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四輛車

  王夫人從宮門出去這件事,聽起來有些荒唐。

  她是顧命舊臣之妻。

  王府被封前,持合法文書離京便是。

  何必繞進宮裡,再坐一輛裝病衣的車出去?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除非那三輛歸鄉馬車從一開始便不是給她坐的。

  馬車負責告訴所有人,她去了青州。

  糧契負責告訴所有人,她要去青峽。

  真正的王夫人,卻一直留在京城。

  等王嵩交印。

  等我的身份公開。

  等中書丙房舊符轉出。

  再親自把最後幾條線接好。

  她不是逃得早。

  是走得晚。

  方典衣取來尚衣局南門車冊。

  昨夜一共出宮三輛病衣車。

  可宮門地面留下四道車轍。

  顧行之的人複查時,最初以為有一輛是空車返回。

  如今再看,第四道車轍只出不進。

  宮門記錄上卻沒有第四輛。

  我問:「車能憑空多出來?」

  守門內衛跪在地上。

  「病衣車出門時,兩車並行。」

  「夜裡霧重,外層又罩著灰布。」

  「屬下只驗了前車牌。」

  兩車並行。

  前車有牌。

  後車貼著走。

  守門人遠遠看去,只會覺得是一輛車帶了拖架。

  一處小疏忽。

  足夠送走王夫人、蘭姑與陳平。

  顧行之沒有當場殺守門人。

  只命人收押。

  這比殺了更有用。

  活人會交代,誰換了班,誰提前掛起灰燈,誰告訴他們病衣不得靠近。

  我問:「第四輛車往哪裡走?」

  「南門外沒有車印。」

  顧行之道。

  「昨夜下過小雨。」

  「車轍應當很清楚。」

  「有人鋪了炭灰。」

  黑石窯的炭。


  送假信的人用黑石窯炭袋。

  病衣車出城也用炭灰蓋車轍。

  王氏舊產不是只用來燒炭。

  是城南蘭線的落腳處。

  我道:「去黑石窯。」

  蕭令儀已經讓秋棠取來披風。

  「本宮同去。」

  「殿下留京更穩。」

  「你又替本宮決定?」

  我立刻改口。

  「殿下請。」

  夫妻之間講道理,最重要的是及時認輸。

  從宮城到黑石窯不過二十里。

  我們沒有走大隊儀仗。

  顧行之帶六名內衛。

  公主府四名護衛。

  我、蕭令儀、白芷。

  宋醫官沒來。

  他說煤窯里的病人若還活著,抬回太醫院。

  若死了,找仵作。

  態度很明確。

  阿六不在。

  一路上安靜許多。

  安靜到我幾次想回頭問他怕不怕,才想起他已經跟燕小乙去了永安。

  那小子此刻大概在馬背上後悔。

  我也有點後悔。

  早知道便不讓他去。

  不是擔心他拖後腿。

  是身邊少了個人替我把害怕說出來,我得自己怕。

  黑石窯建在一處矮山後。

  名義上昨日已經隨王氏族產一併封存。

  封條還貼在正門。

  沒有破。

  顧行之看了一眼。

  「從側面進。」

  王氏的人很喜歡不破封條。

  因為封條是給後來查案的人看的。

  真正辦事的人從來不走正門。

  窯後有一條運炭坡道。

  地面鋪滿黑灰。

  車輪走過,不會留下清晰痕跡。

  坡道盡頭停著一輛灰布車。

  車上沒有病衣。

  只有石頭。

  又是石頭。

  太常供器箱用石頭換舊符。


  病衣車用石頭換活人。

  京城石頭近日很忙。

  比戶部官員都忙。

  白芷跳上車,先看車板。

  「載過重物。」

  「多重?」

  「至少六個人,加兩口箱。」

  「何時卸的?」

  「昨夜。」

  顧行之讓內衛散開。

  窯場表面沒人。

  爐火卻沒有全滅。

  最裡面一座炭窯仍冒著細煙。

  王氏產業昨日封存。

  按理所有窯火都該停。

  可窯火一旦徹底熄滅,要重新燒起來很麻煩。

  有人不想它滅。

  說明這裡還要用。

  我走到炭窯前。

  門口堆著新炭。

  炭堆看似雜亂,底部卻留著一條能讓人側身通過的縫。

  顧行之用刀鞘挑開。

  後面是一扇鐵門。

  門上沒有鎖。

  只掛著半枚蘭牌。

  牌背刻著一個字。

  衣。

  與賀媽媽見過的那枚相對。

  白芷把兩枚牌拼在一起。

  木紋與缺口完全吻合。

  蘭姑留下了一半。

  像怕我們找不到。

  我道:「她又給請帖。」

  顧行之推開鐵門。

  門後不是炭窯。

  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炭煙只是遮味。

  真正燒的,是地下室里的舊紙與衣料。

  我們下去時,裡面還有人。

  三個女子。

  兩個男人。

  都被綁著。

  沒有死。

  這點很難得。

  其中一名女子穿著王府針線房的衣裳。

  另一名是尚衣局舊宮人。

  最後一個十五六歲,鞋只剩一隻。

  杜蓉。


  杜昌的侄女。

  我立刻讓人替她們鬆綁。

  杜蓉醒來後第一句話便是:

  「我叔父呢?」

  「活著。」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寫了嗎?」

  「寫了。」

  她臉色白下去。

  我又道:「也翻供了。」

  她這才哭出聲。

  被綁著沒哭。

  聽見親人沒替自己背罪,反而哭了。

  人有時很奇怪。

  刀落下來時能忍。

  帳清白了,反而忍不住。

  蕭令儀問:「誰把你們關在這裡?」

  尚衣局舊宮人聲音發顫。

  「王夫人。」

  我與顧行之對視。

  「親眼見到?」

  「是。」

  「她穿什麼?」

  「灰袍。」

  「戴面紗?」

  「開始戴。」

  「進來以後摘了。」

  「還有誰?」

  「一個左手缺小指的女人。」

  「一個右耳有疤的男人。」

  王夫人。

  蘭姑。

  陳平。

  三人都在。

  昨夜第四輛車載著他們來到黑石窯。

  如今人卻不見。

  我問:「他們去了哪裡?」

  「地下有另一條路。」

  宮人指向炭窯最深處。

  「通城外舊磚道。」

  「何時走?」

  「天亮前。」

  又差一步。

  我心裡並不意外。

  追一個早把路寫好的人,能看見背影已經算不錯。

  可這一次,她們沒有把所有人滅口。

  不是心軟。

  是來不及。

  或者故意讓我們救。

  顧行之帶人追入舊磚道。


  我沒有跟。

  我不會輕功。

  下去只會給他增加一個需要保護的駙馬。

  這點自知之明,我一直有。

  白芷已經開始搜地下室。

  這裡不像臨時藏人。

  更像一處做身份的作坊。

  牆邊掛著不同衙門的舊服。

  尚衣局。

  太常寺。

  驛站。

  糧行。

  京兆府差役。

  甚至還有兩套都察院差服。

  桌上擺著廢牌、舊印、空白路引、病檔紙、糧契副紙和各種顏色的封蠟。

  一件衣裳。

  一塊牌。

  一張紙。

  便能讓一個人從王府女眷,變成清衣宮人。

  從病亡急遞,變成兵部差役。

  從活著的災民,變成西南反軍。

  清帳會不只是殺人。

  它還在替人換身份。

  把該活的人寫死。

  再把死人身份穿到需要的人身上。

  白芷在牆上找到一排木籤。

  每枚木籤寫著兩行。

  上面是真名。

  下面是假身份。

  陳平——禮部補吏。

  焦五——通州急遞。

  杜成——疫亡帳吏。

  賀氏——清衣值。

  再往後,還有一枚寫著:

  王氏夫人——清衣甲七。

  下面蓋著南門病衣車的灰印。

  王夫人確實坐第四輛車出宮。

  三輛歸鄉馬車只是幌子。

  她從未去通州碼頭。

  也沒有往青州走。

  她先借清衣身份出宮,再從黑石窯地下磚道離開。

  這條磚道通哪裡?

  舊圖上沒有。

  但牆邊掛著一塊轉運牌。

  青峽丙路。

  她最終仍要去青峽。

  只是走的不是官道。


  我繼續往下看。

  木籤最後一枚沒有真名。

  上面寫:

  沈安。

  下面列了三個身份。

  病駙馬。

  弒君反賊。

  西南少主。

  第一項已經用過。

  大婚前的病檔、謝恩避風儀程,都是為了把我寫成病駙馬。

  第二項正在用。

  假信、藏刀、糧道與未來戰報,都在把我寫成弒君反賊。

  第三項尚未蓋印。

  西南少主。

  白芷拿下木籤。

  背面有一行小字。

  出京即成。

  我看了很久。

  他們不急著在京城拿我。

  也不急著殺我。

  只要我為了永安七十三人出京,只要我踏上王氏糧道,沿途所有真印假令都會替我完成第三個身份。

  沈烈之子出京。

  查王氏糧路。

  與西南暗樁接觸。

  最後出現在青峽。

  無論我做什麼,朝廷收到的都會是:

  沈安回西南了。

  蕭令儀也看見了。

  「所以蘭姑一直在逼你出京。」

  「是。」

  「永安倉的人呢?」

  「不能不救。」

  「那便要讓你出京之後,京城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看向她。

  她已經開始想辦法。

  不是勸我留下。

  也不是替我決定。

  是與我一起算,如何走進局裡,又不讓局替我們寫結局。

  地下室另一側忽然傳來白芷的聲音。

  「這裡還有一冊。」

  她從一隻舊衣箱夾層抽出薄冊。

  冊封沒有名字。

  第一頁只畫五條線。

  藥。

  衣。

  門。

  糧。


  水。

  每一線後面都有京城與地方對應的人。

  不是總冊。

  只是一份近期交接名單。

  許多名字用暗號。

  但有幾處寫得很清楚。

  永安縣主簿孫敬。

  兵部右侍郎曹衡。

  禮部侍郎梁文修。

  王氏夫人。

  最後一頁只有一道命令。

  王嵩既斷,棄京中舊線。

  引沈安出京。

  接西南父令。

  若他回頭,以昭寧作證。

  我看向蕭令儀。

  「作什麼證?」

  白芷翻過下一頁。

  背面貼著一張已經寫好的供詞。

  昭寧公主親筆證明:

  駙馬沈安奉父命出京,歸附沈烈。

  供詞末尾留著公主府金印的位置。

  與青峽事故報單上的假印模,一模一樣。

  他們不只要我成為西南少主。

  還要蕭令儀親手證明。

  顧行之從舊磚道回來。

  「人走了。」

  「出口在哪裡?」

  「城外十里,一處廢義莊。」

  「留下什麼?」

  「車轍向南。」

  「幾輛?」

  「一輛。」

  王夫人不再需要三輛假車。

  她的身份已經換完。

  路也已經開好。

  顧行之遞給我一封留在出口的信。

  這次沒有仿沈烈的字。

  是王夫人的手書。

  只有兩句話。

  沈御史,永安倉下七十三條命,等不起京城慢慢議。

  你若不來,我便替你父親收下。

  (還有更新耶)


關閉