮不像你。」
「出門前才想起刀放在哪裡。」
公主府車隊已在正陽門內等候。
白芷坐第一輛,抱著帳。
宋醫官被皇帝強行塞進第二輛。
他站在車邊,臉色黑得像被流放。
「陛下命臣隨行。」
「下官很感動。」
「我不感動。」
宋醫官道:「你們夫妻兩個,一個愛往毒里鑽,一個愛往刀里走。」
「臣若不去,回來只能替你們收屍。」
蕭令儀道:「不會。」
宋醫官冷笑。
「殿下大婚那日也說沈安不會拔刀。」
「刀沒拔。」
「線差點替他拔了。」
我覺得宋醫官近日脾氣越來越大。
可能是皇帝病情讓他睡得不好。
也可能單純是認識我以後,生活失去了平靜。
車隊到正陽門時,城門外站滿了人。
有人來送昨日改活籍的災民。
「沈大人。」
「草民不懂朝堂。」
「也不知西南。」
「草民只知道,昨日有人說我死了。」
「是您讓我站回來。」
「永安那些人,也勞您讓他們站回來。」
只是讓所有看熱鬧的人看見,他們不是替反賊送行。
是在送一個替死人改活籍的官。
我忽然覺得皇帝給的聖旨、封倉印、調驛牌,都不如這些紙沉。
蕭令儀先上馬。
我只是出京查帳。
城門緩緩打開。
門外官道筆直向南。
正陽門守將核過明旨,高聲道:
「開門!」
「送昭寧公主、監察御史出京!」
車輪越過門檻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京城。
王嵩在裡面。
裴慎在裡面。
皇帝也在裡面。
每個人都等著我們從青峽帶回一筆能改變舊案的帳。
前方第一座驛亭旁,站著一名風塵僕僕的年輕差役。
他看見車隊,立刻衝到路中央跪下。
「沈大人!」
「永安急報!」
包里是半塊縣印。
永安縣印。
「燕護衛讓小人送來。」
「永安舊義莊暗道已經找到。」
「地下的人還活著。」
我剛鬆口氣。
差役接著道:
「但不是七十三個。」
「是多少?」
「七十二個。」
「少了誰?」
差役抬起頭。
「田成。」
「孫敬把他帶上了開倉台。」
「說三日後,要讓他當眾認您為西南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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